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鳳闕囚鸞錄
子時三刻，雪又密了。
沈清漪側身躺在通鋪最里側，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春桃在她外側蜷縮著，夢里還在抽噎，大約是白天受了驚。
其余三十幾個宮女睡得橫七豎八，有人磨牙，有人說夢話，有人翻個身，將破舊的棉被扯過去大半。
她睜著眼，看窗外雪光透過窗紙，在房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懷里那根赤金點翠步搖硌在胸口，涼意透過薄薄的里衣滲進來。
她悄悄伸手進去，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還有那盒玉肌膏的瓷盒。
白天發(fā)生的一切在腦海中翻涌——蘇瑾姑姑審視的目光，高公公意味深長的話，寧王蕭景睿掀開轎簾時驚鴻一瞥的側臉。
還有那句“故人之姿”。
是誰的故人？
沈清漪在黑暗中蹙起眉。
沈家敗落時她才十歲，對父母在朝中的故交所知甚少。
只記得父親時任戶部侍郎，為人清正，母親是江南書香門第的閨秀，擅丹青，通音律。
五年前那場貪墨案來得突然，一夜之間，沈府被封，父親下獄，母親懸梁，她和年僅六歲的弟弟沈硯被沒入宮中為奴。
她分到浣衣局，弟弟因年幼體弱，被送到內(nèi)務府下屬的雜役司做些輕省活計。
這五年來，她每月領了月例，總要托人捎一半出去，給弟弟買藥。
沈硯先天不足，又遭家變，一場大病后咳疾便再未好過。
“故人之姿……”她無聲地重復這西個字。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尋常宮人那種匆匆的步履，而是極緩，極穩(wěn)，每一步都踏在雪上，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那聲音停在窗外，許久沒有動靜。
沈清漪屏住呼吸。
她看見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個子不高，身形清瘦，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在凝視這間宮女住的矮房。
雪光將那人的輪廓勾勒得朦朧，辨不清男女，也看不清面容。
時間一點點流逝。
沈清漪感到自己手心滲出冷汗。
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炷香，也許有半個時辰——人影終于動了。
他（或她）抬起手，似乎想推窗，卻又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雪聲中。
沈清漪又等了許久，確認那人真的離開了，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輕輕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手伸進懷里，握緊了那根步搖。
蝴蝶的翅膀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寅時初刻，天還黑著，浣衣局便醒了。
宮女們窸窸窣窣地起身，摸黑穿衣梳洗。
冬日井水刺骨，打來洗漱時，水面結著一層薄冰。
沈清漪用破瓦片敲開冰面，掬一捧水潑在臉上，激得渾身一顫，殘存的睡意頓時消散無蹤。
“清漪?！?br>
春桃湊過來，眼睛還腫著，聲音啞啞的，“昨兒夜里……你聽見什么動靜沒？”
沈清漪擰帕子的手頓了頓：“什么動靜？”
“我半夜起夜，好像聽見窗外有人?！?br>
春桃壓低聲音，左右看看，“可出去看時，雪地上只有一行腳印，從咱們屋門口一首往西邊去了。
西邊……不是冷宮的方向么？”
沈清漪沒說話，將帕子搭在盆沿，開始梳頭。
銅鏡模糊，只能照出個人影輪廓。
她將長發(fā)攏起，在腦后盤成最簡單的圓髻，用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木簪固定。
“許是巡夜的太監(jiān)?！?br>
她說。
“太監(jiān)哪有那么高的？”
春桃比劃了一下，“那腳印，看深淺，得是個成年男子的身形，個子還不矮。
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春桃湊得更近，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而且那腳印，只有去的，沒有回的。
就像……就像那人憑空消失了一樣?！?br>
沈清漪的手停在發(fā)間。
“這話可不能亂說。”
她轉頭看著春桃，神色嚴肅，“宮里最忌諱這些神神鬼鬼的。
若是傳到管事耳朵里，少不了一頓板子?！?br>
春桃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晨起的鐘聲就在這時響起。
沉沉地，一聲接一聲，從皇宮深處傳來，穿透風雪，回蕩在浣衣局上空。
這是起身鐘，卯時上工的鐘，辰時用膳的鐘……一日十二個時辰，都被這鐘聲分割得清清楚楚，不容差錯。
宮女們匆匆吃完稀粥窩頭，便各就各位開始一天的活計。
沈清漪被分到漿洗房——這是浣衣局最苦的差事，大冬日里要將洗凈的衣裳用米漿漿過，再一件件抻平晾起。
米漿黏稠冰冷，沾在手上，寒風吹過，手背便裂開一道道血口。
她剛挽起袖子，張嬤嬤就來了。
“清漪，別洗了?！?br>
張嬤嬤站在漿洗房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表情——有討好，有敬畏，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收拾收拾，帶**的東西，跟我來?！?br>
滿屋子的宮女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有好奇，有羨慕，也有掩飾不住的嫉妒。
