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水商行秘案
一夜無眠。
天光自窗欞的縫隙間擠進(jìn)來，將滿室的黑暗驅(qū)散成漂浮的灰塵。
沈塵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房梁，腦海中反復(fù)回響著那個沙啞的聲音——“你可以叫我……‘影子’?！?br>
往日里，這個時辰他己經(jīng)起身，開始準(zhǔn)備開門迎客的瑣事。
但今天，他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胸腔里那股陌生的、灼熱的暗流。
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掀起的波瀾，再也無法平息。
他終于坐起身，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向酒館的前堂，而是轉(zhuǎn)身，推開了通往后院臥房的那扇小門。
這間臥房，曾是他和父親共同的居所。
父親去世后，他便獨(dú)自住了進(jìn)來。
房間的陳設(shè)十年未變，一張硬板床，一個褪了色的衣柜，還有一張父親生前用來讀書寫字的舊書桌。
桌上的筆墨紙硯，還維持著父親離去那天的樣子，只是早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過去，沈塵很少踏足這里，似乎只要不觸碰這些舊物，就能將那段痛苦的記憶永遠(yuǎn)封存。
但現(xiàn)在，他必須回來，從這些被遺忘的角落里，尋找父親留下的蛛絲馬跡。
他走到書桌前，伸出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塵。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木紋，仿佛能感受到父親當(dāng)年伏案疾書時留下的余溫。
他拉開抽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張泛黃的草紙。
他敲了敲桌面，聽聲音，沒有夾層。
他又檢查了衣柜，將里面幾件父親的舊衣物全部翻出，抖落開來，除了幾縷樟腦的氣味，一無所獲。
難道父親什么都沒留下？
沈塵不信。
一個行事縝密、洞察秋毫的老捕頭，在察覺到危險時，不可能不為自己，不為唯一的兒子，留下一點(diǎn)線索。
他的目光在房間里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墻角的那個磚砌火炕上。
南風(fēng)城的冬天濕冷，父親有關(guān)節(jié)的**病，每到冬天都會燒炕取暖。
沈塵的心猛地一跳。
他走過去，蹲下身，開始一塊一塊地敲擊火炕側(cè)面的青磚。
“叩、叩、叩……”沉悶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回響。
他敲得極其仔細(xì)，不放過任何一寸。
當(dāng)他的指節(jié)敲到靠近墻根的第三塊磚時，發(fā)出的聲音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不是實(shí)心的悶響，而是帶著一絲空洞的回音。
就是這里！
沈塵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從床下摸出一把剔骨尖刀，小心翼翼地沿著磚縫撬動。
陳年的泥灰簌簌落下，隨著“咯”的一聲輕響，那塊青磚松動了。
他屏住呼吸，將磚頭完整地取下，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xiàn)在眼前。
洞里，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長條形物體。
沈塵顫抖著手，將油布包取了出來。
包裹很沉，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他一層層地解開油布，最后露出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信件或地圖，而是一本薄薄的冊子，以及一把……短刀。
那短刀樣式古樸，刀鞘由鯊魚皮包裹，刀柄則是用一種不知名的獸骨打磨而成，上面刻著一只展翅的夜梟。
刀身抽出半寸，寒光凜冽，吹毛斷發(fā)，顯然是一柄**的利器。
而那本冊子，封面是黑色的硬皮，沒有任何文字。
沈塵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上面沒有長篇大論的記述，只有一行行簡短的記錄，字跡是父親那熟悉的、蒼勁有力的筆鋒。
“庚午年，秋。
查‘官鹽私運(yùn)案’，線索指向戶部侍郎，周牧。
同僚，趙鐵臂?！?br>
“庚午年，冬。
趙鐵臂巡夜，墜馬而亡。
卷宗定為意外?！?br>
“辛未年，春。
查‘漕銀失竊案’，線索指向漕運(yùn)總督之子，李攸。
同僚，‘快腿’張三?！?br>
“辛未年，夏。
張三醉酒，溺斃于護(hù)城河。
卷宗定為意外。”
“……”一頁頁翻下去，沈塵的手越來越冷，心也一寸寸地沉入冰窖。
這本冊子，赫然是一本死亡名錄！
上面記錄了從十年前開始，父親和他的幾位同僚共同調(diào)查的數(shù)宗大案。
每一宗案件的線索，都指向了某個權(quán)勢滔天的人物。
而每一個與父親共同辦案的捕快，最終都死于各種各樣的“意外”。
墜馬、溺水、失火……死法各不相同，但官府的結(jié)案陳詞，卻驚人地一致。
