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那點晨光還帶著一股寒冽，卻硬生生刮開了東邊的夜幕。

凌風(fēng)吸了口氣，涼意順著喉嚨鉆進肺里。

他站在村后那片斷崖邊上，腳下是常年被霧氣吞沒的深谷。

遠處，晨曦村剛醒，幾縷炊煙歪歪扭扭地爬上來。

十八年了。

他擺開架勢，拳頭劃破空氣。

身法很靈，靈得像山澗里的貍貓——側(cè)身，擰腰，回旋，腳尖點在崖邊突出的石塊上，整個人幾乎懸空。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他卻能聽見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穩(wěn)得可怕。

可沒用。

拳頭收回來時，掌心空空如也。

沒有光，沒有熱，更沒有村里武師們演示時那層肉眼可見的、水波般蕩漾的“源力”。

還是失敗，無法凝聚源力！

凌風(fēng)垂下手臂。

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粗布衣領(lǐng)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沒擦，只是盯著自己的手掌看。

掌紋很亂，像被誰胡亂劃了幾刀。

老村長說過，手紋亂的人命也亂。

“凌家那小子，又去后山犯傻了？”

“可不嘛，天沒亮就出門，圖啥呢？”

“圖個念想唄。

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覺醒祭典過完，這輩子就算定死了……”議論聲從山腳飄上來，碎碎的，像風(fēng)吹過破窗戶紙。

凌風(fēng)沒回頭。

他早習(xí)慣了。

從六歲第一次跟著村里孩子一起練基礎(chǔ)拳，到十二歲別人都陸續(xù)在掌心聚出第一縷源力氣旋，再到如今十八歲——整整十二年，他成了晨曦村最大的笑話。

“無法覺醒的廢材?！?br>
這話他聽過太多次，從孩童嬉笑到大人嘆息。

起初還會攥緊拳頭，后來連拳頭都懶得攥了。

可有些東西，攥不攥拳都在。

凌風(fēng)抬起眼。

晨光落進他眸子里，那深處有什么東西晃了一下——不是絕望，也不是憤怒，是種更深的東西。

像崖底那些千年不化的石頭，任風(fēng)雨怎么刮，棱角早磨平了，可骨子里還硬著。

他轉(zhuǎn)身往山下走。

步子很穩(wěn)，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

褲腳被露水打濕了，沾著泥和草屑。

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武場比劃。

其中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嘿了一聲，掌心騰起一團淡**的光，雖然微弱，卻實實在在。

孩子們歡呼起來。

凌風(fēng)從旁邊走過去，目不斜視。

可那團光，還是燙了他眼角一下。

孩子們的聲音漸漸遠了。

凌風(fēng)推開自家那間木屋的門。

屋里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木箱。

墻上掛著一副拳套，皮面己經(jīng)磨損得發(fā)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內(nèi)襯。

那是老村長在他十歲生日時送的，說是**娘留下的唯一物件。

爹娘……關(guān)于這兩個字，凌風(fēng)的記憶很模糊。

只隱約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一雙溫暖的手摸過他的頭，有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哼著歌。

然后就是一場大火，混亂的人影，他被塞進村長懷里時看到的最后畫面——天空中有什么東西在崩塌，像一根支撐天地的巨柱碎裂成無數(shù)光點。

后來村長告訴他，那是一場意外。

**娘死于山火，村子遭了災(zāi)。

可凌風(fēng)總覺得，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被他忘在了那場大火里。

就像拼一幅缺了角的畫，明明看著完整，抬手一碰，就漏出底下的空洞……———祭典在村中央的祠堂前舉行。

火把點起來了，噼啪作響。

全村百來口人圍成圈，中間擺著三尊石像——據(jù)說是古早時候傳下來的“三祖”，分別代表力、氣、神三條修煉途徑。

十八歲以下的孩子挨個上前，把手按在石像底座的測試石上。

第一個上去的是鐵匠家的二娃。

手剛放上去，石像掌心就騰起紅光，雖然淡，卻引得一陣歡呼。

接著是獵戶家的閨女，綠光亮起，代表有自然親和的天賦。

“下一個，王二狗！”

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緊張地走上**，把手按在中央那塊測試石上。

石面泛起微弱的白光，老祭司點點頭：“勉強覺醒，源力偏向**強化，可以去當護衛(wèi)。”

少年歡呼著跳**，**娘在旁邊激動得抹眼淚。

一個接一個。

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有人歡喜有人愁，覺醒成功的聚在一起興奮地討論未來，失敗的則垂頭喪氣地被家人領(lǐng)走。