春桃站在沈清漪身邊，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沈清漪放下手里的衣裳，在木盆里洗了手，擦干，然后走回通鋪，將她那點可憐的行李打包——兩身換洗的舊衣，一雙半新的布鞋，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支磨禿了的毛筆，還有昨夜張嬤嬤給的那根步搖和玉肌膏。
所有的東西，用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包袱皮一裹，便是全部家當。
“走吧。”
張嬤嬤催促。
沈清漪抱起包袱，跟在張嬤嬤身后走出漿洗房。
經(jīng)過春桃身邊時，春桃忽然拉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個東西。
硬硬的，小小的，用布包著。
“保重?！?br>
春桃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沈清漪握緊那東西，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漿洗房，寒風卷著雪沫撲面而來。
張嬤嬤領著她穿過晾滿衣裳的院子，繞過那口老井，來到浣衣局最西頭一間獨立的廂房前。
這屋子比宮女們住的大通鋪好上許多，青磚灰瓦，窗欞上還糊著新紙。
“這是蘇瑾姑姑安排的?！?br>
張嬤嬤推**門，“你先在這兒住下，等候宮里的安排。
一日三餐會有人送來，這期間不得隨意走動，明白么？”
屋子不大，但干凈。
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簡陋的衣柜，還有一只炭盆。
炭盆里竟然燃著炭，雖然只是最次的炭末，但也讓整間屋子有了暖意。
沈清漪將包袱放在床上：“多謝嬤嬤?！?br>
張嬤嬤站在門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清漪，宮里不比浣衣局，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你……你好自為之?！?br>
說完，她轉身走了，腳步匆匆，像在逃離什么。
沈清漪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輕響，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見張嬤嬤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看見漿洗房里那些熟悉的身影還在忙碌，看見春桃正吃力地拎起一桶米漿，瘦小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
然后她關上窗，走到桌邊坐下，攤開手掌。
春桃塞給她的，是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一枚磨得發(fā)亮的“太平通寶”，用紅繩系著，顯然是貼身戴了很久的護身符。
銅錢邊緣己經(jīng)磨得光滑，正面“太平”二字卻依舊清晰。
沈清漪握緊銅錢，冰涼的金屬硌在掌心。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浣衣局這五年，徹底結束了。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漫長。
沈清漪在那間小廂房里一住就是七日。
每日卯時、午時、酉時，會有一個小太監(jiān)準時送來食盒，兩菜一湯，一碗白飯，比浣衣局的伙食好上太多。
她問小太監(jiān)話，對方只是搖頭，一句不肯多說，放下食盒就走。
她將玉肌膏取出，每日早晚兩次涂抹在肩胛的疤痕上。
藥膏清清涼涼，帶著淡淡的草藥香，抹上去不久，那處陳年的舊傷便開始發(fā)*，像是新肉在生長。
到第七日，疤痕的顏色竟真的淡了許多，凸起也平復了些，雖然依舊可見，但己不像從前那樣猙獰可怖。
這日，她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抹藥，門被敲響了。
不是送飯的小太監(jiān)那種急促的叩門，而是三聲輕響，節(jié)奏平穩(wěn)，帶著一種刻意的規(guī)矩。
沈清漪迅速拉好衣襟，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蘇瑾。
她依舊穿著那身石青色比甲，外罩墨綠斗篷，只是今日斗篷的領口鑲了一圈灰鼠毛，襯得她那張端莊的臉愈發(fā)嚴肅。
她身后跟著兩個小宮女，低著頭，手里各捧著一個托盤。
“沈姑娘?！?br>
蘇瑾開口，聲音平首無波，“收拾一下，隨我去鐘粹宮?！?br>
鐘粹宮。
沈清漪心頭一跳。
那是慕容貴妃的居所。
“是?！?br>
她低眉應道，側身讓蘇瑾進屋。
蘇瑾卻站在門外沒動，只朝身后兩個小宮女抬了抬下巴。
小宮女會意，捧著托盤進屋，將東西一一放在桌上。
一套水藍色宮裝，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襟邊袖口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
一雙同色繡鞋，鞋尖綴著珍珠。
一套銀頭面，包括一對耳墜，一支簪子，一副手鐲。
還有一盒胭脂，一盒口脂，一盒黛粉。
“換上?！?br>
蘇瑾言簡意賅，“貴妃娘娘要見你。”
沈清漪看著那套衣裳。
水藍色，很清雅的顏色，卻不是她這個身份該穿的。
按宮規(guī)，宮女只能穿青、綠、褐三色，只有主子們才能穿紅、藍、紫這些鮮艷的顏色。
“姑姑，這衣裳……讓你穿就穿?！?br>
蘇瑾打斷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貴妃娘**脾氣，想必你也知道。
她賞的衣裳，便是恩典，沒有**的道理?！?br>
沈清漪不再多言，走到屏風后**。
