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名塚（張績）
東大陸
天將破曉時(shí)，葬骨嶺的霧氣里摻著尸臭味。
張績踩過葬骨嶺的腐葉堆，靴底黏上了幾片碎陶——那承平年間的青釉，連同一個回不去的盛世，被馬蹄蹋了個粉碎。
三丈外，“鬼”的青銅獸面正對著半截石碑，碑上“西疆永寧”西字被劍痕劈成兩半。
“肖向廣倒是會挑地方。”
“鬼”的聲音從獸面后傳來，像銹刀刮過青石般凄厲。
其左手的斷指蜷在劍柄上，那是五年前劫法場時(shí)被懸顱司鐵鏈絞碎的。
一行人中年齡最小，在**地位卻僅次于“鬼”的徐化用折扇撥開雜草，一張書生般文氣的臉隨即顯露，扇骨鐵鑄的鋒芒也跟著一閃。
他戲謔地補(bǔ)充道：“過了葬骨嶺便能首通兗京。
肖家大帝早在麒麟臺擺了九十九甕西域葡萄酒，就等著咱們?nèi)ハ谱雷幽亍！?br>
張績盯著徐化發(fā)髻上的銅簪。
那是懸顱司大獄特制的鎖魂釘，三年前他親眼見徐化用這根簪子捅穿了獄卒的眼窩。
“在陸家的地盤別惹不必要的麻煩，巳時(shí)前咱們必須抵達(dá)兗京?！?br>
“鬼”的劍鞘挑起塊碎陶，精準(zhǔn)擊落樹梢窺視的懸顱司信鴉，“李林的禁軍該換防到氾水巷了?！?br>
同行的六子走在最前方探路。
他一身行裝正是幾天前潛入陸明德府中偷來的。
對于這位以偷盜為生的同伴，張績很是鄙夷。
山道轉(zhuǎn)過第七道彎，途經(jīng)斷腸崖時(shí)，六子的鹿皮靴陷進(jìn)冰坑。
“晦氣！”
他拔出沾著黑血的靴子，卻見凍土里嵌著具男尸。
那**的指骨深深摳進(jìn)凍土，右手攥著的粗麻布上沾滿了冰碴。
“鬼”用劍鞘挑開他的衣襟，隨即露出胸腔鐵錐貫穿的傷口：“手法像西疆馬匪，但錐頭淬了官制的鶴頂紅。
不知為何，傷口邊竟還在微微發(fā)紫……”這番話令張績感到不快。
西疆游牧部族出身的他自然知道，那些所謂的“馬匪”，其實(shí)是肖向廣**下奮起反抗的各族壯士。
徐化突然嗤笑：“肖家鷹犬連滅口都透著窮酸氣?！?br>
他鐵扇一展，扇面“大治天下”的御筆金箔己斑駁脫落——正是肖向廣**時(shí)賞給各州府的吉物。
“依劍訓(xùn)，見尸必葬！”
“鬼”的獸面微側(cè)，向著一個跛了條腿的人，“瘸子，讓這苦命人面朝南方，下輩子去那兒投個好胎。”
瘸子啐出口濃痰，獨(dú)腳碾碎凍土，憤懣道：“埋個屁！
那**修這破長城不知累****苦役，又有誰給他們收尸！？”
眾人不語。
張績面轉(zhuǎn)向西方，長城的輪廓在朝霞中浮現(xiàn)。
那兒的墻頭掛著冰凌，恍如巨獸獠牙。
“挖坑！”
“鬼”的劍刺入雪中，綻出許多碎沫。
突然又像下了某種決心，花鋼劍猛的出鞘，發(fā)出巨大聲響“往東方埋！
讓這可憐人看著，我們是怎么把肖向廣的狗頭擰下來的！”
瘸子拖著**去了。
在他刨土?xí)r，張績數(shù)著**腰間的鞭痕。
十九道，和多年前凍死在長城下的三弟一樣數(shù)目。
忙側(cè)過臉，盡量不流出眼淚。
可心口卻總悶的難受，仿佛那里早己哭了很久。
張績知道，許許多多像他們這樣的人，不知在今天昨天還是明天，彷徨著掙扎著，就成了一堆堆無名塚。
……兗京東郊的官道上，流民像枯葉般堆在溝渠里。
張績的粗布衣混在流民堆中，右肩箭傷被汗?jié)n浸得發(fā)*——那是上月躲避長城督軍留下的。
他望著巍峨城墻，想起老家樵夫的話：“兗京的磚，每塊都滲著人血?！?br>
“為建那長城征了三十萬民夫，死一半，逃一半?！?br>
徐化的鐵扇劃過逃荒婦人的襤褸衣衫，“肖向廣卻還要在麒麟臺鋪十里金磚，說是‘與天同壽’。
〞鬼的劍突然出鞘，削斷道旁半截絞架繩：“三不殺戒——不殺婦孺！”
繩結(jié)落地處，五具孩童**懸在枯樹上，頸**子“逃役者誅”。
張績的袖箭在掌心發(fā)燙，徐化的扇骨卻壓住他腕脈：“別忘了，咱們是來殺豺狼的，不是當(dāng)菩薩的?！?br>
瘸子突然悶哼一聲。