凌風(fēng)站在人群最外圍，孤零零一個人。

他看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jié)都不放過——那些孩子臉上的緊張，成功后的狂喜，失敗后的茫然。

對于失敗的孩子，他是感同身受的，自己就是一年年這樣走過來的。

可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像在看一出戲，而自己只是個誤入戲臺的觀眾。

臺上的悲歡離合，臺上的命運轉(zhuǎn)折，都和他沒關(guān)系。

而他本該是這舞臺上人中的一個。

五年前，他第一次走上**時，也是這樣滿懷期待地把手按在石頭上。

可石頭毫無反應(yīng)。

一次，兩次，三次……年年來，年年失望。

到后來，連老祭司都搖頭：“孩子，可能你真的沒有這方面的天賦?！?br>
沒有天賦。

這話像判詞。

“凌風(fēng)？”

老祭司忽然看見了他，隨即招手：“你也來試試吧。

最后一次了，說不定……”老祭司的目光落在他眉心時，忽然頓了頓，眉頭微蹙——方才測試石的微光晃過，少年眉心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藍光，快得像錯覺。

凌風(fēng)搖了搖頭。

他沒說話，只是對著老祭司微微躬身，算是感謝這些年的照顧。

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了**。

背后傳來竊竊私語：“他還來啊……都五年了，還不死心？”

“哎，也挺可憐的……”凌風(fēng)沒回頭。

他徑首回了家，關(guān)上門。

屋里很暗，只有窗縫里漏進來幾縷陽光，在泥地上留下幾道光條。

他在桌邊坐下，盯著墻上那副拳套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

幾件換洗衣物，一點干糧，一把小刀，還有這些年攢下的十幾個銅幣——全是幫村里人干活掙的。

他把這些東西包成一個不大的包袱，系在背上。

最后，他取下墻上那副拳套，仔細地套在手上。

指腹擦過拳套暗褐色的內(nèi)襯，摸到一塊凸起的紋路，像極了小時候夢里見過的星圖。

他以前以為是磨損的褶皺，此刻指尖劃過，那紋路竟隱隱發(fā)燙，轉(zhuǎn)瞬又恢復(fù)冰涼，但卻意外地貼合。

五年打磨，這副拳套幾乎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握了握拳，指節(jié)在皮套下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就這樣吧。”

少年對自己說。

不是認命，而是決定換條路走。

既然覺醒不了源力，那就用最笨的方法——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聽說城里的冒險者公會會發(fā)布一些任務(wù)，不需要源力，只要身手敏捷、不怕死就行。

他可以接些采集草藥、護送貨物的話計，總能活下去。

推開門時，夕陽己經(jīng)西斜。

天邊燒起**的火燒云，把整個村子染成暖金色。

凌風(fēng)最后看了眼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矮矮的木屋，蜿蜒的土路，遠處田野里勞作歸來的村民，以及更遠處那片綿延的、據(jù)說藏著無數(shù)危險和機遇的青石森林。

他抬腳，準備朝森林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天穹之上忽然傳來一聲異響。

那聲響不是雷聲，更像天被撕開口子，尖銳的裂帛聲裹著尖嘯，首首砸下來。

凌風(fēng)猛地抬頭，看見一道刺目的光痕劃破傍晚的天空——像流星，但比尋常流星亮得多，也快得多。

它拖著的尾巴不是尋常的銀白色，而是一種近乎妖異的幽藍。

更詭異的是，那顆流星沒有消失在遙遠的天際，而是越來越近，越來越低……最后，墜向了村子后山的方向。

轟——沉悶的撞擊聲傳來，地面都跟著輕輕一震。

村里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尖叫，有人喊著“天降異象”，還有膽大的抄起家伙就想往后山跑。

凌風(fēng)站在原地，沒動。

他盯著流星墜落的方向，心臟莫名地狂跳起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流星拖著的幽藍尾焰映入眼簾，他眉心猛地一亮，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

那顏色，竟和拳套內(nèi)襯的紋路在夢里發(fā)光時的色澤，一模一樣，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呼喚他，在黑暗深處發(fā)出只有他能聽見的低語。

“小風(fēng)！

別去！”

村長從遠處跑來，氣喘吁吁地攔住他：“后山夜里不安全，誰知道掉下來的是什么東西！

等明天天亮，組織人手一起去……我等不了?！?br>
凌風(fēng)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老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少年，第一次從他眼里看到了某種陌生的、不容置疑的東西。

那不是沖動，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種命中注定的執(zhí)拗。

“可是……我會小心的?！?br>
凌風(fēng)說著，己經(jīng)繞過老人，朝通往后山的小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