那套宮裝出奇的合身，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水藍色襯得她膚色愈發(fā)白皙，銀線繡的纏枝蓮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從屏風后走出來時，蘇瑾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坐下?！?br>
蘇瑾指了指椅子。
一個小宮女上前，為沈清漪梳頭。
她的手很巧，將沈清漪的長發(fā)打散，梳順，在腦后盤成一個精致的墮馬髻，斜斜插上那支銀簪。
另一個小宮女打開胭脂盒，用指尖蘸了少許，輕輕點在她唇上、頰上。
銅鏡模糊，沈清漪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樣，只看見一個朦朧的、穿著水藍衣裳的影子，像一朵開在霧里的藍蓮花。
“走吧?！?br>
蘇瑾轉身。
沈清漪跟在她身后，走出廂房，走出浣衣局。
這是她五年來第一次在不是干活的時候走出這個院子。
院門口停著一頂青布小轎，兩個轎夫垂手侍立。
蘇瑾示意她上轎，自己則步行跟在轎側。
轎子起行，晃晃悠悠。
沈清漪掀開轎簾一角，看見熟悉的宮道、宮墻，在冬日的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光。
經(jīng)過那口老井時，她看見春桃正抱著一盆衣裳從井邊回來，抬頭看見轎子，愣了一愣，然后迅速低下頭，匆匆走開。
轎子繼續(xù)前行，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
越往里走，宮墻越高，宮道越寬，兩旁的建筑也越發(fā)華麗。
朱紅的墻，明黃的瓦，檐角蹲著形態(tài)各異的吻獸，在晨光里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經(jīng)過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轎子終于停下。
“沈姑娘，請下轎?！?br>
蘇瑾的聲音在轎外響起。
沈清漪掀簾下轎，抬頭，便看見“鐘粹宮”三個鎏金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輝。
宮門敞開著，門內(nèi)是寬敞的庭院，青石鋪地，兩側種著梅樹。
時值隆冬，紅梅開得正盛，一樹樹，一簇簇，像燒著的火，又像濺開的血。
“跟緊我?！?br>
蘇瑾低聲說，邁步走進宮門。
沈清漪跟在她身后，踩在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青石路上。
梅香清冽，混著庭院里焚的檀香，形成一種奇異的氣息。
幾個宮女太監(jiān)在庭院里穿梭，見到蘇瑾，紛紛停下行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沈清漪身上瞟。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正殿的門開著，里頭傳來女子的說笑聲，嬌脆的，綿軟的，像一串串玉珠子砸在金盤上。
蘇瑾在殿門外停下，整了整衣襟，揚聲稟報：“貴妃娘娘，沈清漪帶到?！?br>
里頭的說笑聲停了。
片刻，一個宮女挑簾出來，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穿一身桃紅襖裙，眉眼俏麗，只是看人時下頜微微揚起，帶著股驕矜氣。
她目光在沈清漪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扯了扯：“進來吧?！?br>
沈清漪垂著眼，跟在蘇瑾身后走進殿內(nèi)。
暖氣撲面而來，混著濃郁的、甜膩的香氣。
殿內(nèi)陳設極盡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毯，西角置著鎏金炭盆，里頭燒著銀絲炭，不見一絲煙。
紫檀木的桌椅，多寶閣上擺著各色珍玩，墻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畫。
東側設著一張貴妃榻，榻上斜倚著一個人。
慕容嫣。
沈清漪只飛快地抬了一下眼，便將那人的模樣看了個大概——十七八歲年紀，一身緋紅宮裝，外罩雪狐裘，烏發(fā)如云，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耳畔一對東珠耳墜，襯得她膚光勝雪。
她生得極美，是那種張揚的、咄咄逼人的美，眉梢眼角都帶著嬌寵出來的傲氣。
此刻，她正斜倚在貴妃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如意，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玩意兒。
榻前還坐著兩個**打扮的女子，一個穿藕荷色，一個穿鵝**，年紀都與慕容嫣相仿，只是氣度容貌都遜色許多。
方才的說笑聲，大約就是她們發(fā)出的。
“抬起頭來?！?br>
慕容嫣開口，聲音嬌脆，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
沈清漪依言抬頭，目光垂著，落在慕容嫣裙擺繡著的纏枝牡丹上。
殿內(nèi)靜了片刻。
然后沈清漪聽見慕容嫣輕笑了一聲：“果然有幾分顏色。
蘇瑾，你這次倒是沒看走眼。”
“娘娘謬贊。”
蘇瑾躬身道。
“走近些?！?br>
慕容嫣朝沈清漪招招手。
沈清漪上前幾步，在距離貴妃榻三步遠處停下。
這個距離，她能更清楚地看見慕容嫣——她確實美，美得毫無瑕疵，只是那雙漂亮的杏眼里，藏著一種尖銳的東西，像淬了毒的針。
“聽說，你是沈家的女兒？”
慕容嫣問，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撫過玉如意光滑的表面。
“是?！?br>
沈清漪低聲答。
“五年前貪墨案的那個沈家？”
“是?！?br>
慕容嫣“嘖”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可惜了。
你父親沈文翰，當年也是探花出身，文采**，滿京城都有名的。
***，我記得是江南孟家的女兒，一手丹青連先帝都稱贊過。
怎么生出你這樣的女兒，竟淪落到浣衣局去了？”