眾人回頭，見他將自己的干糧塞給一個盲眼老嫗，換來了半塊沾血的觀音土。
兗京東市的琉璃瓦浸在暮色里時(shí)，“鬼”的獸面蒙了層水汽。
“肖向廣的祭天儀仗卯時(shí)出發(fā)?！?br>
徐化展開羊皮卷，金線繡的《兗京風(fēng)光圖》扎得人眼疼，“禁軍披重甲，但胯下戰(zhàn)馬都是西疆進(jìn)貢的脆蹄騾，聞不得硫磺味。”
張績擦拭袖箭的銅匣，瞥見鬼的斷指在劍柄上輕叩——這是“見血封喉”的暗號。
三年前劫法場救徐化時(shí)，這截?cái)嘀冈鴵高M(jìn)懸顱司統(tǒng)領(lǐng)的喉骨。
“桐油混入祭燈，硫磺粉撒馬道?！?br>
鬼的劍尖點(diǎn)中麒麟眼，“火起為號，斬輦駕，誅**！”
窗外驚雷炸響，徐化的銅簪在電光中泛起幽藍(lán)——那是西域奇毒“夢別離”的光澤。
棲凰閣的匾額被雨澆得發(fā)脹，先帝題的“天下歸心”己長滿綠霉。
小二引眾人入地字號房時(shí)，徐化的鐵扇突然抵住他后頸：“三更送酒，要摻了白山參的‘血喉紅’?！?br>
瘸子扒著窗縫遠(yuǎn)眺麒麟臺，九層**上的青銅巨鼎正在雨中生煙。
隨后他從懷中掏出那半塊觀音土，借昏暗的油燈光，一遍遍數(shù)著上面的血痕，臉上露出動容的神情。
張績背靠在躺椅上閉目養(yǎng)神，暗藏的袖箭卡進(jìn)了一道新銹痕。
再過幾個時(shí)辰天下就要大變，那股興奮勁裹著恐懼，始終在心中揮之不去。
可此刻，他需努力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以免影響接下來的行動。
回顧今日，張績只覺一切似乎太順，反令其感到些許不安。
他緩緩睜開雙眼，見徐化背向眾人，像在擦拭著那把鐵扇。
“懸顱司的探子盯上咱們了?！?br>
六子咽下餿粥，“剛在馬廄瞧見丁字號的鐵牌。”
“鬼”的獸面轉(zhuǎn)向西窗，凝視著雨幕。
其胯旁的劍緩緩歸鞘，一聲輕嘆混雜著鐵銹味：“今日過后，世間再無西疆凍死骨?！?br>
張績踩過葬骨嶺的腐葉堆，靴底黏上了幾片碎陶——那承平年間的青釉，連同一個回不去的盛世，被馬蹄蹋了個粉碎。
三丈外，“鬼”的青銅獸面正對著半截石碑，碑上“西疆永寧”西字被劍痕劈成兩半。
“肖向廣倒是會挑地方。”
“鬼”的聲音從獸面后傳來，像銹刀刮過青石般凄厲。
其左手的斷指蜷在劍柄上，那是五年前劫法場時(shí)被懸顱司鐵鏈絞碎的。
一行人中年齡最小，在**地位卻僅次于“鬼”的徐化用折扇撥開雜草，一張書生般文氣的臉隨即顯露，扇骨鐵鑄的鋒芒也跟著一閃。
他戲謔地補(bǔ)充道：“過了葬骨嶺便能首通兗京。
肖家大帝早在麒麟臺擺了九十九甕西域葡萄酒，就等著咱們?nèi)ハ谱雷幽亍！?br>
張績盯著徐化發(fā)髻上的銅簪。
那是懸顱司大獄特制的鎖魂釘，三年前他親眼見徐化用這根簪子捅穿了獄卒的眼窩。
“在陸家的地盤別惹不必要的麻煩，巳時(shí)前咱們必須抵達(dá)兗京?！?br>
“鬼”的劍鞘挑起塊碎陶，精準(zhǔn)擊落樹梢窺視的懸顱司信鴉，“李林的禁軍該換防到氾水巷了?！?br>
同行的六子走在最前方探路。
他一身行裝正是幾天前潛入陸明德府中偷來的。
對于這位以偷盜為生的同伴，張績很是鄙夷。
山道轉(zhuǎn)過第七道彎，途經(jīng)斷腸崖時(shí)，六子的鹿皮靴陷進(jìn)冰坑。
“晦氣！”
他拔出沾著黑血的靴子，卻見凍土里嵌著具男尸。
那**的指骨深深摳進(jìn)凍土，右手攥著的粗麻布上沾滿了冰碴。
“鬼”用劍鞘挑開他的衣襟，隨即露出胸腔鐵錐貫穿的傷口：“手法像西疆馬匪，但錐頭淬了官制的鶴頂紅。
不知為何，傷口邊竟還在微微發(fā)紫……”這番話令張績感到不快。
西疆游牧部族出身的他自然知道，那些所謂的“馬匪”，其實(shí)是肖向廣**下奮起反抗的各族壯士。
徐化突然嗤笑：“肖家鷹犬連滅口都透著窮酸氣?！?br>
他鐵扇一展，扇面“大治天下”的御筆金箔己斑駁脫落——正是肖向廣**時(shí)賞給各州府的吉物。
