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楠腳下一頓，折轉(zhuǎn)身子。

“謝大人喚我？”

謝衍未抬眼，指尖輕叩茶盞，綠葉在沸水中沉浮。

他忽然想起少女在水中掙扎時沉浮的衣袂。

“何姑娘在家行幾？”

何耀楠一怔，不知謫仙人問這做什么。

但還是乖順答道：“我為長姐?！?br>
謝衍不平不淡“嗯”了一聲，又問：“嫡出？

庶出？”

何耀楠剛要作答，卻見何汪氏搶先一步。

“耀楠女娃的生母早逝，家主續(xù)了良妾為妻……哦？”

謝衍看向何汪氏，忽然輕笑。

“雨霽，金陵高門之中，可容幼弟**嫡長姐？”

謝雨霽突然被點名，一怔，硬著頭皮答：“此乃……亂序之禍。

?”謝衍輕抿一口茶，道：“何府這茶倒是喝著特別，想來是長溪縣的上品?！?br>
何汪氏聽著這突轉(zhuǎn)的話鋒，剛松一口氣。

卻又聽他道：“只是，入了這金陵城，也該學(xué)著品些金陵的茶了?！?br>
婦人頓時跪地發(fā)抖，她哪里聽不出謝衍這是在點她？

話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們何氏任由弟弟欺侮嫡長姐，太沒教養(yǎng)，是小地方的陋習(xí)。

若要在這金陵城立足，必須學(xué)學(xué)規(guī)矩。

“是，是，謝大人教導(dǎo)的是！

臣婦今后必定謹(jǐn)記謝大人教誨。”

謝衍卻己看向廳外。

何耀楠仍立在風(fēng)口，濕衣裹著單薄身子，神色從容。

“謝某的問題問完了?！?br>
他暗了眸子，淡聲道：“何小姐且去**?！?br>
何耀楠看了一場戲，抿了抿唇，又向謝衍福了身，才轉(zhuǎn)身離開。

謫仙人吃錯藥了？

竟就這樣放過她？

/何耀楠換了一身素白襦裙回來，剛踏入廳門，便見主母何汪氏正滿臉堆笑，捧著一卷泛黃的畫軸，諂媚地遞向謝衍。

“謝大人，這是冷山先生的《寒江獨釣圖》。

今日特地拿出來讓各位貴人賞鑒?！?br>
謝雨霽瞥了一眼，臉色驟變。

這算什么“好東西”？

雖然冷山先生是前朝國畫手，但謝家?guī)旆坷铮渖较壬漠嬌僬f也有八九十幅！

更何況謝衍身為太子太傅，什么好畫是他沒見過的？

他暗自懊悔，早知就不該信了何家這寒門小戶的邀約，平白惹得謝衍不快。

果然，謝衍臉上雖掛著禮節(jié)之笑，眸光卻是失望的：“多謝何夫人。

只是族中還有事，謝某便先回了?！?br>
“謝大人留步！”

?何汪氏急急攔住，轉(zhuǎn)頭對張嬤嬤使眼色，“還不快把畫給謝大人帶上？”

張嬤嬤諂笑上前，粗糙的手指正要碰到畫軸——“啪！”

少女倏然而至，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張嬤嬤臉上！

滿堂寂靜。

何耀楠一把奪回畫軸，眼底燃著怒意。

“這是我亡母遺物，誰準(zhǔn)你們動的？！”

張嬤嬤捂著臉，驚愕地瞪著她。

何汪氏也愣住了，隨即勃然大怒：“放肆！”

謝衍腳步一頓，緩緩回眸。

何耀楠死死攥著畫軸，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卻冷得可怕：“主母莫不是忘了，這幅畫是祖父親當(dāng)年親手交予我娘，說‘此畫只傳嫡長’？”

——嫡長。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jìn)何汪氏的痛處。

她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衍的目光落在何耀楠身上。

“何小姐?！?br>
?他忽然開口，嗓音低沉，“畫，可否借我一觀？”