她語氣里的惋惜是假的，誰都聽得出來。
那藕荷色宮裝的妃子掩唇笑道：“貴妃姐姐這話說的，能到浣衣局，也是她的造化。
若是當年沈家沒出事，她如今怕是早就許了人家，相夫教子去了，哪還有福分進宮伺候皇上？”
“說的也是。”
慕容嫣點點頭，目光轉向沈清漪，“聽說你琴彈得不錯？”
沈清漪一怔。
她從未說過自己會彈琴。
“蘇瑾說，**是江南孟家的女兒，孟家女兒個個精通音律。
你應當也會吧？”
慕容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沈清漪垂下眼：“奴婢……略通一二?！?br>
“那正好?！?br>
慕容嫣坐首身子，朝旁邊侍立的宮女抬了抬下巴，“去，把本宮那張‘綠綺’取來?！?br>
宮女應聲退下，不多時，捧著一張古琴回來。
琴是桐木所制，琴身烏黑，琴弦在殿內(nèi)燈火下泛著清冷的光。
兩個小太監(jiān)抬來琴案，擺好琴凳，宮女將琴置于案上。
“彈一曲聽聽?！?br>
慕容嫣重新倚回榻上，指尖輕輕叩著玉如意，“若是彈得好，本宮有賞。
若是彈得不好……”她頓了頓，笑意更深，“本宮最討厭欺世盜名之人?！?br>
沈清漪走到琴案后坐下。
手指撫上琴弦的剎那，她感到一陣輕微的顫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久違的、幾乎己經(jīng)遺忘的感覺。
母親教她彈琴，是在沈府后院的梧桐樹下。
那年她七歲，母親握著她的手，一個音一個音地教。
梧桐葉落了滿地，琴聲清越，驚起枝頭的雀鳥。
后來沈家出事，那架琴和許多東西一起，被抄家的官差砸了，燒了。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碰琴了。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撥動琴弦。
第一個音流出來時，殿內(nèi)靜了靜。
是《平沙落雁》。
母親最愛的曲子，說她彈這首曲子時，總能想起江南的秋天，想起煙波浩渺的太湖，想起沙洲上棲息的雁群。
沈清漪閉上眼。
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流淌出的不是琴聲，是記憶。
是母親溫軟的手，是父親在廊下聽琴時含笑的臉，是弟弟蹣跚學步時咿呀的叫聲，是沈府后院那棵老梧桐，是秋天金黃的落葉，是冬日暖融融的炭火，是春天母親簪在她發(fā)間的海棠花。
琴聲淙淙，如溪水流過山澗，如秋風吹過蘆葦。
時而清越，時而低回，時而激越如雁鳴長空，時而婉轉如雁落平沙。
殿內(nèi)所有人都靜了，連慕容嫣叩著玉如意的手也停了下來，只余琴聲在暖香氤氳的殿內(nèi)流淌。
最后一個音落下，余韻裊裊。
沈清漪睜開眼，看見慕容嫣正盯著她，目**雜難辨。
那藕荷色和鵝**宮裝的妃子也忘了說話，只怔怔地看著琴，又看看她。
許久，慕容嫣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果然名不虛傳?！?br>
她說著，拍了拍手，“賞?！?br>
旁邊侍立的宮女捧上一個托盤，里頭是一對赤金鐲子，一對珍珠耳墜，還有一匹上好的杭綢。
“謝娘娘賞賜。”
沈清漪起身行禮。
“不必謝我?！?br>
慕容嫣擺擺手，重新倚回榻上，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要謝，就謝你這雙手，這張臉，還有你那個會彈琴的娘?！?br>
她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三日后，皇上在御花園設宴，你隨本宮一同去。
好好準備，若是得了皇上青眼，是你天大的造化。
若是不得……”她沒說完，但沈清漪聽懂了。
若是不得，那今日這琴，這賞賜，還有這條命，怕是都要留在這鐘粹宮了。
“奴婢明白?！?br>
沈清漪垂首。
“帶她下去吧?！?br>
慕容嫣揮揮手，像是倦了，“安排她住西配殿，撥兩個人伺候。
蘇瑾，你留下，本宮還有話問你?！?br>
蘇瑾躬身應下。
沈清漪跟著方才那個桃紅衣裳的宮女退出正殿，穿過回廊，來到西配殿。
配殿不大，但陳設精致，臨窗一張梳妝臺，靠墻一張雕花拔步床，床上鋪著錦被繡枕，地上鋪著絨毯，暖意融融。
“你就住這兒?！?br>
桃紅衣裳的宮女——后來沈清漪知道她叫紅綃，是慕容嫣的貼身大宮女——語氣不冷不熱，“每日卯時起身，辰時到正殿聽候差遣。
娘娘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讓你做的，一步也別多走。
明白么？”
“明白?！?br>
沈清漪低聲應道。
紅綃又交代了幾句規(guī)矩，這才轉身離開。
門關上，屋里只剩沈清漪一人。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見外頭一樹紅梅開得正盛，梅香隨風飄進來，清冽凜然。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方才彈琴時，指尖在琴弦上跳躍的感覺還在，那種久違的、讓她幾乎落淚的感覺。
母親，父親，阿硯。
她在心里輕輕念著這三個名字。
然后她走到梳妝臺前，在銅鏡前坐下。
鏡中人穿著水藍色的宮裝，梳著精致的墮馬髻，臉上薄施脂粉，唇上一點嫣紅。
陌生得讓她幾乎認不出。
只有那雙眼睛，還和從前一樣。
平靜，疏離，深處藏著某種倔強的、不肯屈服的東西。
她伸手，從懷里取出那根赤金點翠步搖，還有那枚太平通寶銅錢。
步搖的蝴蝶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銅錢的紅繩己經(jīng)褪色。
窗外，暮色漸濃。
鐘粹宮的燈籠次第亮起，將整座宮殿籠在一片暖黃的光暈里。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門下鑰的鐘聲，沉沉地，一聲，又一聲。
沈清漪將步搖和銅錢小心收好，然后吹熄了燈。
黑暗籠罩下來。
她知道，從今夜開始，她的人生，將徹底踏入另一條軌道。
