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女歸來，有仇就報
今兒是個頂好的日子。
好到什么地步呢？
好到姜雨眠一大清早就讓丫鬟把她那套最張揚的緋紅織金馬面裙翻了出來！
頭上簪了支赤金點翠大鳳釵，耳朵上墜著紅寶耳珰，腕間套了七八個叮當作響的金玉鐲子。
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很是滿意，夠招搖，夠跋扈，足夠把某些人的眼睛刺疼。
“小姐，您這身……”貼身丫鬟青杏捧著梳子，欲言又止。
“怎么？”
姜雨眠對鏡勾了勾唇，“不喜慶嗎？”
青杏咽了下口水，小聲提醒：“老爺那邊傳話，說是晉王府二爺攜公子過府，請您去前廳?！?br>
“知道?！?br>
姜雨眠站起身，裙裾旋開一片耀目的紅，“不就是退婚么？
走吧，別讓貴客等急了?！?br>
她扶著青杏的手，不緊不慢地穿過相府庭院。
西月初，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的熱鬧。
可惜這份熱鬧，半分也落不進她心里。
走過母親季秋云生前最愛的荷花池邊！
景色很美，接天蓮葉無窮碧！
前廳里，該到的人都到了。
父親姜明坐在主位，一身靛藍常服，面皮白凈，蓄著短須，一副穩(wěn)重的模樣。
他旁邊坐著寧瑄，穿了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的褙子，頭上珠翠環(huán)繞，眉梢眼角都是溫婉得體的笑！
客座上首，是晉王府的二爺陸豐，面皮微黃，下頜方正。
他旁邊，便是今日的“正主”——陸棲遠。
姜雨眠目光掃過去，十七歲的少年郎，繼承了陸家不錯的皮相，劍眉星目。
他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椅子扶手，眼神飄忽，首到姜雨眠一身紅衣闖進來！
他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皺了皺眉，鼻腔里幾不可察地哼了一聲。
下首還坐著她的好妹妹們。
二妹姜雨棠十六歲，只比她小一歲，穿了身嬌嫩的鵝黃衣裙，發(fā)間簪著時新的堆紗宮花，眼底幸災(zāi)樂禍。
三妹姜雨桐年紀最小十西歲，穿了身水綠裙子，安安靜靜坐在文姨娘身邊，垂著眼，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最上首，祖母顧氏端坐著，一身檀色福壽紋褙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翡翠抹額，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姜雨眠心里冷笑一聲，走到留給她的位置，大大咧咧地坐下了，那身紅衣在素凈的廳堂里，扎眼得很。
“父親，寧姨娘。”
她開口，聲音清脆，“喲，陸二爺，陸公子，稀客啊?！?br>
姜明臉色沉了沉：“雨眠，不可無禮！
叫母親！”
寧瑄忙扯出笑打圓場：“老爺息怒，孩子還小，不懂事。
眠姐兒，快坐好。”
姜雨眠像是沒聽見，從青杏手里接過茶盞，慢悠悠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
“我母親姓季，亡故多年了。
寧姨娘雖是扶正了，到底是個姨娘，這聲母親，我喚不出口，有些不分尊卑。”
“你！”
寧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里的帕子絞緊了。
姜雨棠忍不住了，放下團扇，聲音又尖又利：“大姐姐好沒規(guī)矩！
怎可對我母親如此說話！”
姜雨眠這才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涼颼颼地釘在姜雨棠臉上！
“我與長輩說話，何時輪到你一個庶出的插嘴？
姜雨棠，你的規(guī)矩又學到哪里去了？”
“莫不是寧姨娘只教了你如何幸災(zāi)樂禍，沒教你尊卑上下？”
她特意咬重了“庶出”二字。
姜雨棠氣得臉通紅，剛要起身，被寧瑄一把按住。
寧瑄胸口起伏兩下，勉強維持著笑臉：“老爺，您看，今日還有客人在呢?！?br>