“依劍訓(xùn)，見尸必葬！”
“鬼”的獸面微側(cè)，向著一個跛了條腿的人，“瘸子，讓這苦命人面朝南方，下輩子去那兒投個好胎。”
瘸子啐出口濃痰，獨(dú)腳碾碎凍土，憤懣道：“埋個屁！
那**修這破長城不知累****苦役，又有誰給他們收尸！？”
眾人不語。
張績面轉(zhuǎn)向西方，長城的輪廓在朝霞中浮現(xiàn)。
那兒的墻頭掛著冰凌，恍如巨獸獠牙。
“挖坑！”
“鬼”的劍刺入雪中，綻出許多碎沫。
突然又像下了某種決心，花鋼劍猛的出鞘，發(fā)出巨大聲響“往東方埋！
讓這可憐人看著，我們是怎么把肖向廣的狗頭擰下來的！”
瘸子拖著**去了。
在他刨土?xí)r，張績數(shù)著**腰間的鞭痕。
十九道，和多年前凍死在長城下的三弟一樣數(shù)目。
忙側(cè)過臉，盡量不流出眼淚。
可心口卻總悶的難受，仿佛那里早己哭了很久。
張績知道，許許多多像他們這樣的人，不知在今天昨天還是明天，彷徨著掙扎著，就成了一堆堆無名塚。
……兗京東郊的官道上，流民像枯葉般堆在溝渠里。
張績的粗布衣混在流民堆中，右肩箭傷被汗?jié)n浸得發(fā)*——那是上月躲避長城督軍留下的。
他望著巍峨城墻，想起老家樵夫的話：“兗京的磚，每塊都滲著人血?！?br>
“為建那長城征了三十萬民夫，死一半，逃一半?！?br>
徐化的鐵扇劃過逃荒婦人的襤褸衣衫，“肖向廣卻還要在麒麟臺鋪十里金磚，說是‘與天同壽’。
〞鬼的劍突然出鞘，削斷道旁半截絞架繩：“三不殺戒——不殺婦孺！”
繩結(jié)落地處，五具孩童**懸在枯樹上，頸**子“逃役者誅”。
張績的袖箭在掌心發(fā)燙，徐化的扇骨卻壓住他腕脈：“別忘了，咱們是來殺豺狼的，不是當(dāng)菩薩的?！?br>
瘸子突然悶哼一聲。
眾人回頭，見他將自己的干糧塞給一個盲眼老嫗，換來了半塊沾血的觀音土。
兗京東市的琉璃瓦浸在暮色里時(shí)，“鬼”的獸面蒙了層水汽。
“肖向廣的祭天儀仗卯時(shí)出發(fā)?！?br>
徐化展開羊皮卷，金線繡的《兗京風(fēng)光圖》扎得人眼疼，“禁軍披重甲，但胯下戰(zhàn)馬都是西疆進(jìn)貢的脆蹄騾，聞不得硫磺味。”
張績擦拭袖箭的銅匣，瞥見鬼的斷指在劍柄上輕叩——這是“見血封喉”的暗號。
三年前劫法場救徐化時(shí)，這截?cái)嘀冈鴵高M(jìn)懸顱司統(tǒng)領(lǐng)的喉骨。
“桐油混入祭燈，硫磺粉撒馬道?！?br>
鬼的劍尖點(diǎn)中麒麟眼，“火起為號，斬輦駕，誅**！”
窗外驚雷炸響，徐化的銅簪在電光中泛起幽藍(lán)——那是西域奇毒“夢別離”的光澤。
棲凰閣的匾額被雨澆得發(fā)脹，先帝題的“天下歸心”己長滿綠霉。
小二引眾人入地字號房時(shí)，徐化的鐵扇突然抵住他后頸：“三更送酒，要摻了白山參的‘血喉紅’?！?br>
瘸子扒著窗縫遠(yuǎn)眺麒麟臺，九層**上的青銅巨鼎正在雨中生煙。
隨后他從懷中掏出那半塊觀音土，借昏暗的油燈光，一遍遍數(shù)著上面的血痕，臉上露出動容的神情。
張績背靠在躺椅上閉目養(yǎng)神，暗藏的袖箭卡進(jìn)了一道新銹痕。
再過幾個時(shí)辰天下就要大變，那股興奮勁裹著恐懼，始終在心中揮之不去。
可此刻，他需努力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以免影響接下來的行動。
回顧今日，張績只覺一切似乎太順，反令其感到些許不安。
他緩緩睜開雙眼，見徐化背向眾人，像在擦拭著那把鐵扇。
“懸顱司的探子盯上咱們了?！?br>
六子咽下餿粥，“剛在馬廄瞧見丁字號的鐵牌。”
“鬼”的獸面轉(zhuǎn)向西窗，凝視著雨幕。
其胯旁的劍緩緩歸鞘，一聲輕嘆混雜著鐵銹味：“今日過后，世間再無西疆凍死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