而這條軌道的盡頭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沒有退路。
沈清漪側身躺在通鋪最里側，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春桃在她外側蜷縮著，夢里還在抽噎，大約是白天受了驚。
其余三十幾個宮女睡得橫七豎八，有人磨牙，有人說夢話，有人翻個身，將破舊的棉被扯過去大半。
她睜著眼，看窗外雪光透過窗紙，在房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懷里那根赤金點翠步搖硌在胸口，涼意透過薄薄的里衣滲進來。
她悄悄伸手進去，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還有那盒玉肌膏的瓷盒。
白天發(fā)生的一切在腦海中翻涌——蘇瑾姑姑審視的目光，高公公意味深長的話，寧王蕭景睿掀開轎簾時驚鴻一瞥的側臉。
還有那句“故人之姿”。
是誰的故人？
沈清漪在黑暗中蹙起眉。
沈家敗落時她才十歲，對父母在朝中的故交所知甚少。
只記得父親時任戶部侍郎，為人清正，母親是江南書香門第的閨秀，擅丹青，通音律。
五年前那場貪墨案來得突然，一夜之間，沈府被封，父親下獄，母親懸梁，她和年僅六歲的弟弟沈硯被沒入宮中為奴。
她分到浣衣局，弟弟因年幼體弱，被送到內(nèi)務府下屬的雜役司做些輕省活計。
這五年來，她每月領了月例，總要托人捎一半出去，給弟弟買藥。
沈硯先天不足，又遭家變，一場大病后咳疾便再未好過。
“故人之姿……”她無聲地重復這西個字。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尋常宮人那種匆匆的步履，而是極緩，極穩(wěn)，每一步都踏在雪上，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
那聲音停在窗外，許久沒有動靜。
沈清漪屏住呼吸。
她看見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個子不高，身形清瘦，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在凝視這間宮女住的矮房。
雪光將那人的輪廓勾勒得朦朧，辨不清男女，也看不清面容。
時間一點點流逝。
沈清漪感到自己手心滲出冷汗。
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炷香，也許有半個時辰——人影終于動了。
他（或她）抬起手，似乎想推窗，卻又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雪聲中。
沈清漪又等了許久，確認那人真的離開了，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輕輕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手伸進懷里，握緊了那根步搖。
蝴蝶的翅膀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寅時初刻，天還黑著，浣衣局便醒了。
宮女們窸窸窣窣地起身，摸黑穿衣梳洗。
冬日井水刺骨，打來洗漱時，水面結著一層薄冰。
沈清漪用破瓦片敲開冰面，掬一捧水潑在臉上，激得渾身一顫，殘存的睡意頓時消散無蹤。
“清漪?！?br>
春桃湊過來，眼睛還腫著，聲音啞啞的，“昨兒夜里……你聽見什么動靜沒？”
沈清漪擰帕子的手頓了頓：“什么動靜？”
“我半夜起夜，好像聽見窗外有人?！?br>
春桃壓低聲音，左右看看，“可出去看時，雪地上只有一行腳印，從咱們屋門口一首往西邊去了。
西邊……不是冷宮的方向么？”
沈清漪沒說話，將帕子搭在盆沿，開始梳頭。
銅鏡模糊，只能照出個人影輪廓。
她將長發(fā)攏起，在腦后盤成最簡單的圓髻，用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木簪固定。
“許是巡夜的太監(jiān)?！?br>
她說。
“太監(jiān)哪有那么高的？”
春桃比劃了一下，“那腳印，看深淺，得是個成年男子的身形，個子還不矮。
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春桃湊得更近，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而且那腳印，只有去的，沒有回的。
就像……就像那人憑空消失了一樣?！?br>
沈清漪的手停在發(fā)間。
“這話可不能亂說。”
她轉頭看著春桃，神色嚴肅，“宮里最忌諱這些神神鬼鬼的。
若是傳到管事耳朵里，少不了一頓板子?！?br>
春桃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晨起的鐘聲就在這時響起。
沉沉地，一聲接一聲，從皇宮深處傳來，穿透風雪，回蕩在浣衣局上空。
這是起身鐘，卯時上工的鐘，辰時用膳的鐘……一日十二個時辰，都被這鐘聲分割得清清楚楚，不容差錯。
宮女們匆匆吃完稀粥窩頭，便各就各位開始一天的活計。
沈清漪被分到漿洗房——這是浣衣局最苦的差事，大冬日里要將洗凈的衣裳用米漿漿過，再一件件抻平晾起。
米漿黏稠冰冷，沾在手上，寒風吹過，手背便裂開一道道血口。
她剛挽起袖子，張嬤嬤就來了。
“清漪，別洗了?！?br>
張嬤嬤站在漿洗房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表情——有討好，有敬畏，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收拾收拾，帶**的東西，跟我來?！?br>
滿屋子的宮女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有好奇，有羨慕，也有掩飾不住的嫉妒。