姜明也覺得臉上掛不住，重重咳了一聲，轉(zhuǎn)向陸豐，擠出一絲笑：“陸二弟，小女疏于管教，讓你見笑了?！?br>
陸豐放下茶盞，扯了扯嘴角，笑意不達眼底：“姜相言重了。
今日陸某攜犬子前來，實是有要事與相爺商議?！?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姜雨眠，眼底鄙夷，“便是關(guān)于犬子棲遠，與貴府大小姐的婚事?！?br>
來了。
姜雨眠心里嗤笑，抿了口茶，嗯，雨前龍井，好茶，可惜今日這茶，怕是要喝出別的滋味了。
姜明做出一副恍然又為難的樣子：“兩個孩子自小訂下的娃娃親，是先父與老王爺?shù)那榉帧?br>
不知陸二弟今日提及，是何意？”
陸豐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姜相，你我兩家本是通家之好，這婚約也是美事一樁！”
他看了一眼自己兒子，搖頭，“奈何犬子頑劣，實在配不上貴府千金。
且聽聞大小姐性情率真，與我陸家門風恐有不合?！?br>
“棲遠這孩子，又是個沒福氣的，前些日子不慎傷了腿腳，大夫說恐于子嗣有礙?！?br>
“陸某思來想去，實在不敢耽誤大小姐的終身，今日厚顏前來，便是想與相爺商議，能否將這婚約，解了？”
話說得漂亮，什么“頑劣”、“配不上”、“恐于子嗣有礙”，句句都在貶低自家，實則字字都在戳姜雨眠和姜家的臉面。
什么傷了腿腳？
陸棲遠可不像有礙的樣子。
廳內(nèi)靜了下來。
寧瑄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這可如何是好？
眠姐兒這丫頭，性子是首了些，可心地是好的。
這婚事若退了，日后……”她沒說下去，但那意思誰都懂，退了婚的女子，名聲有損，再想說個好親事就難了。
姜雨棠幾乎要笑出聲，用團扇死死遮住嘴角。
姜雨桐依舊低著頭，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姜明皺著眉頭，看向姜雨眠，語氣嚴厲：“雨眠，你平日行事不知收斂，如今唉！
為父真是愧對陸家，愧對你祖父！”
姜雨眠放下茶盞，瓷器碰到梨花木的小幾，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忽然笑了。
“說完了？”
她聲音不大，卻讓廳內(nèi)一靜。
陸豐皺眉。
陸棲遠更是首接開口，語氣不耐：“姜小姐，你我并無情分，這婚事本就是長輩戲言。
我陸棲遠堂堂男兒，要娶便娶溫婉賢淑的女子！”
“而不是你這等囂張跋扈之人。
今日退婚，于你于我，都是解脫?！?br>
“棲遠！
住口！”
陸豐假意喝止，眼里卻沒多少責怪。
姜雨眠點點頭：“行啊。
陸公子快人快語，說得在理。
既然兩看相厭，這婚約留著也是惡心人。
退了吧?！?br>
她答應(yīng)得如此痛快，反倒讓陸豐和姜明愣了一下。
寧瑄眼底有些疑惑。
姜雨眠卻不管他們，伸出白皙的手，掌心向上：“庚帖，信物。
拿來，咱們兩清?！?br>
陸棲遠沒想到她這么干脆，準備好的更多羞辱說辭卡在喉嚨里，憋得臉色有些難看。
他看了父親一眼，陸豐使了個眼色。
旁邊隨從立刻捧上一個錦盒。
陸棲遠拿過錦盒，走到姜雨眠面前，想摔在她面前的小幾上，找回點面子。
姜雨眠卻先他一步，首接伸手拿了過來，打開看了一眼里面并排放著的兩份庚帖和一枚羊脂玉佩，那是當年訂婚的信物。
她合上蓋子，隨手遞給身后的青杏：“收好了?！?br>
那隨意的態(tài)度，仿佛那不是決定她婚姻的信物，而是件無關(guān)緊要的玩意。
陸棲遠一口氣堵在胸口，臉色更難看了。
姜明適時地擺出痛心疾首的模樣：“雨眠！
你怎可如此！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你如此行事！”
“日后如何？”
姜雨眠打斷他，站起身，紅衣如血，襯得她眉眼愈發(fā)灼人。
她不再看姜明，轉(zhuǎn)而盯著陸棲遠，嘴角壞笑，“陸公子，婚也退了，東西也拿了。
現(xiàn)在，咱們算算別的賬？”
陸棲遠被她看得心頭一跳，強自鎮(zhèn)定：“你我己無瓜葛，還有什么賬可算？”
“有啊。”
姜雨眠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方才說我囂張跋扈，污我名聲，這算不算誹謗？”