首到最后一頁。
“壬申年，秋。
查‘軍械失蹤案’，線索斷于……斷龍崖。
夜梟折翼，風(fēng)聲鶴唳。
唯……‘影子’……或可證之?！?br>
字跡到這里，戛然而止。
最后的幾個字，寫得極為倉促潦草，仿佛是在極度危險和匆忙中寫下的。
壬申年秋，正是父親“失足”墜崖的時間！
夜梟折翼……影子……沈塵瞬間明白了。
父親和他的同僚，或許有一個不為人知的代號——“夜梟”。
而他們，這個秘密的辦案小隊(duì)，被人一個個地剪除了羽翼！
父親的死，是這系列“意外”的最后一個句點(diǎn)。
而“影子”，這個昨夜出現(xiàn)在他酒館里的神秘人，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的證人！
沈塵將冊子緊緊攥在手中，指節(jié)發(fā)白。
他終于明白，父親追查的，根本不是什么尋常的案子，而是一個盤根錯節(jié)、足以撼動朝堂的巨大陰謀。
而那個“影子”，他為什么會持有父親的腰牌？
他是誰？
是敵是友？
他想起昨夜那幾枚“官錢”。
普通的捕快，用的是地方衙門發(fā)放的銅錢，而那種嶄新齊整的官錢，通常是京城六扇門或禁軍才有資格領(lǐng)取的俸祿。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中形成：“影子”會不會是來自京城的密探，是父親暗中的合作者？
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斃。
他必須主動出擊，找到關(guān)于“夜梟”和“影子”的更多線索。
沈塵將短刀和冊子重新用油布包好，貼身藏起。
他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將酒館的門板卸下，掛上了“東家有事，歇業(yè)一日”的木牌。
然后，他鎖好門，快步走入了南風(fēng)城的晨霧之中。
他要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
城南，雜院巷。
這里是南風(fēng)城最混亂、最破敗的角落，三教九流混雜，空氣中永遠(yuǎn)飄蕩著劣質(zhì)酒水和餿飯的味道。
沈塵穿過幾條泥濘的小巷，最終在一扇搖搖欲墜的院門前停下。
他敲了敲門。
“誰?。?br>
大清早的，催命呢？”
一個含混不清的蒼老聲音從院內(nèi)傳來。
“方伯，是我，沈塵?！?br>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顆亂糟糟的頭顱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過六旬的老者，眼袋浮腫，滿臉酒氣，正是曾在衙門當(dāng)過幾十年仵作、后來因嗜酒被辭退的方老頭。
方老頭是看著沈塵長大的，也是父親生前為數(shù)不多的、能喝上幾杯的“酒友”。
“哦，是小沈掌柜啊?！?br>
方老頭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今天怎么有空來我這破地方？
你那‘忘歸樓’的好酒，可有些日子沒嘗到了。”
“方伯，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幾件事?！?br>
沈塵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小錠銀子，塞進(jìn)方老頭手里，“這是給您的酒錢?！?br>
方老頭掂了掂銀子，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將沈塵讓了進(jìn)去。
“說吧，什么事能讓你這大忙人親自跑一趟？”
沈塵沉默片刻，組織著語言，他不能暴露那本冊子。
“方伯，您在衙門待得久，見識廣。
我想向您打聽，十年前，我父親手下，是不是有一批特別的弟兄？
他們……有沒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稱號？”
方老頭正在倒酒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著沈塵，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和復(fù)雜。
“你問這個做什么？
都過去十年了?！?br>
“我只是……昨夜做了個夢，夢見父親了?！?br>
沈塵找了個借口，“他似乎有什么話沒說完。
我想多了解一些他生前的事。”
方-老頭沉默了，他將一杯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似乎給了他一些勇氣。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沈塵耳邊：“小沈，聽方伯一句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爹……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惹了不該惹的人。
你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守著酒館過日子，是他拿命換來的，別再去刨根問底了?！?br>
“不該碰的東西？
不該惹的人？”
沈塵的心一緊，追問道，“方伯，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方老頭猛地?fù)u頭，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懼，“我只知道，當(dāng)年跟你爹走得近的那幾個好手，趙鐵臂、快腿張三、王**子……一個個都沒落得好下場。
