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寫《禮記》的任務，蘇文楚自然沒有完成。

次日清晨，當蘇文湛派人來喚他時，他正躺在床上，額頭發(fā)燙，雙頰緋紅。

“二公子似是感染風寒?！?br>
侍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向蘇文湛回話。

“昨夜抄書到深夜，今早便起不來了?！?br>
蘇文湛正在用早膳，聞言放下銀箸。

“請大夫了沒有？”

“己經去請了。”

蘇文湛沉吟片刻，起身往弟弟的院落走去。

一進門，便見蘇文楚蜷縮在床上，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看上去確實病得不輕。

“兄長...”少年見他進來，弱弱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

“對不起，我...我只抄了兩遍...”案頭上果然堆著厚厚的紙頁，字跡工整，顯然是花了心思。

蘇文湛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他額頭，觸手滾燙。

“既身子不適，為何不早點歇息？”

蘇文楚垂下眼簾，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兄長吩咐的事，不敢懈怠?！?br>
這話說得乖巧，蘇文湛面色緩和幾分。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br>
“日后若身體不適，可延緩交功課，不必硬撐?！?br>
“真的嗎？”

蘇文楚抬眼看他，佯帶著少年人對兄長的依戀。

“謝謝兄長。”

那眼神讓蘇文湛想起多年前，當他把修補好的宮燈送回弟弟房里時，小男孩也是用這樣的目光看著他，“謝謝哥哥?！?br>
“好好休息。”

蘇文湛為他掖好被角，語氣不自覺柔和下來。

“我讓人燉了雪梨湯，待會喝一些。”

蘇文楚乖巧點頭，目送兄長離去。

門一關上，他臉上的脆弱表情便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笑。

他當然沒有抄書到深夜，那案頭的兩遍《禮記》是他讓貼身小廝代筆的。

至于發(fā)燒...不過是在冷水中泡了半個時辰的成果。

苦肉計雖老，對蘇文湛卻總是管用。

果然，午后蘇文湛又來看他一次，還帶了一盒上好的藥材。

更重要的是，兄長不再提罰抄的事，反而許他病愈后可出府散心。

“總悶在屋里也不好，若是想去馬場...”蘇文湛頓了頓。

“記得多帶幾個人，別獨自行動?！?br>
蘇文楚心中一動。

這分明是默許了他與**子弟繼續(xù)往來。

果然，一點小病小痛就能讓鐵面無私的兄長心軟。

真是...可笑得很。

三日后，蘇文楚“病愈”，如愿出了蘇府。

西郊馬場今日格外熱鬧，**三公子李鈞早己等候多時。

見蘇文楚到來，他迎上來，笑容熱絡。

“還以為蘇二公子不來了呢。”

“答應的事，自然不會反悔?！?br>
蘇文楚微笑，與在蘇府時的叛逆模樣判若兩人。

二人并肩而行，看似閑談，實則句句…“家父對漕運**一事，很是關注啊。”

李鈞狀似無意地提起。

“聽說蘇侍郎態(tài)度強硬，非要革除現行漕運弊端不可，真是令人敬佩?！?br>
蘇文楚輕笑。

“父親一心為公，自是看不慣那些蛀蟲啃食國庫?！?br>
他話鋒一轉。

“不過**之事牽涉甚廣，若是操之過急，只怕適得其反。”

“哦？

蘇二公子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

只是覺得，若能循序漸進，先從小處著手，或許阻力會小許多?！?br>
蘇文楚淡淡道。

“譬如說，先整頓漕運官吏的考績**，再談稅制**?！?br>
李鈞若有所思。

蘇文楚提出的，正是他父親李尚書一派的主張。

與蘇侍郎的激進**不同，**主張漸進式變革。

“蘇二公子見識不凡?！?br>
“可惜這些話，在你父親面前，怕是說不上吧？”

這話戳中了蘇文楚的痛處。

在蘇府，他一個庶子，確實人微言輕。

父親蘇明遠從不聽取他的意見，所有心思都放在那位好嫡兄身上。

“家父自有決斷。”

他保持微笑，袖中手指卻悄然握緊。

又閑談幾句，蘇文楚借口有事，提前告辭。

臨別前，李鈞忽然道。

“三日后，家父在府中設宴，請了不少青年才俊?！?br>
“蘇二公子若得空，不妨也來湊個熱鬧？”

這是明確的拉攏信號了。

蘇文楚心知肚明，面上卻故作猶豫。

“這...需得請示家父?！?br>
“自然自然?！?br>
“期待佳音?！?br>
回府途中，蘇文楚心事重重。

與**往來是一步險棋，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走的棋。

唯有借助外力，他才能在蘇家獲得一席之地。

只是...想起蘇文湛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不由得心生警惕。

那位兄長，絕非易與之輩。

出乎意料，當蘇文楚試探性地提出受邀赴宴之事時，蘇文湛并未立即反對。

“李尚書的宴請？”

蘇文湛放下手中的書，看向弟弟。

“你想去？”

蘇文楚謹慎地回答。

“聽說屆時會有不少名士到場，想去見識見識?！?br>
蘇文湛沉默片刻。

“那日的漕運**文書，你看了多少？”

蘇文楚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故作驚訝。

“什么文書？

兄長何出此言？”

“那**在我書房，不是翻看了案上的文書嗎？”

蘇文湛語氣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在蘇文楚耳邊。

蘇文楚立即跪下來。

“兄長明鑒，我那日只是...只是好奇瞥了一眼，并未細看。”

他垂下頭，作出惶恐狀。

“文楚知錯了，請兄長責罰?！?br>
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蘇文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若是蘇文湛深究下去...“起來吧?！?br>
良久，蘇文湛終于開口。

“既是無意，便罷了?！?br>
蘇文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這樣...輕易放過他了？

他遲疑地起身，偷眼看兄長。

蘇文湛面色如常，仿佛剛才只是問了一句家常。

“**的宴請，你去也無妨?！?br>
“多結交些朋友，是好事?！?br>
這下蘇文楚真的愣住了。

蘇文湛不僅不追究他偷看文書，還同意他去**宴請。

這完全不符合兄長一貫的作風。

“只是?！?br>
“需謹言慎行，莫要失了蘇家體面。”

“是。”

蘇文楚忙應道。

退出書房時，他心中滿是疑慮。

蘇文湛這是怎么了。

忽然如此好說話，莫非是祖母病重，讓他無暇顧及這些小事？

還是說...另有圖謀…無論如何，目的是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