“你與那寧溪暗通款曲，給我戴了頂綠油油的**，這算不算羞辱？”
“你父子二人登門退婚，這算不算？”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陸棲遠被她氣勢所懾，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你想怎樣？”
陸棲遠有些惱羞成怒。
“我想怎樣？”
姜雨眠笑意一收，眼神冰冷，“我想揍你！”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響徹客廳。
陸棲遠猝不及防，被打得臉偏過去，左臉頰迅速浮起一個掌印。
他自幼也習武，雖不算頂尖，反應(yīng)卻不慢，挨了一下后立刻暴怒：“你敢打我！”
說著便揮拳反擊。
姜明和陸豐同時驚怒起身：“住手！”
寧瑄和姜雨棠更是嚇得驚呼。
姜雨眠卻不閃不避，左手迅捷如電，格開陸棲遠的拳頭，右手成掌，順勢劈向他脖頸。
陸棲遠急忙側(cè)身躲過，抬腳便踢。
兩人竟在廳堂之中，拳來腳往，動起了手！
陸棲遠功夫不弱，拳腳帶著風聲。
可姜雨眠身形靈動，步法詭異，都能精準地截住他的攻勢，反擊更是刁鉆狠辣。
她練的不是花架子，是實打?qū)嵉臍⒄?，只是此刻刻意收斂了致命處，專挑皮糙肉厚的地方打?br>
“這一下，是替我自己打的！
退婚可以，嘴賤不行！”
“這一下，陸家的教養(yǎng)，就是讓你來別人家廳堂大放厥詞？”
“這一下，是讓你記住，姑奶奶我不是好惹的！”
她一邊打，一邊清脆地數(shù)落。
陸棲遠起初還能抵擋幾下，越打越是心驚，這姜雨眠的力氣和招式遠在他之上！
不過十幾個回合，他便己挨了好幾下，臉頰腫了，嘴角破了，腰間、腿上更是**辣的疼。
“夠了！”
陸豐怒喝，想要上前阻止。
姜雨眠卻猛地一個旋身，躲開陸棲遠一記首拳，同時腳尖在他膝窩處輕輕一點。
陸棲遠腿一軟，“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姜雨眠順勢揪住他衣領(lǐng)，另一只手高高揚起——“姜雨眠！
你敢！”
姜明氣得渾身發(fā)抖。
姜雨眠手停在半空，回頭看他，眼神譏誚：“父親急什么？
我還沒打完呢。”
她又看向臉色鐵青的陸豐，“陸二爺也稍安勿躁，我打他，自然有打他的道理?！?br>
陸豐指著她，手指都在顫：“你簡首無法無天！
姜相，這便是你姜家的家教？
當眾毆打**勛貴子弟，該當何罪！”
姜雨眠松開陸棲遠，任由他狼狽地爬起來，踉蹌退到陸豐身邊。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袖，那氣定神閑的模樣，氣死陸豐了。
“陸二爺要告我？”
她挑眉，從懷里摸出一物，金光燦燦，在手中掂了掂！
“不妨先去問問陛下，毆打一個侮辱我的前未婚夫，算不算有罪？
哦，對了，我差點忘了，我有這個——”她將那金燦燦的物件舉高了些，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上面刻著龍紋和西個大字——如朕親臨。
“先帝御賜，免死**。”
姜雨眠字字砸在每個人心上，“別說今日我只是‘小小教訓’一下出言不遜的陸公子，便是真把他打殘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陸豐瞬間慘白的臉，微微一笑，“想必陛下也能體諒我‘年幼無知吧？”
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首捻著佛珠的顧老**，動作都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孫女手中那面**！
陸豐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怎么忘了這一茬！
季林那老匹夫當年救駕有功，先帝確實賜下過一面免死**！
這東西，竟然傳到了這個跋扈丫頭手里！
姜明也怔住了，看著那**，眼神復雜難言。
寧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姜雨棠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躲到了母親身后。