衙門的卷宗上寫的都是意外，可我驗(yàn)過他們的尸首……那根本不是意外！”
方老頭激動地抓住沈塵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冰涼：“趙鐵臂的馬鞍底下，被人抹了油；張三的肺里，沒有溺水的積液，是被人打暈了扔下河的！
這些我都不敢寫進(jìn)驗(yàn)尸格目里，我寫了，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沈塵耳邊炸響！
他雖然己經(jīng)從冊子上有所猜測，但從當(dāng)年的仵作口中得到證實(shí)，其沖擊力依然讓他渾身冰冷。
“那……‘夜梟’這個名字，您聽過嗎？”
沈塵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
方老頭渾身一顫，像是聽到了什么鬼魅的名字，他猛地推開沈塵，驚恐地西下張望，壓低聲音嘶吼道：“你從哪兒聽來這個名字的？！
忘了它！
永遠(yuǎn)不要再提起！
‘夜梟’是禁忌！
是催命符！”
“方伯！”
“別問了！”
方老頭打斷他，端起酒壺猛灌了幾口，這才稍稍平復(fù)下來，“我只能告訴你，‘夜梟’是你爹他們給自己取的名字，意思是行走在黑夜里，啄出罪惡的猛禽。
他們查的案子，卷宗都在衙門里，但那都是假的！
真正的卷宗，早就被一把火燒了！
你爹……他查到了南風(fēng)城，甚至……更高層****的鐵證！
他想捅破天，結(jié)果天沒破，他自己先掉下去了！”
沈塵的心沉到了谷底。
鐵證被毀，知**死的死，怕的怕。
唯一的線索，似乎又?jǐn)嗔恕?br>
他看著方老頭驚魂未定的樣子，知道再也問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身，對方老頭深鞠一躬：“多謝方伯。
今日之事，我絕不會說出去?！?br>
走出雜院巷，沈塵的心情無比沉重。
前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兇險。
他不僅要面對一個龐大的、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還要跟時間賽跑，在所有線索都湮滅之前，找到真相。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己經(jīng)升起，但南風(fēng)城的天空，似乎總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那柄短刀，冰冷的觸感傳來，讓他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父親留下的冊子上，最后提到了“影子”。
現(xiàn)在，找到“影子”，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可茫茫人海，該去哪里找一個連真名都不知道的人？
沈塵站在街口，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想起了那幾枚“官錢”。
方老頭說，那是六扇門才有的俸祿。
如果“影子”是六扇門的人，他來南風(fēng)城，絕不是為了喝酒。
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而他出現(xiàn)在自己的酒館，拿出了那塊腰牌，絕非偶然。
那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信號。
他在等自己去找他。
可是，他會用什么方式留下線索呢？
沈塵的目光掃過街邊的布告欄，上面貼滿了官府的通緝令和告示。
他忽然靈光一閃，快步走了過去。
他一張一張地仔細(xì)看著那些通緝令，尋找著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終于，在布告欄的最角落，他看到了一張半新不舊的告示。
那是一張尋人啟事，上面畫著一個模糊的男人頭像，寫著要尋找一個十年前在斷龍崖附近失蹤的采藥人。
啟事的落款，沒有姓名，只有一個小小的、用墨筆畫出的……夜梟圖案。
而在那夜梟圖案的翅膀尖上，有人用指甲，輕輕劃出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那痕跡的方向，正指向城東。
沈塵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這是“影子”留給他的暗號！
他用“夜梟”的圖案，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并為他指明了方向。
城東……沈塵的目光投向城市的東方。
那里，是南風(fēng)城最大的碼頭——東渡碼頭。
魚龍混雜，是消息最靈通，也是最容易隱藏身份的地方。
他不再猶豫，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步流星地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
黎明的微光，終于刺破了重重陰霾，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而這條路的盡頭，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危險，還是……真相的曙光？
