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chǎn)隊的曬谷場飄著新麥秸的氣味，林春禾攥著磨出毛邊的工分本，看會計老張用算盤珠子敲出刺耳的響。

王秀英蹲在墻角納鞋底，眼睛卻時不時掃向她——自上周她把生產(chǎn)隊的母豬奶量提高兩成后，老**看她的眼神就多了幾分算計。

“林春禾，養(yǎng)豬組加三分?！?br>
老張的筆尖在工分表上劃過，墨跡在“技術工”欄暈開個小圈。

周圍納鞋底的婦女們發(fā)出低低的議論，李嬸捏著鞋底湊過來：“他嫂子，你那催奶湯咋熬的？

我家母豬三天沒下奶了?！?br>
林春禾從藍布包里摸出片曬干的苜蓿葉：“拌在麥麩里，再加半勺鹽?！?br>
她壓低聲音，“別讓隊長知道，這是我從娘家?guī)淼钠??！?br>
其實這是現(xiàn)代畜牧業(yè)的常識，但在這個年代，得包裝成“祖?zhèn)髅胤健辈抛屓诵欧?br>
王秀英的旱煙袋在地上敲出悶響，她看見兒媳被圍在中間，工分本上的紅筆字比秀蘭的整整多了五分。

昨兒夜里，春禾把新下的豬崽抱回廂房，說要“觀察產(chǎn)奶情況”，實則是把最鬧騰的小豬放在自己炕頭——老**知道，這是變相占住了廂房的炕，免得秀蘭再吵著要換房。

“秀蘭，過來認工分！”

老張的聲音驚醒了蹲在槐樹下的陳秀蘭，小姑娘磨磨蹭蹭站起來，辮梢還沾著槐花。

她上個月虛報了三次“割豬草”工分，都被春禾不動聲色地記在了家庭糧食賬上。

“秀蘭滿十八了，該算全勞力?！?br>
林春禾突然開口，手指劃過工分表上的“半勞力”欄，“她跟著我喂了三天豬，該記兩分技術工?！?br>
王秀英的眼睛猛地瞪大，秀蘭是她的心肝寶貝，怎么能和豬糞打交道？

但春禾話里帶著鉤子——記技術工意味著秀蘭能多領半斤雜糧，而老**最清楚，自家閨女根本沒碰過豬食盆。

“我、我手嫩，扎著刺咋辦？”

秀蘭躲到母親身后，布鞋尖碾著地上的麥粒。

林春禾早算準了她的反應，從口袋摸出副用碎布縫的手套：“戴上這個，比鎮(zhèn)上賣的還結實。”

手套指尖處繡著朵小槐花，正是秀蘭最愛的花樣。

老張的算盤珠子嘩啦作響，最終在秀蘭名下添了兩分。

王秀英看著女兒噘嘴的模樣，心里暗罵兒媳狡猾——這是把秀蘭架在火上烤，若不好好干活，下月工分就得往下掉。

晌午回家的土路上，李嬸拽住林春禾的袖口：“他嫂子，我看見你婆婆把隊里的豆餅往家藏?！?br>
這是個危險的信號，私拿集體物資在隊里算偷盜，但若首接告發(fā)，只會讓王秀英狗急跳墻。

她摸著工分本上的齒痕，想起原主曾在賬本上記過：每月初三，王秀英會讓建軍用公糧換鎮(zhèn)上的豆餅。

現(xiàn)代的她學過《刑法》，知道在這個年代，“偷盜集體財產(chǎn)”足以讓老**蹲***，但更清楚，比起撕破臉，不如讓這根辮子成為自己的**。

“李嬸，麻煩您告訴隊長，”她壓低聲音，“我家的豬崽該分圈了，需要些豆餅當飼料?！?br>
李嬸心領神會地點頭，她知道這是變相讓隊長注意豆餅的去向，又不給王秀英留把柄。

晚飯桌上，王秀英的搪瓷缸里多了塊玉米面餅。

林春禾數(shù)著碗里的麥麩粥，發(fā)現(xiàn)比往日稠了些——這是老**在示好，因為她剛從隊長那里得知，豆餅被“合理調(diào)配”給了養(yǎng)豬組。

“建軍，你下月去鎮(zhèn)上，”她給丈夫添了勺粥，“把咱的工分換成煤油票吧，秀蘭晚上看書費燈油?！?br>
陳建軍抬眼，發(fā)現(xiàn)妻子的目光里多了些往日沒有的篤定，仿佛早算準了他會用煤油票換煙。

夜色深沉時，林春禾蹲在**里記觀察筆記，鋼筆尖在草紙上沙沙作響。

秀蘭的繡花鞋踩過泥濘，躲在墻角偷聽——她聽見嫂子在算“豬崽成活率”和“工分換算率”，那些數(shù)字像鎮(zhèn)上供銷社的賬本，清晰得讓人害怕。

“秀蘭，過來認認這是什么草。”

林春禾突然轉身，手里舉著株開紫花的植物，“這是益母草，能下奶?！?br>
秀蘭驚惶地后退半步，卻看見嫂子眼里閃著溫和的光，“學會了，下月能多記一分草藥工?！?br>
這晚，王秀英在樟木箱底發(fā)現(xiàn)半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詳細的“家庭糧食分配表”：秀蘭的白面饃占全家細糧的40%，建軍的煙錢吃掉15%的工分兌換，而春禾自己，只留了12%的玉米面——這個數(shù)字讓老**脊梁骨發(fā)寒，因為她知道，兒媳早己把全家的算盤扒拉得比會計還清楚。

縫紉機的咔嗒聲在廂房響起，林春禾正在給秀蘭改工裝褲，褲腳特意留了三厘米卷邊，方便她干活時放下。

針腳在煤油燈下泛著細白的光，她忽然想起在現(xiàn)代課堂上，教學生用函數(shù)計算最優(yōu)解——此刻的家庭博弈，何嘗不是道復雜的應用題？

窗外傳來建軍的腳步聲，比往日輕了許多。

林春禾知道，這個男人正在重新審視自己的妻子，就像她重新審視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在糧食和工分構成的坐標系里，每個選擇都是道需要精準計算的方程式，而她，要做那個掌握解題公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