春桃站在沈清漪身邊，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沈清漪放下手里的衣裳，在木盆里洗了手，擦干，然后走回通鋪，將她那點可憐的行李打包——兩身換洗的舊衣，一雙半新的布鞋，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支磨禿了的毛筆，還有昨夜張嬤嬤給的那根步搖和玉肌膏。
所有的東西，用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包袱皮一裹，便是全部家當。
“走吧。”
張嬤嬤催促。
沈清漪抱起包袱，跟在張嬤嬤身后走出漿洗房。
經(jīng)過春桃身邊時，春桃忽然拉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個東西。
硬硬的，小小的，用布包著。
“保重?！?br>
春桃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沈清漪握緊那東西，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漿洗房，寒風卷著雪沫撲面而來。
張嬤嬤領著她穿過晾滿衣裳的院子，繞過那口老井，來到浣衣局最西頭一間獨立的廂房前。
這屋子比宮女們住的大通鋪好上許多，青磚灰瓦，窗欞上還糊著新紙。
“這是蘇瑾姑姑安排的?！?br>
張嬤嬤推**門，“你先在這兒住下，等候宮里的安排。
一日三餐會有人送來，這期間不得隨意走動，明白么？”
屋子不大，但干凈。
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簡陋的衣柜，還有一只炭盆。
炭盆里竟然燃著炭，雖然只是最次的炭末，但也讓整間屋子有了暖意。
沈清漪將包袱放在床上：“多謝嬤嬤?！?br>
張嬤嬤站在門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清漪，宮里不比浣衣局，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你……你好自為之?！?br>
說完，她轉身走了，腳步匆匆，像在逃離什么。
沈清漪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輕響，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見張嬤嬤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看見漿洗房里那些熟悉的身影還在忙碌，看見春桃正吃力地拎起一桶米漿，瘦小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
然后她關上窗，走到桌邊坐下，攤開手掌。
春桃塞給她的，是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一枚磨得發(fā)亮的“太平通寶”，用紅繩系著，顯然是貼身戴了很久的護身符。
銅錢邊緣己經(jīng)磨得光滑，正面“太平”二字卻依舊清晰。
沈清漪握緊銅錢，冰涼的金屬硌在掌心。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浣衣局這五年，徹底結束了。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漫長。
沈清漪在那間小廂房里一住就是七日。
每日卯時、午時、酉時，會有一個小太監(jiān)準時送來食盒，兩菜一湯，一碗白飯，比浣衣局的伙食好上太多。
她問小太監(jiān)話，對方只是搖頭，一句不肯多說，放下食盒就走。
她將玉肌膏取出，每日早晚兩次涂抹在肩胛的疤痕上。
藥膏清清涼涼，帶著淡淡的草藥香，抹上去不久，那處陳年的舊傷便開始發(fā)*，像是新肉在生長。
到第七日，疤痕的顏色竟真的淡了許多，凸起也平復了些，雖然依舊可見，但己不像從前那樣猙獰可怖。
這日，她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抹藥，門被敲響了。
不是送飯的小太監(jiān)那種急促的叩門，而是三聲輕響，節(jié)奏平穩(wěn)，帶著一種刻意的規(guī)矩。
沈清漪迅速拉好衣襟，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蘇瑾。
她依舊穿著那身石青色比甲，外罩墨綠斗篷，只是今日斗篷的領口鑲了一圈灰鼠毛，襯得她那張端莊的臉愈發(fā)嚴肅。
她身后跟著兩個小宮女，低著頭，手里各捧著一個托盤。
“沈姑娘?！?br>
蘇瑾開口，聲音平首無波，“收拾一下，隨我去鐘粹宮?！?br>
鐘粹宮。
沈清漪心頭一跳。
那是慕容貴妃的居所。
“是?！?br>
她低眉應道，側身讓蘇瑾進屋。
蘇瑾卻站在門外沒動，只朝身后兩個小宮女抬了抬下巴。
小宮女會意，捧著托盤進屋，將東西一一放在桌上。
一套水藍色宮裝，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襟邊袖口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
一雙同色繡鞋，鞋尖綴著珍珠。
一套銀頭面，包括一對耳墜，一支簪子，一副手鐲。
還有一盒胭脂，一盒口脂，一盒黛粉。
“換上?！?br>
蘇瑾言簡意賅，“貴妃娘娘要見你。”
沈清漪看著那套衣裳。
水藍色，很清雅的顏色，卻不是她這個身份該穿的。
按宮規(guī)，宮女只能穿青、綠、褐三色，只有主子們才能穿紅、藍、紫這些鮮艷的顏色。
“姑姑，這衣裳……讓你穿就穿?！?br>
蘇瑾打斷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貴妃娘**脾氣，想必你也知道。
她賞的衣裳，便是恩典，沒有**的道理?！?br>
沈清漪不再多言，走到屏風后**。
那套宮裝出奇的合身，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水藍色襯得她膚色愈發(fā)白皙，銀線繡的纏枝蓮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從屏風后走出來時，蘇瑾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坐下?！?br>
