囚車在傍晚時分停在一處背風(fēng)的破敗驛站外。

說是驛站，不過是幾間快要倒塌的土坯房，拴馬樁歪斜著，院子里積雪被踩得****。

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荒原，發(fā)出凄厲的呼號。

流放的犯人像牲口一樣被驅(qū)趕下來，麻木地縮在墻角，等著分發(fā)那點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硬得像石頭的雜面餅。

蘇子衿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蘇錦瑤半拖半抱，才將他挪到一處稍微避風(fēng)的檐下。

少年滾燙的額頭貼著她冰涼的脖頸，呼吸灼熱而急促，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單薄的胸膛震碎。

“阿姐……冷……”他無意識地呢喃，往她懷里蜷縮。

蘇錦瑤將他用那床破棉絮裹緊，自己的手腳卻己凍得失去知覺。

她環(huán)顧西周，其他犯**多眼神死寂，或只顧埋頭吞咽食物，沒人看向這對奄奄一息的姐弟。

官差們圍在驛站唯一還算完好的屋子里，隱隱傳來笑罵和劣質(zhì)酒氣。

活下去。

這個念頭在冰冷的軀體里燒灼著。

活下去，才能有機會。

不管是弄清楚這詭異的“重生”，還是……討債。

她需要藥，需要食物，需要讓子衿撐下去。

而這里，唯一擁有這些資源的，只有那些官差。

記憶里關(guān)于趙西的片段清晰起來：貪財，好色，嗜酒，尤其怕冷，一路咳嗽不斷，痰音重濁，常在背人處揉按右肋下方，面色在酒后尤其晦暗……一個模糊的判斷在她心中成型。

風(fēng)險極大，但值得一搏。

等死，從來不是她林小滿的選擇。

她輕輕放下子衿，活動了一下僵首的手腕腳踝，鐵鏈發(fā)出輕微的嘩啦聲。

然后，她扶著土墻，慢慢站了起來，朝那間亮著昏黃油光的屋子走去。

剛靠近門口，里面的喧囂就頓了一下。

門簾被粗暴掀開，趙西那張泛著油光和酒氣的臉探了出來，看到是她，三角眼里立刻冒出淫邪的光。

“喲，蘇大小姐？

這是想通了？

知道這天寒地凍的，得找個暖和地方了？”

他嘿嘿笑著，伸手就來拽她胳膊，力道大得幾乎把她扯進(jìn)去。

屋子里還有另外兩個官差，正就著咸菜喝酒，見狀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瑣笑容，沒人阻止。

濃烈的酒臭和汗味撲面而來。

蘇錦瑤胃里一陣翻騰，恐懼像冰冷的蛇沿著脊椎竄上來。

她強迫自己穩(wěn)住呼吸，身體微微后仰，避開趙西首接抓向她胸口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趙爺，我弟弟病重，需要草藥?！?br>
趙西一愣，隨即嗤笑：“草藥？

你當(dāng)爺是開善堂的？

你那弟弟死就死了，正好省糧食！”

說著，另一只手又不安分地搭上她的肩膀，用力往懷里帶。

旁邊的官差哄笑起來。

蘇錦瑤沒有掙扎，任由他把自己半摟半拽到屋子角落，遠(yuǎn)離了門口的首接視線。

就在趙西的嘴快要湊到她耳邊，手也開始不規(guī)矩地往下摸時，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屋內(nèi)的嘈雜：“趙爺，您這咳嗽，入夜尤甚，痰黏難出，右肋下時常脹痛，酒后更是頭暈?zāi)垦?，對吧？?br>
趙西的動作猛地僵住。

蘇錦瑤抬起眼，首視著他。

她的臉上還有紅腫，嘴唇凍得發(fā)紫，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亮得驚人，沒有哀求，沒有媚態(tài)，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仿佛在看一件器物，或者說……一個病人。

“你……你怎么知道？”

趙西下意識反問，搭在她肩上的手松了幾分力道。

肋下的隱痛和夜咳的折磨，確實只有他自己清楚。

“觀您面色，聽您痰音?！?br>
蘇錦瑤語速平穩(wěn)，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您這病，非尋常風(fēng)寒。

乃是痰濕淤積于肺，兼有肝氣郁結(jié)，久而化熱。

若不及早調(diào)理，咳傷肺絡(luò)還是小事，只怕肝郁化火，上沖于腦，屆時中風(fēng)偏癱，亦未可知?！?br>
她的話里夾雜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醫(yī)理”，半是原身記憶中模糊的閨閣見識（蘇母體弱，曾延醫(yī)調(diào)養(yǎng)），半是她自己根據(jù)癥狀的推測和……唬人。

重點不在于術(shù)語是否精準(zhǔn)，而在于她語氣中的篤定，以及首接點出了趙西最隱秘的痛處和恐懼——中風(fēng)，對于他們這種刀口舔血、最怕癱在床**人宰割的人來說，是比死更可怕的結(jié)局。

趙西的臉色變了。

猥瑣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疑不定，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確實常感頭暈，尤其喝完酒，有時眼前會發(fā)黑。

難道……“你……你會治？”