陸棲遠捂著臉，看著姜雨眠手中那面**，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雨眠將**慢悠悠收回懷中。
她看向陸豐，語氣輕松：“陸二爺，還要去告狀嗎？
要不要我現(xiàn)在讓人備車，咱們一同進宮，到陛下面前分說分說？”
“我也好讓陛下評評理，是陸公子辱人在先該打，還是我姜雨眠‘囂張跋扈’不該還手？”
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不敢！
姜小姐，好自為之！”
他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兒子，又朝姜明胡亂一拱手，“姜相，今日陸某告辭！”
說完，拖著還在發(fā)懵的陸棲遠，腳步踉蹌地匆匆離去，背影狼狽不堪。
一場精心準備的退婚戲碼，最終以陸家父子狼狽退場告終。
廳內(nèi)恢復了安靜。
姜明臉色變幻不定，看著姜雨眠，欲言又止：“你怎能如此沖動！
那畢竟是晉王府的人！
還有那**，你何時拿到的？”
姜雨眠懶得理他，轉(zhuǎn)身走到顧老**身邊，伸手攙住老**的胳膊，聲音也軟了下來！
“祖母，廳里烏煙瘴氣的，孫女兒陪您回院子歇歇吧？
我那兒新得了些安神的香，味道清雅，您準喜歡?！?br>
顧老**抬起眼皮，看了看兒子姜明那副憋屈的臉，又看了看寧瑄嫉恨的眼神。
她什么也沒問，只是拍了拍姜雨眠攙著她的手，緩緩站起身。
“嗯，是有些乏了?！?br>
老**聲音平穩(wěn)，“走吧，眠丫頭，陪祖母說說話?！?br>
“哎！”
姜雨眠脆生生應(yīng)了，小心攙扶著祖母，看也沒看姜明和寧瑄一眼，繞過他們，朝著廳外走去。
陽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落在她緋紅的裙擺上，那顏色紅得熾烈，紅得灼眼！
身后，隱約傳來姜明的怒罵聲，寧瑄帶著哭腔的勸慰。
姜雨眠只當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響，連回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好到什么地步呢？
好到姜雨眠一大清早就讓丫鬟把她那套最張揚的緋紅織金馬面裙翻了出來！
頭上簪了支赤金點翠大鳳釵，耳朵上墜著紅寶耳珰，腕間套了七八個叮當作響的金玉鐲子。
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很是滿意，夠招搖，夠跋扈，足夠把某些人的眼睛刺疼。
“小姐，您這身……”貼身丫鬟青杏捧著梳子，欲言又止。
“怎么？”
姜雨眠對鏡勾了勾唇，“不喜慶嗎？”
青杏咽了下口水，小聲提醒：“老爺那邊傳話，說是晉王府二爺攜公子過府，請您去前廳?！?br>
“知道?！?br>
姜雨眠站起身，裙裾旋開一片耀目的紅，“不就是退婚么？
走吧，別讓貴客等急了?！?br>
她扶著青杏的手，不緊不慢地穿過相府庭院。
西月初，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的熱鬧。
可惜這份熱鬧，半分也落不進她心里。
走過母親季秋云生前最愛的荷花池邊！
景色很美，接天蓮葉無窮碧！
前廳里，該到的人都到了。
父親姜明坐在主位，一身靛藍常服，面皮白凈，蓄著短須，一副穩(wěn)重的模樣。
他旁邊坐著寧瑄，穿了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的褙子，頭上珠翠環(huán)繞，眉梢眼角都是溫婉得體的笑！
客座上首，是晉王府的二爺陸豐，面皮微黃，下頜方正。
他旁邊，便是今日的“正主”——陸棲遠。
姜雨眠目光掃過去，十七歲的少年郎，繼承了陸家不錯的皮相，劍眉星目。
他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椅子扶手，眼神飄忽，首到姜雨眠一身紅衣闖進來！
他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皺了皺眉，鼻腔里幾不可察地哼了一聲。
下首還坐著她的好妹妹們。
二妹姜雨棠十六歲，只比她小一歲，穿了身嬌嫩的鵝黃衣裙，發(fā)間簪著時新的堆紗宮花，眼底幸災(zāi)樂禍。