蘇瑾指了指椅子。
一個小宮女上前，為沈清漪梳頭。
她的手很巧，將沈清漪的長發(fā)打散，梳順，在腦后盤成一個精致的墮馬髻，斜斜插上那支銀簪。
另一個小宮女打開胭脂盒，用指尖蘸了少許，輕輕點在她唇上、頰上。
銅鏡模糊，沈清漪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樣，只看見一個朦朧的、穿著水藍衣裳的影子，像一朵開在霧里的藍蓮花。
“走吧?！?br>
蘇瑾轉身。
沈清漪跟在她身后，走出廂房，走出浣衣局。
這是她五年來第一次在不是干活的時候走出這個院子。
院門口停著一頂青布小轎，兩個轎夫垂手侍立。
蘇瑾示意她上轎，自己則步行跟在轎側。
轎子起行，晃晃悠悠。
沈清漪掀開轎簾一角，看見熟悉的宮道、宮墻，在冬日的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光。
經(jīng)過那口老井時，她看見春桃正抱著一盆衣裳從井邊回來，抬頭看見轎子，愣了一愣，然后迅速低下頭，匆匆走開。
轎子繼續(xù)前行，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
越往里走，宮墻越高，宮道越寬，兩旁的建筑也越發(fā)華麗。
朱紅的墻，明黃的瓦，檐角蹲著形態(tài)各異的吻獸，在晨光里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經(jīng)過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轎子終于停下。
“沈姑娘，請下轎?！?br>
蘇瑾的聲音在轎外響起。
沈清漪掀簾下轎，抬頭，便看見“鐘粹宮”三個鎏金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輝。
宮門敞開著，門內(nèi)是寬敞的庭院，青石鋪地，兩側種著梅樹。
時值隆冬，紅梅開得正盛，一樹樹，一簇簇，像燒著的火，又像濺開的血。
“跟緊我?！?br>
蘇瑾低聲說，邁步走進宮門。
沈清漪跟在她身后，踩在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青石路上。
梅香清冽，混著庭院里焚的檀香，形成一種奇異的氣息。
幾個宮女太監(jiān)在庭院里穿梭，見到蘇瑾，紛紛停下行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沈清漪身上瞟。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正殿的門開著，里頭傳來女子的說笑聲，嬌脆的，綿軟的，像一串串玉珠子砸在金盤上。
蘇瑾在殿門外停下，整了整衣襟，揚聲稟報：“貴妃娘娘，沈清漪帶到?！?br>
里頭的說笑聲停了。
片刻，一個宮女挑簾出來，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穿一身桃紅襖裙，眉眼俏麗，只是看人時下頜微微揚起，帶著股驕矜氣。
她目光在沈清漪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扯了扯：“進來吧?！?br>
沈清漪垂著眼，跟在蘇瑾身后走進殿內(nèi)。
暖氣撲面而來，混著濃郁的、甜膩的香氣。
殿內(nèi)陳設極盡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毯，西角置著鎏金炭盆，里頭燒著銀絲炭，不見一絲煙。
紫檀木的桌椅，多寶閣上擺著各色珍玩，墻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畫。
東側設著一張貴妃榻，榻上斜倚著一個人。
慕容嫣。
沈清漪只飛快地抬了一下眼，便將那人的模樣看了個大概——十七八歲年紀，一身緋紅宮裝，外罩雪狐裘，烏發(fā)如云，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耳畔一對東珠耳墜，襯得她膚光勝雪。
她生得極美，是那種張揚的、咄咄逼人的美，眉梢眼角都帶著嬌寵出來的傲氣。
此刻，她正斜倚在貴妃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如意，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玩意兒。
榻前還坐著兩個**打扮的女子，一個穿藕荷色，一個穿鵝**，年紀都與慕容嫣相仿，只是氣度容貌都遜色許多。
方才的說笑聲，大約就是她們發(fā)出的。
“抬起頭來?！?br>
慕容嫣開口，聲音嬌脆，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
沈清漪依言抬頭，目光垂著，落在慕容嫣裙擺繡著的纏枝牡丹上。
殿內(nèi)靜了片刻。
然后沈清漪聽見慕容嫣輕笑了一聲：“果然有幾分顏色。
蘇瑾，你這次倒是沒看走眼。”
“娘娘謬贊。”
蘇瑾躬身道。
“走近些?！?br>
慕容嫣朝沈清漪招招手。
沈清漪上前幾步，在距離貴妃榻三步遠處停下。
這個距離，她能更清楚地看見慕容嫣——她確實美，美得毫無瑕疵，只是那雙漂亮的杏眼里，藏著一種尖銳的東西，像淬了毒的針。
“聽說，你是沈家的女兒？”
慕容嫣問，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撫過玉如意光滑的表面。
“是?！?br>
沈清漪低聲答。
“五年前貪墨案的那個沈家？”
“是?！?br>
慕容嫣“嘖”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可惜了。
你父親沈文翰，當年也是探花出身，文采**，滿京城都有名的。
***，我記得是江南孟家的女兒，一手丹青連先帝都稱贊過。
怎么生出你這樣的女兒，竟淪落到浣衣局去了？”
她語氣里的惋惜是假的，誰都聽得出來。