天光自窗欞的縫隙間擠進(jìn)來，將滿室的黑暗驅(qū)散成漂浮的灰塵。
沈塵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房梁，腦海中反復(fù)回響著那個沙啞的聲音——“你可以叫我……‘影子’?！?br>
往日里，這個時辰他己經(jīng)起身，開始準(zhǔn)備開門迎客的瑣事。
但今天，他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胸腔里那股陌生的、灼熱的暗流。
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掀起的波瀾，再也無法平息。
他終于坐起身，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向酒館的前堂，而是轉(zhuǎn)身，推開了通往后院臥房的那扇小門。
這間臥房，曾是他和父親共同的居所。
父親去世后，他便獨(dú)自住了進(jìn)來。
房間的陳設(shè)十年未變，一張硬板床，一個褪了色的衣柜，還有一張父親生前用來讀書寫字的舊書桌。
桌上的筆墨紙硯，還維持著父親離去那天的樣子，只是早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過去，沈塵很少踏足這里，似乎只要不觸碰這些舊物，就能將那段痛苦的記憶永遠(yuǎn)封存。
但現(xiàn)在，他必須回來，從這些被遺忘的角落里，尋找父親留下的蛛絲馬跡。
他走到書桌前，伸出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塵。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木紋，仿佛能感受到父親當(dāng)年伏案疾書時留下的余溫。
他拉開抽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張泛黃的草紙。
他敲了敲桌面，聽聲音，沒有夾層。
他又檢查了衣柜，將里面幾件父親的舊衣物全部翻出，抖落開來，除了幾縷樟腦的氣味，一無所獲。
難道父親什么都沒留下？
沈塵不信。
一個行事縝密、洞察秋毫的老捕頭，在察覺到危險時，不可能不為自己，不為唯一的兒子，留下一點(diǎn)線索。
他的目光在房間里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墻角的那個磚砌火炕上。
南風(fēng)城的冬天濕冷，父親有關(guān)節(jié)的**病，每到冬天都會燒炕取暖。
沈塵的心猛地一跳。
他走過去，蹲下身，開始一塊一塊地敲擊火炕側(cè)面的青磚。
“叩、叩、叩……”沉悶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回響。
他敲得極其仔細(xì)，不放過任何一寸。
當(dāng)他的指節(jié)敲到靠近墻根的第三塊磚時，發(fā)出的聲音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不是實(shí)心的悶響，而是帶著一絲空洞的回音。
就是這里！
沈塵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從床下摸出一把剔骨尖刀，小心翼翼地沿著磚縫撬動。
陳年的泥灰簌簌落下，隨著“咯”的一聲輕響，那塊青磚松動了。
他屏住呼吸，將磚頭完整地取下，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xiàn)在眼前。
洞里，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長條形物體。
沈塵顫抖著手，將油布包取了出來。
包裹很沉，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他一層層地解開油布，最后露出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信件或地圖，而是一本薄薄的冊子，以及一把……短刀。
那短刀樣式古樸，刀鞘由鯊魚皮包裹，刀柄則是用一種不知名的獸骨打磨而成，上面刻著一只展翅的夜梟。
刀身抽出半寸，寒光凜冽，吹毛斷發(fā)，顯然是一柄**的利器。
而那本冊子，封面是黑色的硬皮，沒有任何文字。
沈塵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上面沒有長篇大論的記述，只有一行行簡短的記錄，字跡是父親那熟悉的、蒼勁有力的筆鋒。
“庚午年，秋。
查‘官鹽私運(yùn)案’，線索指向戶部侍郎，周牧。
同僚，趙鐵臂?！?br>
“庚午年，冬。
趙鐵臂巡夜，墜馬而亡。
卷宗定為意外?！?br>
“辛未年，春。
查‘漕銀失竊案’，線索指向漕運(yùn)總督之子，李攸。
同僚，‘快腿’張三?！?br>
“辛未年，夏。
張三醉酒，溺斃于護(hù)城河。
卷宗定為意外。”
“……”一頁頁翻下去，沈塵的手越來越冷，心也一寸寸地沉入冰窖。
這本冊子，赫然是一本死亡名錄！
上面記錄了從十年前開始，父親和他的幾位同僚共同調(diào)查的數(shù)宗大案。
每一宗案件的線索，都指向了某個權(quán)勢滔天的人物。
而每一個與父親共同辦案的捕快，最終都死于各種各樣的“意外”。
墜馬、溺水、失火……死法各不相同，但官府的結(jié)案陳詞，卻驚人地一致。
首到最后一頁。
“壬申年，秋。
查‘軍械失蹤案’，線索斷于……斷龍崖。
夜梟折翼，風(fēng)聲鶴唳。