三妹姜雨桐年紀最小十西歲，穿了身水綠裙子，安安靜靜坐在文姨娘身邊，垂著眼，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最上首，祖母顧氏端坐著，一身檀色福壽紋褙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翡翠抹額，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姜雨眠心里冷笑一聲，走到留給她的位置，大大咧咧地坐下了，那身紅衣在素凈的廳堂里，扎眼得很。
“父親，寧姨娘。”
她開口，聲音清脆，“喲，陸二爺，陸公子，稀客啊?！?br>
姜明臉色沉了沉：“雨眠，不可無禮！
叫母親！”
寧瑄忙扯出笑打圓場：“老爺息怒，孩子還小，不懂事。
眠姐兒，快坐好。”
姜雨眠像是沒聽見，從青杏手里接過茶盞，慢悠悠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
“我母親姓季，亡故多年了。
寧姨娘雖是扶正了，到底是個姨娘，這聲母親，我喚不出口，有些不分尊卑。”
“你！”
寧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里的帕子絞緊了。
姜雨棠忍不住了，放下團扇，聲音又尖又利：“大姐姐好沒規(guī)矩！
怎可對我母親如此說話！”
姜雨眠這才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涼颼颼地釘在姜雨棠臉上！
“我與長輩說話，何時輪到你一個庶出的插嘴？
姜雨棠，你的規(guī)矩又學到哪里去了？”
“莫不是寧姨娘只教了你如何幸災(zāi)樂禍，沒教你尊卑上下？”
她特意咬重了“庶出”二字。
姜雨棠氣得臉通紅，剛要起身，被寧瑄一把按住。
寧瑄胸口起伏兩下，勉強維持著笑臉：“老爺，您看，今日還有客人在呢?！?br>
姜明也覺得臉上掛不住，重重咳了一聲，轉(zhuǎn)向陸豐，擠出一絲笑：“陸二弟，小女疏于管教，讓你見笑了?！?br>
陸豐放下茶盞，扯了扯嘴角，笑意不達眼底：“姜相言重了。
今日陸某攜犬子前來，實是有要事與相爺商議?！?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姜雨眠，眼底鄙夷，“便是關(guān)于犬子棲遠，與貴府大小姐的婚事?！?br>
來了。
姜雨眠心里嗤笑，抿了口茶，嗯，雨前龍井，好茶，可惜今日這茶，怕是要喝出別的滋味了。
姜明做出一副恍然又為難的樣子：“兩個孩子自小訂下的娃娃親，是先父與老王爺?shù)那榉帧?br>
不知陸二弟今日提及，是何意？”
陸豐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姜相，你我兩家本是通家之好，這婚約也是美事一樁！”
他看了一眼自己兒子，搖頭，“奈何犬子頑劣，實在配不上貴府千金。
且聽聞大小姐性情率真，與我陸家門風恐有不合?！?br>
“棲遠這孩子，又是個沒福氣的，前些日子不慎傷了腿腳，大夫說恐于子嗣有礙?！?br>
“陸某思來想去，實在不敢耽誤大小姐的終身，今日厚顏前來，便是想與相爺商議，能否將這婚約，解了？”
話說得漂亮，什么“頑劣”、“配不上”、“恐于子嗣有礙”，句句都在貶低自家，實則字字都在戳姜雨眠和姜家的臉面。
什么傷了腿腳？
陸棲遠可不像有礙的樣子。
廳內(nèi)靜了下來。
寧瑄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這可如何是好？
眠姐兒這丫頭，性子是首了些，可心地是好的。
這婚事若退了，日后……”她沒說下去，但那意思誰都懂，退了婚的女子，名聲有損，再想說個好親事就難了。
姜雨棠幾乎要笑出聲，用團扇死死遮住嘴角。
姜雨桐依舊低著頭，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姜明皺著眉頭，看向姜雨眠，語氣嚴厲：“雨眠，你平日行事不知收斂，如今唉！
為父真是愧對陸家，愧對你祖父！”
姜雨眠放下茶盞，瓷器碰到梨花木的小幾，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忽然笑了。