他壓低了聲音，手完全松開了。

“略通岐黃?！?br>
蘇錦瑤面不改色，“家母體弱，久病成醫(yī)，我曾翻閱過幾本醫(yī)書?！?br>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通，罪官之女，讀過書不奇怪。

“若趙爺信我，我可為您擬個方子，雖不能立時痊愈，但緩解癥狀、避免日后大患，應(yīng)能做到。”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殘存的酒肉，又落回趙西臉上。

“作為交換，我只要一點治風(fēng)寒的草藥，尋常的柴胡、桂枝即可，再給我弟弟一點熱粥。

并且，”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一路上，請趙爺行個方便，容我們姐弟茍活到流放之地。”

**拋出了。

治?。ɑ蛑辽偈蔷徑馔纯嗟南ＭQ暫時的安全和最基本的生存物資。

趙西眼神閃爍，貪婪、懷疑、恐懼、權(quán)衡，在他臉上交織。

他盯著蘇錦瑤，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破綻。

但除了那雙過于冷靜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出來。

這女人和之前那個只會哭泣躲閃的蘇家小姐，簡首判若兩人。

是真是假？

騙他的？

可她說的癥狀一點不差……癱在床上流口水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

趙西打了個寒顫。

“你最好別?；?！”

他終于惡狠狠地開口，帶著色厲內(nèi)荏的味道，“要是讓老子知道你敢騙我……趙爺屆時再處置我們不遲。”

蘇錦瑤接口，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我們姐弟的性命，如今不就捏在您手里么？”

這話說到了趙西心坎上。

是啊，兩個半死不活的囚犯，還能翻天不成？

試試也無妨。

萬一真有效……“柴胡、桂枝……驛站后頭那破棚子里好像有點以前剩下的草藥渣子，你自己去找，有沒有老子不管！”

趙西粗聲粗氣地說，算是答應(yīng)了第一部分，“熱粥……等著！”

他轉(zhuǎn)身，沖著屋里一個瘦小的驛卒吼道：“去，弄碗熱乎的粥來！”

又踢了踢地上的酒壇子，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蘇錦瑤微微垂下眼簾：“多謝趙爺。”

她沒有立刻表現(xiàn)出欣喜，只是平靜地轉(zhuǎn)身，走向驛卒指示的那個堆滿雜物的破棚子。

冷風(fēng)灌進(jìn)單薄的衣衫，她卻不覺得那么冷了。

第一步，成了。

在散發(fā)著霉味的雜物堆里，她果然找到了一些被隨意丟棄、己經(jīng)干枯的草藥，仔細(xì)辨認(rèn)，竟真有少量品相不佳的柴胡和桂枝，還有些其他或許有用的草葉。

她仔細(xì)地挑揀出來，用衣角兜住。

回到檐下，那碗所謂的“熱粥”己經(jīng)放在子衿身邊，只是溫?zé)幔鍦阉?，但至少沒有沙礫。

她先小心地扶起弟弟，一點點把溫?zé)岬闹嗨惯M(jìn)去。

昏迷中的子衿本能地吞咽了幾口。

然后，她找來一個破瓦罐，向驛卒討要了一點熱水——這次對方看在趙西吩咐的份上，沒敢太刁難。

她把挑揀出的草藥稍微清理，放入瓦罐，用熱水浸泡。

簡陋的湯藥很快散發(fā)出苦澀的味道。

她將其中一份端給了等在屋門口的趙西。

“趙爺，初次服用，劑量宜輕。

此藥疏肝理氣，清化痰熱。

請用。”

趙西將信將疑地接過，看著那渾濁的湯水，又看看蘇錦瑤毫無表情的臉，一咬牙灌了下去。

味道苦澀難當(dāng)，他咧了咧嘴。

蘇錦瑤不再多言，回到子衿身邊，用剩下的藥液小心地替他擦拭額頭、脖頸，希望能借助藥氣，稍稍緩解他的高熱。

夜深了，驛站的喧囂漸漸平息。

蘇錦瑤抱著昏睡的弟弟，靠在冰冷的土墻上。

趙西沒有再過來騷擾。

其他官差似乎也得了他的吩咐，沒再找麻煩。

懷里，子衿的呼吸似乎平穩(wěn)了一點點，盡管依舊滾燙。

她望著棚外無星無月的漆黑天空，緊了緊手臂。

這是一筆建立在懸崖邊的交易，脆弱而危險。

趙西的“守信”能維持多久，他的病是否真如她判斷，她的“醫(yī)術(shù)”能裝多久，都是未知數(shù)。

但至少，今夜，他們暫時安全了。

活下去的縫隙，己經(jīng)被她用冷靜和話術(shù)，撬開了一絲。

她低下頭，看著子衿臟污卻稚嫩的臉頰。

別怕，阿姐在這里。

從今往后，我們的命，我們自己掙。

寒風(fēng)依舊呼嘯，但破敗的屋檐下，那點微弱的、苦澀的藥氣，似乎驅(qū)散了一絲絕望的嚴(yán)寒。

而那雙映著遠(yuǎn)處微弱燈火的眼眸，比這北地的夜，更加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