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在羊皮墊上骨碌滾動。

賀楓的腕表壓著沙發(fā)扶手，秒針走動聲混著中央空調(diào)的出風(fēng)聲，在我耳畔織成細密的網(wǎng)。

當(dāng)我的骰盅掀開三點時，他修長的手指正搭在黑色盅蓋上——西點。

陳小龍吹了聲口哨："楓哥選什么？

"水晶吊燈忽然切換成炫彩模式，賀楓的側(cè)臉在光斑里明明滅滅。

我看見他喉結(jié)滑動了一下，白色襯衫領(lǐng)口敞開的兩粒紐扣下，鎖骨凹陷處盛著一小片幽藍的光。

"大冒險。

"他說。

包廂突然安靜得能聽見冰塊融化的聲音。

小娟從果盤里拈起一顆青提，紫紅色指甲掐進果肉："那就...用三年前的稱呼叫青青。

"汁水順著她指尖滴落，在玻璃臺面濺開暗色水花。

我攥住裙擺的手指猛地收緊。

三年前暴雨天的畫室，松節(jié)油的味道，被雨水泡發(fā)的素描紙，還有那聲卡在喉間的"小月亮"。

賀楓突然轉(zhuǎn)頭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現(xiàn)在要說嗎？

"陳小龍己經(jīng)笑得歪倒在沙發(fā)扶手上："**有故事啊！

"他手里的啤酒瓶差點潑到點歌屏，液晶屏上的歌詞還在滾動，是《真相是真》的副歌部分。

賀楓忽然站起身。

他的影子籠住我半邊身子，空調(diào)冷風(fēng)掀起他襯衫下擺，露出一截勁瘦腰線。

我仰頭看他時，他正低頭解表帶，金屬搭扣"咔嗒"輕響，表盤倒扣在茶幾上的瞬間，他忽然彎腰湊近我耳畔。

"小月亮。

"溫?zé)釟庀哌^耳廓，我后頸炸開一片細小的戰(zhàn)栗。

他垂落的發(fā)絲蹭過我的臉頰，聲音輕得像嘆息，"這次沒下雨了。

"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時，陳小龍的骰盅突然砸在果盤邊緣。

圣女果滾落一地，他盯著自己搖出的一點怪叫："再來再來！

這把不算！

"小娟己經(jīng)笑得蜷成一團，水晶高跟鞋踢到了我的小腿。

第二輪骰子還在旋轉(zhuǎn)時，隔壁包廂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巨響。

賀楓幾乎是本能地側(cè)身擋在我面前，而我注意到他后腰的襯衫被冷汗洇濕了一小塊，在變幻的彩燈下泛著珍珠貝母的光澤“這有什么好怕的，來繼續(xù)?！?br>
陳小龍說，陳小龍第三次搖晃骰盅時，指節(jié)在彩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他吹著口哨把點數(shù)亮在燈光下，三點朝上的骰子沾著圣女果汁液："操，又是我！

"他仰頭灌下半瓶啤酒，喉結(jié)滾動時脖頸處的蝎子紋身若隱若現(xiàn)，"這次我選大冒險。

"小娟正要把懲罰卡牌推過去，陳小龍突然伸手按住牌堆。

他后頸的汗珠滾進黑色骷髏頭衣領(lǐng)，鑲鉆的十字架吊墜在鎖骨間晃蕩："我要去隔壁借個打火機。

"這話讓賀楓擦拭嘴角血漬的動作頓了頓，他沾著血的手指在沙發(fā)縫里摸索到什么，突然繃緊了脊背。

"現(xiàn)在？

"小娟的銀色眼影在暗處閃爍，"玩到一半呢。

""愿賭服輸嘛。

"陳小龍搖晃著起身時，水晶吊燈恰好掃過他的眼睛。

我捕捉到他瞳孔里轉(zhuǎn)瞬即逝的狠戾，像極了三年前暴雨天畫室窗外那個舉著美工刀的混混。

當(dāng)他故意碰倒賀楓的腕表，表面裂痕里滲出的水漬在茶幾上暈開時，我突然想起這表早就該停了。

三年前的雨幕稠得化不開，美術(shù)教室的吊燈在狂風(fēng)里蕩秋千。

我跪坐在滿地狼藉里，看著參賽畫稿上暈染的群青色眼淚般往下淌。

賀楓就是在這時破門而入的，黑傘骨架扭曲成抽象雕塑，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流進白色校服領(lǐng)口。

"他們往體育館方向跑了。

"他甩開傘時我聽見金屬零件叮當(dāng)落地，這才發(fā)現(xiàn)他右手虎口撕裂的傷口。

血珠滴在蒙克《吶喊》的臨摹稿上，扭曲的人臉在血色里愈發(fā)猙獰。

我扯開校服襯衫要給他包扎，他卻用左手按住畫紙邊角："先救你的星空。

"窗外炸響的驚雷里，他潮濕的睫毛低垂著，"不是說要在畢業(yè)前拿金獎嗎？

"松節(jié)油混合著鐵銹味在空氣里發(fā)酵。

當(dāng)我們合力搶救最后一幅素描時，他的呼吸突然拂過我后頸："其實我..."玻璃炸裂的脆響截斷了后半句話，三個黑影從砸碎的窗戶翻進來，為首那人手里的美工刀正往下滴著紅漆。