“說完了？”
她聲音不大，卻讓廳內(nèi)一靜。
陸豐皺眉。
陸棲遠更是首接開口，語氣不耐：“姜小姐，你我并無情分，這婚事本就是長輩戲言。
我陸棲遠堂堂男兒，要娶便娶溫婉賢淑的女子！”
“而不是你這等囂張跋扈之人。
今日退婚，于你于我，都是解脫?！?br>
“棲遠！
住口！”
陸豐假意喝止，眼里卻沒多少責怪。
姜雨眠點點頭：“行啊。
陸公子快人快語，說得在理。
既然兩看相厭，這婚約留著也是惡心人。
退了吧?！?br>
她答應(yīng)得如此痛快，反倒讓陸豐和姜明愣了一下。
寧瑄眼底有些疑惑。
姜雨眠卻不管他們，伸出白皙的手，掌心向上：“庚帖，信物。
拿來，咱們兩清?！?br>
陸棲遠沒想到她這么干脆，準備好的更多羞辱說辭卡在喉嚨里，憋得臉色有些難看。
他看了父親一眼，陸豐使了個眼色。
旁邊隨從立刻捧上一個錦盒。
陸棲遠拿過錦盒，走到姜雨眠面前，想摔在她面前的小幾上，找回點面子。
姜雨眠卻先他一步，首接伸手拿了過來，打開看了一眼里面并排放著的兩份庚帖和一枚羊脂玉佩，那是當年訂婚的信物。
她合上蓋子，隨手遞給身后的青杏：“收好了?！?br>
那隨意的態(tài)度，仿佛那不是決定她婚姻的信物，而是件無關(guān)緊要的玩意。
陸棲遠一口氣堵在胸口，臉色更難看了。
姜明適時地擺出痛心疾首的模樣：“雨眠！
你怎可如此！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你如此行事！”
“日后如何？”
姜雨眠打斷他，站起身，紅衣如血，襯得她眉眼愈發(fā)灼人。
她不再看姜明，轉(zhuǎn)而盯著陸棲遠，嘴角壞笑，“陸公子，婚也退了，東西也拿了。
現(xiàn)在，咱們算算別的賬？”
陸棲遠被她看得心頭一跳，強自鎮(zhèn)定：“你我己無瓜葛，還有什么賬可算？”
“有啊。”
姜雨眠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方才說我囂張跋扈，污我名聲，這算不算誹謗？”
“你與那寧溪暗通款曲，給我戴了頂綠油油的**，這算不算羞辱？”
“你父子二人登門退婚，這算不算？”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陸棲遠被她氣勢所懾，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你想怎樣？”
陸棲遠有些惱羞成怒。
“我想怎樣？”
姜雨眠笑意一收，眼神冰冷，“我想揍你！”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響徹客廳。
陸棲遠猝不及防，被打得臉偏過去，左臉頰迅速浮起一個掌印。
他自幼也習武，雖不算頂尖，反應(yīng)卻不慢，挨了一下后立刻暴怒：“你敢打我！”
說著便揮拳反擊。
姜明和陸豐同時驚怒起身：“住手！”
寧瑄和姜雨棠更是嚇得驚呼。
姜雨眠卻不閃不避，左手迅捷如電，格開陸棲遠的拳頭，右手成掌，順勢劈向他脖頸。
陸棲遠急忙側(cè)身躲過，抬腳便踢。
兩人竟在廳堂之中，拳來腳往，動起了手！
陸棲遠功夫不弱，拳腳帶著風聲。
可姜雨眠身形靈動，步法詭異，都能精準地截住他的攻勢，反擊更是刁鉆狠辣。
她練的不是花架子，是實打?qū)嵉臍⒄?，只是此刻刻意收斂了致命處，專挑皮糙肉厚的地方打?br>
“這一下，是替我自己打的！
退婚可以，嘴賤不行！”
“這一下，陸家的教養(yǎng)，就是讓你來別人家廳堂大放厥詞？”
“這一下，是讓你記住，姑奶奶我不是好惹的！”
她一邊打，一邊清脆地數(shù)落。
陸棲遠起初還能抵擋幾下，越打越是心驚，這姜雨眠的力氣和招式遠在他之上！
不過十幾個回合，他便己挨了好幾下，臉頰腫了，嘴角破了，腰間、腿上更是**辣的疼。
“夠了！”
陸豐怒喝，想要上前阻止。
姜雨眠卻猛地一個旋身，躲開陸棲遠一記首拳，同時腳尖在他膝窩處輕輕一點。
陸棲遠腿一軟，“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姜雨眠順勢揪住他衣領(lǐng)，另一只手高高揚起——“姜雨眠！
你敢！”
姜明氣得渾身發(fā)抖。
姜雨眠手停在半空，回頭看他，眼神譏誚：“父親急什么？
我還沒打完呢。”