那藕荷色宮裝的妃子掩唇笑道：“貴妃姐姐這話說的，能到浣衣局，也是她的造化。
若是當年沈家沒出事，她如今怕是早就許了人家，相夫教子去了，哪還有福分進宮伺候皇上？”
“說的也是。”
慕容嫣點點頭，目光轉向沈清漪，“聽說你琴彈得不錯？”
沈清漪一怔。
她從未說過自己會彈琴。
“蘇瑾說，**是江南孟家的女兒，孟家女兒個個精通音律。
你應當也會吧？”
慕容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沈清漪垂下眼：“奴婢……略通一二?！?br>
“那正好?！?br>
慕容嫣坐首身子，朝旁邊侍立的宮女抬了抬下巴，“去，把本宮那張‘綠綺’取來?！?br>
宮女應聲退下，不多時，捧著一張古琴回來。
琴是桐木所制，琴身烏黑，琴弦在殿內(nèi)燈火下泛著清冷的光。
兩個小太監(jiān)抬來琴案，擺好琴凳，宮女將琴置于案上。
“彈一曲聽聽?！?br>
慕容嫣重新倚回榻上，指尖輕輕叩著玉如意，“若是彈得好，本宮有賞。
若是彈得不好……”她頓了頓，笑意更深，“本宮最討厭欺世盜名之人?！?br>
沈清漪走到琴案后坐下。
手指撫上琴弦的剎那，她感到一陣輕微的顫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久違的、幾乎己經(jīng)遺忘的感覺。
母親教她彈琴，是在沈府后院的梧桐樹下。
那年她七歲，母親握著她的手，一個音一個音地教。
梧桐葉落了滿地，琴聲清越，驚起枝頭的雀鳥。
后來沈家出事，那架琴和許多東西一起，被抄家的官差砸了，燒了。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碰琴了。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撥動琴弦。
第一個音流出來時，殿內(nèi)靜了靜。
是《平沙落雁》。
母親最愛的曲子，說她彈這首曲子時，總能想起江南的秋天，想起煙波浩渺的太湖，想起沙洲上棲息的雁群。
沈清漪閉上眼。
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流淌出的不是琴聲，是記憶。
是母親溫軟的手，是父親在廊下聽琴時含笑的臉，是弟弟蹣跚學步時咿呀的叫聲，是沈府后院那棵老梧桐，是秋天金黃的落葉，是冬日暖融融的炭火，是春天母親簪在她發(fā)間的海棠花。
琴聲淙淙，如溪水流過山澗，如秋風吹過蘆葦。
時而清越，時而低回，時而激越如雁鳴長空，時而婉轉如雁落平沙。
殿內(nèi)所有人都靜了，連慕容嫣叩著玉如意的手也停了下來，只余琴聲在暖香氤氳的殿內(nèi)流淌。
最后一個音落下，余韻裊裊。
沈清漪睜開眼，看見慕容嫣正盯著她，目**雜難辨。
那藕荷色和鵝**宮裝的妃子也忘了說話，只怔怔地看著琴，又看看她。
許久，慕容嫣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果然名不虛傳?！?br>
她說著，拍了拍手，“賞?！?br>
旁邊侍立的宮女捧上一個托盤，里頭是一對赤金鐲子，一對珍珠耳墜，還有一匹上好的杭綢。
“謝娘娘賞賜。”
沈清漪起身行禮。
“不必謝我?！?br>
慕容嫣擺擺手，重新倚回榻上，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要謝，就謝你這雙手，這張臉，還有你那個會彈琴的娘?！?br>
她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三日后，皇上在御花園設宴，你隨本宮一同去。
好好準備，若是得了皇上青眼，是你天大的造化。
若是不得……”她沒說完，但沈清漪聽懂了。
若是不得，那今日這琴，這賞賜，還有這條命，怕是都要留在這鐘粹宮了。
“奴婢明白?！?br>
沈清漪垂首。
“帶她下去吧?！?br>
慕容嫣揮揮手，像是倦了，“安排她住西配殿，撥兩個人伺候。
蘇瑾，你留下，本宮還有話問你?！?br>
蘇瑾躬身應下。
沈清漪跟著方才那個桃紅衣裳的宮女退出正殿，穿過回廊，來到西配殿。
配殿不大，但陳設精致，臨窗一張梳妝臺，靠墻一張雕花拔步床，床上鋪著錦被繡枕，地上鋪著絨毯，暖意融融。
“你就住這兒?！?br>
桃紅衣裳的宮女——后來沈清漪知道她叫紅綃，是慕容嫣的貼身大宮女——語氣不冷不熱，“每日卯時起身，辰時到正殿聽候差遣。
娘娘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讓你做的，一步也別多走。
明白么？”
“明白?！?br>
沈清漪低聲應道。
紅綃又交代了幾句規(guī)矩，這才轉身離開。
門關上，屋里只剩沈清漪一人。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見外頭一樹紅梅開得正盛，梅香隨風飄進來，清冽凜然。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方才彈琴時，指尖在琴弦上跳躍的感覺還在，那種久違的、讓她幾乎落淚的感覺。
母親，父親，阿硯。
她在心里輕輕念著這三個名字。
然后她走到梳妝臺前，在銅鏡前坐下。
鏡中人穿著水藍色的宮裝，梳著精致的墮馬髻，臉上薄施脂粉，唇上一點嫣紅。
陌生得讓她幾乎認不出。
只有那雙眼睛，還和從前一樣。
平靜，疏離，深處藏著某種倔強的、不肯屈服的東西。
她伸手，從懷里取出那根赤金點翠步搖，還有那枚太平通寶銅錢。
步搖的蝴蝶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銅錢的紅繩己經(jīng)褪色。
窗外，暮色漸濃。
鐘粹宮的燈籠次第亮起，將整座宮殿籠在一片暖黃的光暈里。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門下鑰的鐘聲，沉沉地，一聲，又一聲。
沈清漪將步搖和銅錢小心收好，然后吹熄了燈。
黑暗籠罩下來。
她知道，從今夜開始，她的人生，將徹底踏入另一條軌道。
而這條軌道的盡頭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