唯……‘影子’……或可證之?！?br>
字跡到這里，戛然而止。
最后的幾個字，寫得極為倉促潦草，仿佛是在極度危險和匆忙中寫下的。
壬申年秋，正是父親“失足”墜崖的時間！
夜梟折翼……影子……沈塵瞬間明白了。
父親和他的同僚，或許有一個不為人知的代號——“夜梟”。
而他們，這個秘密的辦案小隊(duì)，被人一個個地剪除了羽翼！
父親的死，是這系列“意外”的最后一個句點(diǎn)。
而“影子”，這個昨夜出現(xiàn)在他酒館里的神秘人，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的證人！
沈塵將冊子緊緊攥在手中，指節(jié)發(fā)白。
他終于明白，父親追查的，根本不是什么尋常的案子，而是一個盤根錯節(jié)、足以撼動朝堂的巨大陰謀。
而那個“影子”，他為什么會持有父親的腰牌？
他是誰？
是敵是友？
他想起昨夜那幾枚“官錢”。
普通的捕快，用的是地方衙門發(fā)放的銅錢，而那種嶄新齊整的官錢，通常是京城六扇門或禁軍才有資格領(lǐng)取的俸祿。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中形成：“影子”會不會是來自京城的密探，是父親暗中的合作者？
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斃。
他必須主動出擊，找到關(guān)于“夜梟”和“影子”的更多線索。
沈塵將短刀和冊子重新用油布包好，貼身藏起。
他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將酒館的門板卸下，掛上了“東家有事，歇業(yè)一日”的木牌。
然后，他鎖好門，快步走入了南風(fēng)城的晨霧之中。
他要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
城南，雜院巷。
這里是南風(fēng)城最混亂、最破敗的角落，三教九流混雜，空氣中永遠(yuǎn)飄蕩著劣質(zhì)酒水和餿飯的味道。
沈塵穿過幾條泥濘的小巷，最終在一扇搖搖欲墜的院門前停下。
他敲了敲門。
“誰?。?br>
大清早的，催命呢？”
一個含混不清的蒼老聲音從院內(nèi)傳來。
“方伯，是我，沈塵?！?br>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顆亂糟糟的頭顱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過六旬的老者，眼袋浮腫，滿臉酒氣，正是曾在衙門當(dāng)過幾十年仵作、后來因嗜酒被辭退的方老頭。
方老頭是看著沈塵長大的，也是父親生前為數(shù)不多的、能喝上幾杯的“酒友”。
“哦，是小沈掌柜啊?！?br>
方老頭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今天怎么有空來我這破地方？
你那‘忘歸樓’的好酒，可有些日子沒嘗到了。”
“方伯，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幾件事?！?br>
沈塵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小錠銀子，塞進(jìn)方老頭手里，“這是給您的酒錢?！?br>
方老頭掂了掂銀子，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將沈塵讓了進(jìn)去。
“說吧，什么事能讓你這大忙人親自跑一趟？”
沈塵沉默片刻，組織著語言，他不能暴露那本冊子。
“方伯，您在衙門待得久，見識廣。
我想向您打聽，十年前，我父親手下，是不是有一批特別的弟兄？
他們……有沒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稱號？”
方老頭正在倒酒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著沈塵，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和復(fù)雜。
“你問這個做什么？
都過去十年了?！?br>
“我只是……昨夜做了個夢，夢見父親了?！?br>
沈塵找了個借口，“他似乎有什么話沒說完。
我想多了解一些他生前的事。”
方-老頭沉默了，他將一杯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似乎給了他一些勇氣。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沈塵耳邊：“小沈，聽方伯一句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爹……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惹了不該惹的人。
你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守著酒館過日子，是他拿命換來的，別再去刨根問底了?！?br>
“不該碰的東西？
不該惹的人？”
沈塵的心一緊，追問道，“方伯，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方老頭猛地?fù)u頭，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懼，“我只知道，當(dāng)年跟你爹走得近的那幾個好手，趙鐵臂、快腿張三、王**子……一個個都沒落得好下場。