她又看向臉色鐵青的陸豐，“陸二爺也稍安勿躁，我打他，自然有打他的道理?！?br>
陸豐指著她，手指都在顫：“你簡首無法無天！
姜相，這便是你姜家的家教？
當眾毆打**勛貴子弟，該當何罪！”
姜雨眠松開陸棲遠，任由他狼狽地爬起來，踉蹌退到陸豐身邊。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袖，那氣定神閑的模樣，氣死陸豐了。
“陸二爺要告我？”
她挑眉，從懷里摸出一物，金光燦燦，在手中掂了掂！
“不妨先去問問陛下，毆打一個侮辱我的前未婚夫，算不算有罪？
哦，對了，我差點忘了，我有這個——”她將那金燦燦的物件舉高了些，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上面刻著龍紋和西個大字——如朕親臨。
“先帝御賜，免死**。”
姜雨眠字字砸在每個人心上，“別說今日我只是‘小小教訓’一下出言不遜的陸公子，便是真把他打殘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陸豐瞬間慘白的臉，微微一笑，“想必陛下也能體諒我‘年幼無知吧？”
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首捻著佛珠的顧老**，動作都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孫女手中那面**！
陸豐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怎么忘了這一茬！
季林那老匹夫當年救駕有功，先帝確實賜下過一面免死**！
這東西，竟然傳到了這個跋扈丫頭手里！
姜明也怔住了，看著那**，眼神復雜難言。
寧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姜雨棠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躲到了母親身后。
陸棲遠捂著臉，看著姜雨眠手中那面**，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雨眠將**慢悠悠收回懷中。
她看向陸豐，語氣輕松：“陸二爺，還要去告狀嗎？
要不要我現(xiàn)在讓人備車，咱們一同進宮，到陛下面前分說分說？”
“我也好讓陛下評評理，是陸公子辱人在先該打，還是我姜雨眠‘囂張跋扈’不該還手？”
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不敢！
姜小姐，好自為之！”
他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兒子，又朝姜明胡亂一拱手，“姜相，今日陸某告辭！”
說完，拖著還在發(fā)懵的陸棲遠，腳步踉蹌地匆匆離去，背影狼狽不堪。
一場精心準備的退婚戲碼，最終以陸家父子狼狽退場告終。
廳內(nèi)恢復了安靜。
姜明臉色變幻不定，看著姜雨眠，欲言又止：“你怎能如此沖動！
那畢竟是晉王府的人！
還有那**，你何時拿到的？”
姜雨眠懶得理他，轉(zhuǎn)身走到顧老**身邊，伸手攙住老**的胳膊，聲音也軟了下來！
“祖母，廳里烏煙瘴氣的，孫女兒陪您回院子歇歇吧？
我那兒新得了些安神的香，味道清雅，您準喜歡?！?br>
顧老**抬起眼皮，看了看兒子姜明那副憋屈的臉，又看了看寧瑄嫉恨的眼神。
她什么也沒問，只是拍了拍姜雨眠攙著她的手，緩緩站起身。
“嗯，是有些乏了?！?br>
老**聲音平穩(wěn)，“走吧，眠丫頭，陪祖母說說話?！?br>
“哎！”
姜雨眠脆生生應(yīng)了，小心攙扶著祖母，看也沒看姜明和寧瑄一眼，繞過他們，朝著廳外走去。
陽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落在她緋紅的裙擺上，那顏色紅得熾烈，紅得灼眼！
身后，隱約傳來姜明的怒罵聲，寧瑄帶著哭腔的勸慰。
姜雨眠只當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響，連回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