何耀楠抬眸，與他西目相對。

許是想到了她拉他下水對不住他的事，她在猶豫中緩緩展開畫軸。

《寒江獨釣圖》——江雪茫茫，孤舟一葉，釣者獨坐船頭，背影孤絕。

謝衍凝視片刻，忽然輕聲道：“此畫，是贗品?！?br>
何汪氏如遭雷擊：“什、什么？！”

謝衍指尖輕點畫上題跋：“冷山先生晚年筆鋒蒼勁，此字卻浮滑無力，應(yīng)是后人仿作。

?”何耀楠也皺了眉。

她正要細(xì)問，忽聽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廝高聲通傳：“老爺回府了！”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靛藍(lán)官服的中年男子己大步踏入廳中。

何鴻盛，何家現(xiàn)任家主，金陵戶部從六品主事，官袍下擺還沾著未干的泥漿，顯是匆忙趕回。

“下官參見謝大人！”

他草草行禮，目光卻死死盯在那幅展開的畫上，額角青筋突突首跳。

謝衍負(fù)手而立，他也是第一次與何鴻盛照面。

“何主事家中事務(wù)繁忙，謝某便先告退了。”

他瞥了一眼那畫，便欲轉(zhuǎn)身離去。

別家內(nèi)宅的腌臜事，本與他無關(guān)。

他今日破例多問一句，己是逾矩。

“今日小女驚擾謝大人。

下官教女無方，實在汗顏。

待府上整頓完畢，下官必登門謝罪！”

何鴻盛依舊躬身，話卻說的圓潤。

謝衍廣袖垂落，指尖漫不經(jīng)心撥弄著腕間佛珠，忽然輕笑一聲。

“何主事?！?br>
?他嗓音如浸霜雪，“你教導(dǎo)無方的，可不只是何家女兒?！?br>
“是……是！”

何鴻盛猛地轉(zhuǎn)向何耀楠，嘴角抽搐著擠出慈父模樣，“楠姐兒，為父日后定嚴(yán)加管教耀祖，再不許他沖撞于你……”謝衍無心再聽身后閑話，只淡聲道：“雨霽，回府?！?br>
/盛春的傍晚，天色漸黑。

烏衣巷的青磚高墻在漸暗的天光里壓得人透不過氣。

何耀楠攥緊了袖口，指節(jié)發(fā)白。

這條百年世家林立的巷子太靜了，靜得連她布鞋踩過石板的聲響都像是一種冒犯。

終于——兩盞鎏金燈籠下，“謝府”二字鐵畫銀鉤，是世家大族百年的痕跡，與何家那新砌的門匾不同。

她抬手叩門時，掌心全是冷汗。

“吱呀——”開門的少年身著雨過天青色杭綢首裰，腰帶鑲著和田玉扣。

何耀楠一愣，謝府的門童穿著竟比何家主母還貴重三分。

何耀楠下意識低頭。

自己洗得發(fā)白的裙角，正被晚風(fēng)吹得緊貼。

“小姐有何貴干？”

?門童聲音清亮。

“何家……何耀楠。”

她喉頭發(fā)緊，“求見謝衍謝大人?！?br>
門童投來疑惑的目光——竟有未出閣的小姐獨自來尋三公子？

他道了聲：“請小姐稍等?！?br>
便回去請示。

半盞茶后。

穿過三重垂花門，何耀楠站在了謝衍的“停云院”前。

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流淌著活水，漢白玉欄桿上纏著金絲楠木雕的花紋，連廊下掛的鳥籠都是掐絲琺瑯的。

何耀楠一怔，窮盡何家全部的積蓄，恐怕也置辦不起這一院的擺設(shè)。

那么，她與謝衍之間呢？

也是傾盡所有都無法比肩嗎？

眸色暗淡間，一道聲音傳來，帶回她的思緒。

“何小姐。”

長生從回廊轉(zhuǎn)出，“我家主子現(xiàn)下有事……”不等他說完，只見眼前少女突然跪了下去。

“咚！”

膝蓋砸在金磚地上的聲響，驚飛了檐下棲著的白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