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被某種力量揉碎了，千萬顆水珠凝滯在離地三尺的空中。

阿滿仰頭望著云層中若隱若現(xiàn)的龍影，滄溟的鱗片縫隙里卡著祠堂飛散的青瓦，那些破碎的陶片上還沾著五十年前的血漬。

"阿姊！

"細(xì)弱的呼喚穿透雨幕。

阿滿猛然回頭，看見妹妹阿寧赤腳站在曬谷場中央，單薄的中衣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青黑色的鱗片紋路。

更駭人的是女童眼眶里躍動的青火，像兩盞從幽冥借來的燈籠。

老槐樹突然發(fā)出裂帛般的聲響，焦黑的樹皮簌簌剝落。

貨郎陳三癱坐在泥水里，指著從樹洞血痂里鉆出的嫩芽尖叫："成精了！

這妖樹要成精了！

"新生的葉片舒展時，每道葉脈都淌過一線金光，恍若有人用龍血在繪制符咒。

阿滿感覺掌心發(fā)燙。

從井底帶出的龍鱗正在融化，青金色液體滲入腕間褪色的紅繩——那是去年上巳節(jié)祖母用靈泉水浸泡過的五彩絲。

她忽然想起昏迷的孩童們，那些被爹娘抱在懷里的孩子此刻突然首挺挺坐起，七竅里鉆出細(xì)小的藤蔓。

"因果顛倒。

"蒼老的聲音從槐樹新綻的白花里傳來。

土地公只有拇指大小，蓑衣上沾滿淡黃的花粉，"丫頭，你腰間那個銅瓶，當(dāng)真裝著救命的藥？

"阿滿按住粗布包袱的手一顫。

三天前她在妹妹枕邊發(fā)現(xiàn)這個刻著蟠龍紋的銅瓶時，井水還未泛起鐵銹色。

此刻銅瓶突然劇烈震動，瓶口溢出的不是藥香，而是濃重的血腥氣。

懸停的雨珠同時映出滄溟的面容。

他自云端垂首，龍須卷著半截斷裂的鎖鏈："五十年前他們用龍涎誘我現(xiàn)形，現(xiàn)在該還了。

"最后一個字化作驚雷，震得阿寧眼眶里的青火暴漲三尺。

阿滿在狂風(fēng)中擰開銅瓶。

琥珀色的液體潑向空中倒懸的符咒，那是用反寫的朱砂勾勒的"永鎮(zhèn)"二字。

當(dāng)龍涎觸及符紋的剎那，整個村莊的地面開始龜裂，裂縫中涌出的不是巖漿，而是泛著珍珠光澤的泉水。

"靈泉復(fù)生了！

"里正王瘸子剛要?dú)g呼，突然被竄出地面的槐樹根纏住腳踝。

老樹新生的根系如同巨蟒，將西散奔逃的村民逐個捆縛。

阿滿看見村長被倒吊在祠堂殘梁上，他懷里掉出的油紙包里，露出研磨成粉的龍鱗。

滄溟的龍尾掃過云層，暴雨裹著冰碴傾瀉而下。

阿滿突然扯斷頸間紅繩，沾著龍血的銀鎖墜入泉眼。

水面騰起的白霧里，浮現(xiàn)出五十年前的畫面：青衣少年被鐵鏈鎖在井底，村民將滾燙的銅汁澆在他心口，只為逼出能治愈瘟疫的龍血。

"不要看！

"滄溟的幻影出現(xiàn)在少女身后，濕發(fā)間滴落的血雨在地上蝕出小坑。

他虛握的手掌覆住阿滿眼睛，卻遮不住從指縫滲入的往事——少年被剜去的逆鱗嵌在祠堂匾額后，白發(fā)道士將銅錢劍刺入泉眼時，井底傳來幼獸般的哀鳴。

阿滿轉(zhuǎn)身抓住那截透明的手腕："我娘親的嫁妝**，為什么總是泛潮？

"她顫抖著從泉水中撈起半塊龍紋玉佩，缺口處與村長家傳的玉玨嚴(yán)絲合縫。

霧中畫面驟然變幻：穿猩紅嫁衣的婦人深夜跪在井邊，將玉佩塞進(jìn)磚縫時，磚石下壓著的銅錢劍突然割破她指尖。

土地公乘著蒲公英落在阿滿肩頭："你外祖父親手往龍子心口捅的鋤頭，總得有人來還這筆債。

"說著朝老槐樹努努嘴。

阿滿這才發(fā)現(xiàn)，每個被樹根纏繞的村民額間都浮出青鱗，像極了阿寧腰間的痕跡。

滄溟的真身突然發(fā)出痛苦的長吟。

云層中落下青金色的血，每一滴都在地面燒出焦黑的龍爪印。

阿寧不知何時爬上了井臺，女童踮腳觸碰懸停的雨幕，整個村莊的時空突然開始倒流！

曬谷場的裂縫重新閉合，老槐樹的嫩芽縮回血痂，唯有阿滿手中的玉佩愈發(fā)滾燙。

在時光逆流的漩渦里，她看見母親臨盆那夜，接生婆偷偷將龍血抹在嬰兒臍帶。

而當(dāng)她試圖抓住倒流的畫面時，指尖突然傳來劇痛——滄溟的龍角不知何時刺破幻境，角尖挑著一枚沾血的銅鈴。

"青陽觀地宮第三根盤龍柱。

"阿寧用不屬于人類的聲音呢喃，女童的皮膚正在龜裂，露出底下青玉般的鱗甲，"寅時三刻，龍血浸透的磚縫會開出曼陀羅。

"祠堂廢墟突然升起七道青光，在空中拼成殘缺的星圖。

阿滿認(rèn)出那是祖母教過的"井宿"方位，當(dāng)初鎮(zhèn)魂鈴就是按這個排列掛在井口。

她握緊桃木劍沖向井臺，劍穗無風(fēng)自燃，露出內(nèi)層暗繡的龍形紋——原來這根本不是什么驅(qū)邪法器，而是用雷擊木雕刻的逆鱗！

滄溟的龍尾重重拍在地面。

時空倒流戛然而止，暴雨重新傾瀉而下。

阿滿在滂沱大雨中聽見鎖鏈斷裂的脆響，井底傳來萬千冤魂的慟哭。

當(dāng)桃木劍觸及倒懸的符咒時，所有雨珠都映出同一個畫面：青陽觀地宮深處，五根盤龍柱正滲出青黑色的血，每根柱子上都釘著半截龍尸。

"原來他們把你......"阿滿的哽咽被雷聲淹沒。

她終于明白井底那些飄浮的龍鱗為何每片都?xì)埲辈蝗?，明白滄溟足踝的鎖鏈為何永遠(yuǎn)浸在血水里。

桃木劍突然迸發(fā)青光，劍身浮現(xiàn)出與阿寧腰間如出一轍的鱗紋。

土地公的嘆息混在雨聲里："龍血浸透的地脈，總要找活人當(dāng)容器。

"他指著在雨中妖化的村民，那些曾經(jīng)往井里倒黑狗血的手，此刻正長出鋒利的骨爪，"午時將至，若不能找到......"滄溟的怒吼震塌了半座山崖。

巨石滾落中，阿滿看見妹妹徹底龍化的身影消失在井口，女童最后回眸時，金瞳里蓄著兩汪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