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冰冷審視的眸光盯著江瀾因。

他是因愛子離世，悲痛不已，更兼被剛才的事擾亂了心神。

可很快冷靜下來，逼問：

“太子喪訊傳回，已有七日。**，你要做什么，早就做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江瀾因輕輕顫了一下，眼眶中又盈滿了淚珠。

顧辰梟狠下心腸，“朕在問你的話?！?br>
小姑娘面頰染上一層薄紅，“皇上，您相信，七日回魂嗎？”

顧辰梟搖頭，“無稽之談?！?br>
他自然不信。

可不信，卻又要輟朝一日，在這一天來到東宮。不許人隨侍，不叫人知道。

怒意散去，深吸一口氣，顧辰梟又道：“你在等言澤回魂？”

“臣女真傻，是不是？”

江瀾因一歪頭，淚水滑落腮邊。

“臣女實在是想、想......再見太子哥哥一面。如今，能為太子哥哥殉葬，臣女......也是不枉了。至于，臣女家中......”

她眼中淚珠兒一串串落下，肩膀聳動著。日光透過窗紙照**來，映得淚珠晶瑩剔透，宛若易碎的珍寶一般。

“因表妹去了，娘哭得幾接暈厥，臣女在她靈前跪滿了七日，全家都為表妹戴孝。臣女若再在家中出事，只怕母親會受不得?！?br>
“父皇，”情急之下，江瀾因也忘了言語謹慎，脫口而出，“求父皇，臣女殉葬的事，可否晚些再讓爹娘知道，求您了！”

額頭上頃刻磕出紅印。

“夠了！”

可江瀾因不聽話，依舊磕頭懇求。

下一刻。

明**袍角一閃，顧辰梟大手已覆在她額上。

撐著她，抬起臉來。

兩人離得很近，江瀾因抬眸看著他，眼中破碎的淚意，惹人憐惜。

顧辰梟心中愈發(fā)煩躁，擰眉。

靖威侯府有一位養(yǎng)了十年的表姑娘，他倒是略有耳聞?？杉幢闶谴伺疄榱私瓰懸蚨溃膊恢劣谌覟槠渑榇餍?。

“皇上？”江瀾因輕聲喚著。

顧辰梟回過神，“為太子殉葬是堂堂正正的事，怎么瞞得住你家里？”

江瀾因急了，一時竟現(xiàn)出小女兒嬌縱癡蠻的模樣?！澳腔噬?，您若是想，總歸做得到?！?br>
顧辰梟一愣。

他沒有女兒，不曾有小姑娘對他撒過嬌。

這種感覺，有些陌生。

“做不到?！彼豢诰芙^。

“那怎么辦？娘會哭死的?！彼剖钦J真地在考慮，自己死后，應該怎么辦。

沒有半點害怕，只有對家人的擔憂。

顧辰梟下意識伸出手，摸了摸她頭頂。

“你爺爺陪伴先皇征戰(zhàn)天下，你爹和你哥哥都是重臣。朕不能讓他們寒心?！?br>
江瀾因大眼睛盯著皇帝，似乎不明白他說這些干什么。

“把今天的事，一輩子爛在肚子里?；丶胰グ桑?，不得再入宮。”

他的兒子，不必她陪葬。

他也不想再見她了。

今日之事，都忘了吧。

江瀾因臨走時，為東宮伺候靈堂的下人求情，皇帝準許不追究他們失察之過。

又讓東宮大太監(jiān)李漁送江瀾因回侯府。

路上，隔著轎簾。

李漁怪笑一聲：“江姑娘好手段，確能活人，救下了這滿宮下人的性命?！?br>
江瀾因聽得出他陰陽怪氣。

是說自己沒能耐做皇帝的妃嬪，就這么被灰溜溜地送出宮去，再也進不來。

還以為她有多大能耐呢。

如今一看，不過如此。

車簾輕動。

李漁側(cè)目，只見一只荷包遞了出來。

“江姑娘，什么意思啊？”

江瀾因嗓音因為哭泣，微微有些泛著啞。她輕聲道：“瀾因多謝公公今日援手。往后，還有求得著公公的地方，望公公笑納?！?br>
李漁愣了愣。

呦，這丫頭，還沒放棄呢。

他胖乎乎的手指，抓起了那個荷包，“成了。咱家總記著姑**好，就是了?！?br>
他是東宮統(tǒng)領(lǐng)太監(jiān)，這樣的位置，本來有遠大的未來，無盡的榮華。

可，太子薨了。

李漁的前路也斷了。難不成真要幾年之后，垂垂老矣，被遣去給太子守靈？他不甘心，還想尋著機會搏一把。

“只是，姑娘要知道，天子一言九鼎。今日既說不叫您再入宮，再想見皇上一面，可就難了?！?br>
隔著月白色車簾，江瀾因笑了笑。

不難。

很快，她就會再入宮的。

皇帝不納她，無外乎不愿意承受父奪子妻的道德壓力。可也正因為對兒子的愛，皇帝不會殺她。

危機時刻，還會出手護她。

江瀾因?qū)饪粗约河沂郑菩募y路清晰可見，她緩緩并攏五指，攥緊。

她會利用皇帝對她的這一點好心，善意，

穩(wěn)穩(wěn)地爬上去。

片刻后，靖威侯府。

李漁轉(zhuǎn)回宮去。

江瀾因出入家中，向來是走角門。倒是表妹，侯府愿意為她開中門。

她住在侯府西邊一間小小的跨院里。

只因娘說，那院子雖小些，冷僻些，可離爹娘住的地方近，好親近。

江瀾因沒回去。

叫自己的兩個貼身婢女，“去，把蘭蕤軒騰出來，我要住?！?br>
蘭睿軒是侯府最大最好的院子。

本是江瀾因的，十年前表妹來了，娘做主給了表妹。

丫鬟剛?cè)]一會兒，靖威侯江殊城、侯夫人文氏找了過來。

“逆女，你要干什么？”靖威侯怒罵，“自打有你，家中就不消停！”

文氏捶著心口哭，“因因，你怎能這樣？你表妹才死，****！你就要占了她的院子去？你的心，怎么能這么狠？”

看著這一對爹娘。

江瀾因攥緊了手指。

前世，她親近他們，指望過他們。

甘露寺內(nèi)，那杯讓她昏迷的果酒卻是文氏親手遞來的，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人吊死在禪房。

臉上一滴眼淚都沒有，反而滿是得意。

這就是她的娘，為了給表妹開皇后之路，生生害了她一條性命。

這輩子，他們的鬼話，她一句都不信。

江瀾因靜靜看著她，一雙極像文氏的眼睛，流光溢彩，閃爍著幽光。

“娘，蘭蕤軒是侯府嫡小姐的院子，本就該是我的?！?br>
她**的唇角挑著，笑得愈發(fā)愉悅：

“女兒今日進宮，被皇上幸了。往后封妃的旨意到侯府，瞧見女兒住的是西跨院，不知爹娘要怎么跟皇上解釋？”

“還是說，表妹才是侯府，真正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