"賀公子果然在這兒。

"刀尖劃過石膏像基座的聲音讓我汗毛倒豎，"**送我們老大進局子的時候，沒想到兒子還在泡妞吧？

"賀楓把我推進大衛(wèi)像后的陰影時，腕表表帶勾住了我的發(fā)圈。

金屬扣嵌入掌心的鈍痛中，我聽見他壓低的聲音："數(shù)到二十就從后門跑。

"他轉(zhuǎn)身迎上去的瞬間，暴雨裹挾著冰雹砸在窗欞上，我藏在畫板后看見他白襯衫上綻開的血花，和此刻他格擋光頭重擊時揚起的衣角一模一樣。

陳小龍的慘叫聲把我拽回現(xiàn)實。

他假裝驚慌后退時，后腰撞開了隔壁包廂的消防警報器。

噴淋系統(tǒng)啟動的剎那，光頭突然精準地撲向賀楓受傷的右臂——就像三年前那個混混專門攻擊賀楓護著我的那只手。

"小心！

"我撲過去時賀楓的腕表突然開始走動。

三點十五分，和當(dāng)年他手表停擺的時間完全重合。

陳小龍在混亂中撿起我震動的手機，鎖屏壁紙正是當(dāng)年那幅被血與雨浸透的《星空》。

他瞳孔劇烈收縮，終于想起自己就是三年前給混混發(fā)定位的"眼線"。

冷水傾瀉而下，賀楓把我罩在西裝外套里。

他染血的指尖撫過我眼下，和當(dāng)年在暴雨中拭去我眼淚的動作分毫不差："小月亮，這次我手表沒停。

"警笛聲穿透雨幕時，他未說完的告白終于落在我顫抖的睫毛上。

陳小龍攥著我手機的手背暴起青筋，鎖屏上那幅斑駁的《星空》在警報紅光里忽明忽暗。

三年前那個暴雨夜突然撞進他瞳孔——他縮在美術(shù)教室后門發(fā)抖，看著混混們把美工刀抵在賀楓脖頸，手機對話框里還躺著剛發(fā)送的定位信息。

"原來是你。

"賀楓的指節(jié)擦過嘴角血痕，忽然笑了。

噴淋系統(tǒng)澆透了他的白襯衫，腰腹處那道三年前的舊傷疤在布料下若隱若現(xiàn)。

光頭舉著彈簧刀撲來時，他竟轉(zhuǎn)身把后背空門暴露在刀鋒下，左手卻精準地扯斷了陳小龍的十字架吊墜。

金屬鏈條崩斷的脆響中，墜子里的****頭滾落在地。

陳小龍的慘叫聲與記憶里混混頭目的咒罵重疊："賀公子早發(fā)現(xiàn)了吧？

這些年陪我演兄弟情深...""從你故意潑濕小月亮畫稿開始。

"賀楓格開光頭的肘擊，濕發(fā)甩出的水珠在半空劃出銀河，"你以為她為什么臨時換了參賽作品？

"他突然拽過我手腕，我們交疊的掌心里，當(dāng)年被血浸透的星空正從手機屏幕里流淌出來。

暴雨中的畫室，賀楓用身體擋住砸向我的石膏像。

我蜷縮在他校服外套里，摸到他腰間滲血的繃帶——那是上周他為保護我被鋼管劃傷的。

混混們哄笑著撕碎《星空》的的瞬間，我藏在畫板后的手正攥著新畫的速寫：少年在雨幕中支離破碎的側(cè)臉，眼角濺著血珠，手里卻握著顆完整的月亮。

"你換了畫..."陳小龍踉蹌著后退，踩碎了墜子里的芯片。

三年前他**我的畫稿傳給混混，卻不知我早己把賀楓的身影藏進每一道筆觸。

此刻投影在潮濕墻面上的手機壁紙，正是那幅從未示人的《守月者》。

警笛聲破門而入的剎那，賀楓沾血的指尖點在我鎖屏的月亮上。

三年前被雷聲吞沒的告白，此刻混著血腥氣落進我唇間："小月亮，我的時間從為你停擺那刻才開始流動。

"陳小龍在奪門而逃時被自己灑落的骰子絆倒，三點朝上的紅點正對著他痙攣的手指。

光頭被按在地上時，忽然盯著賀楓重新走動的腕表怪笑："賀公子，**當(dāng)年...??！

"賀楓踩住他手腕的力度帶著狠勁，眼神卻溫柔地籠著我："不重要了。

"他摘下表盤浸水的腕表，露出內(nèi)側(cè)刻著的模糊小字——2019.6.15 3:15AM，正是暴雨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