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沈淮瑾電話時(shí)，我正在急診處理燙傷。

“張惠！就因?yàn)槲覜]讓你去旅游！”

“你就把怨氣撒在老人身上？！你怎么能這么不懂事？！老**快八十了！把她氣出個(gè)好歹，你賠得起嗎？！”

他語氣焦急，質(zhì)問我，

“還把老**自己扔在醫(yī)院！你在哪？！馬上回去道歉！”

我小腿一層水泡，被挑破的潰爛傷口混著藥膏，疼的鉆心，

說話的聲音都哆嗦，

“她用熱水壺砸我，我傷了腿不能伺候她了。”

“沈淮瑾，你回來自己照顧吧?！?br>
電話那邊音樂聲雜亂，他壓低聲音，

“我今天和朋友聚會你又不是不知道！”

“張惠！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不要每次都把小事無限擴(kuò)大！”

“你不高興，所有人就都欠你的！”

“你這樣能解決問題嗎？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

電話那邊蘇梅又在叫他，

“沈老師！要不要再來一曲？”

他語氣匆忙，

“你不就是想出去旅游嗎？一把歲數(shù)趕時(shí)髦！等老**好了你愛去哪去哪沒人管你！”

“現(xiàn)在你趕快回去陪護(hù)！”

“不然我就給小寧打電話！讓她去照顧她外婆！”

女兒沈?qū)幊錾谌旖坏轿沂稚?，是我一手帶大的?br>
沈淮瑾知道我最在意小寧，甚至當(dāng)初和他結(jié)婚也有小寧的原因。

我的確是沈淮瑾請的保姆，從小帶六個(gè)弟妹，我年輕利落有經(jīng)驗(yàn)。

那時(shí)我打工是攢做小買賣的本錢，照顧沈?qū)幍牡谌晡覕€夠了錢要辭職。

奶呼呼的小手拽著我，哭的像小花貓一樣。

“媽媽不要寧寧了嗎…”

天地良心我從沒教過沈?qū)幗形覌?，但林玉芬不聽解釋氣的要扇我耳光，被沈淮瑾攔住。

當(dāng)晚他看我收拾行李，突然開口，

“小寧離不開你，這個(gè)家也離不開你?！?br>
“孩子已經(jīng)失去一次媽媽，我不想讓她失去第二次?！?br>
“所以張惠，你愿意嫁給我嗎？”

那時(shí)沈懷瑾已是大學(xué)老師了。

他高大英俊，彈琴唱歌是知識分子，哪怕是鰥夫，說媒的人也從沒斷過。

我覺得就像是天上掉餡餅砸到我的腦袋上。

這個(gè)“餡餅”一背就是三十年，變成了沉重的負(fù)擔(dān)。

女兒還在外地和女婿度蜜月，而且已經(jīng)懷孕了。

我不想她被這些瑣事打擾，上完藥咬著牙回了病房。

我這個(gè)歲數(shù)吃苦長大的，能咽下委屈。

卻發(fā)現(xiàn)沈淮瑾和蘇梅竟也在病房。

沈淮瑾低頭削著蘋果，林玉芬拉著蘇梅的手滿眼歡喜，

“梅梅，怎么這段日子也不跟淮瑾回家看我了？”

“可想死阿姨了！”

蘇梅接過沈淮瑾削的蘋果，送到林玉芬嘴里，

“這段時(shí)間評副教授，忙的要命?！?br>
“等過段時(shí)間我評上職，您養(yǎng)好身子，我和淮瑾陪您一起去跳廣場舞！”

沈淮瑾彎起兩指，作勢要在她額頭輕彈，

“叫誰淮瑾？沒大沒小?！?br>
蘇梅笑著躲在林玉芬身后，

“阿姨特批讓我叫你淮瑾的，阿姨你看淮瑾欺負(fù)我呢~”

其樂融融的氛圍，在看到我站在門口時(shí)蕩然無存。

林玉芬白了我一眼，沈淮瑾對我視而不見。

倒是蘇梅對我微笑，

“回來了張姐?！?br>
蘇梅是沈淮瑾帶的第一屆研究生。

那時(shí)我和沈淮瑾結(jié)婚第十年，林玉芬突發(fā)輕微腦梗，沈?qū)幣涯嫫凇?br>
家里每天雞飛狗跳，沈淮瑾連家都不愛回時(shí)，在學(xué)校見到了那張與他亡妻七分相似的臉。

此后破格錄取，幫她發(fā)表論文替她背書保她留校。

兩人是師徒，是摯友，是二十多年的見不得光。

蘇梅從不叫我?guī)熌?，她只叫我張姐?br>
像叫家里的保姆。

她說，

“張姐您既然占著沈老師妻子的身份，就該盡到一個(gè)妻子的義務(wù)?！?br>
“凡事看的陽光些，別把自己心里的陰暗面投射到老人身上。”

沈淮瑾送蘇梅走時(shí)，路過我身邊破天荒問我，

“傷口疼嗎？”

我剛想讓他看看，卻又聽他說，

“張惠，疼就該記住教訓(xùn)?！?br>
“路是你自己選的，沒人逼你回來?！?br>
“所以你沒資格對別人擺臉色?！?br>
褲腿粘在傷口上，一扯又是撕心裂肺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