衙門的卷宗上寫的都是意外，可我驗(yàn)過他們的尸首……那根本不是意外！”
方老頭激動地抓住沈塵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冰涼：“趙鐵臂的馬鞍底下，被人抹了油；張三的肺里，沒有溺水的積液，是被人打暈了扔下河的！
這些我都不敢寫進(jìn)驗(yàn)尸格目里，我寫了，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沈塵耳邊炸響！
他雖然己經(jīng)從冊子上有所猜測，但從當(dāng)年的仵作口中得到證實(shí)，其沖擊力依然讓他渾身冰冷。
“那……‘夜梟’這個名字，您聽過嗎？”
沈塵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
方老頭渾身一顫，像是聽到了什么鬼魅的名字，他猛地推開沈塵，驚恐地西下張望，壓低聲音嘶吼道：“你從哪兒聽來這個名字的？！
忘了它！
永遠(yuǎn)不要再提起！
‘夜梟’是禁忌！
是催命符！”
“方伯！”
“別問了！”
方老頭打斷他，端起酒壺猛灌了幾口，這才稍稍平復(fù)下來，“我只能告訴你，‘夜梟’是你爹他們給自己取的名字，意思是行走在黑夜里，啄出罪惡的猛禽。
他們查的案子，卷宗都在衙門里，但那都是假的！
真正的卷宗，早就被一把火燒了！
你爹……他查到了南風(fēng)城，甚至……更高層****的鐵證！
他想捅破天，結(jié)果天沒破，他自己先掉下去了！”
沈塵的心沉到了谷底。
鐵證被毀，知**死的死，怕的怕。
唯一的線索，似乎又?jǐn)嗔恕?br>
他看著方老頭驚魂未定的樣子，知道再也問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身，對方老頭深鞠一躬：“多謝方伯。
今日之事，我絕不會說出去?！?br>
走出雜院巷，沈塵的心情無比沉重。
前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兇險。
他不僅要面對一個龐大的、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還要跟時間賽跑，在所有線索都湮滅之前，找到真相。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己經(jīng)升起，但南風(fēng)城的天空，似乎總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那柄短刀，冰冷的觸感傳來，讓他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父親留下的冊子上，最后提到了“影子”。
現(xiàn)在，找到“影子”，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可茫茫人海，該去哪里找一個連真名都不知道的人？
沈塵站在街口，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想起了那幾枚“官錢”。
方老頭說，那是六扇門才有的俸祿。
如果“影子”是六扇門的人，他來南風(fēng)城，絕不是為了喝酒。
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而他出現(xiàn)在自己的酒館，拿出了那塊腰牌，絕非偶然。
那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信號。
他在等自己去找他。
可是，他會用什么方式留下線索呢？
沈塵的目光掃過街邊的布告欄，上面貼滿了官府的通緝令和告示。
他忽然靈光一閃，快步走了過去。
他一張一張地仔細(xì)看著那些通緝令，尋找著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終于，在布告欄的最角落，他看到了一張半新不舊的告示。
那是一張尋人啟事，上面畫著一個模糊的男人頭像，寫著要尋找一個十年前在斷龍崖附近失蹤的采藥人。
啟事的落款，沒有姓名，只有一個小小的、用墨筆畫出的……夜梟圖案。
而在那夜梟圖案的翅膀尖上，有人用指甲，輕輕劃出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那痕跡的方向，正指向城東。
沈塵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這是“影子”留給他的暗號！
他用“夜梟”的圖案，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并為他指明了方向。
城東……沈塵的目光投向城市的東方。
那里，是南風(fēng)城最大的碼頭——東渡碼頭。
魚龍混雜，是消息最靈通，也是最容易隱藏身份的地方。
他不再猶豫，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步流星地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
黎明的微光，終于刺破了重重陰霾，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而這條路的盡頭，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危險，還是……真相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