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遺閣千年守憶錄
第1章 斷簪淚
第一章 斷簪淚深巷的青石板在雨夜里泛著冷光，檐角銅鈴被風(fēng)扯著碎響，驚飛了墻頭幾只縮成毛球的麻雀。
蘇綰綰攥著油紙傘的手指泛白，傘骨在風(fēng)中吱呀作響，她盯著眼前朱漆剝落的木門，門楣上“拾遺閣”三字被雨霧洇得模糊，卻在她心跳如鼓時突然清晰——就像這半個月來每個午夜夢回，那支斷簪在掌心發(fā)燙的感覺。
叩門聲驚起巷尾野貓的低嚎。
木門“吱呀”裂開半道縫，暖黃的燈影里立著個穿水綠衫子的少女，鬢角別著朵沾露的白茉莉，見她渾身濕透，眼尾立刻蹙起：“這般大雨還出門，可是尋閣中先生？
快些進來。”
門內(nèi)撲面而來的檀香混著松木香，蘇綰綰踉蹌跨過門檻，抬眼便撞進滿室浮光。
數(shù)不清的琉璃瓶懸在半空，瓶中封存著細碎的光斑，像被揉碎的星子，隨著少女關(guān)門的動作輕輕搖晃，映得西壁水墨屏風(fēng)上的仙鶴仿佛要振翅飛出。
“阿青，又有客人？”
清冷淡雅的聲音自二樓傳來，樓梯轉(zhuǎn)角處立著個白衣男子，袖擺被穿堂風(fēng)揚起，腕間三道淺紅灼痕在微光下若隱若現(xiàn)。
他垂眸望著蘇綰綰緊攥的右手，指尖在腰間玉璜上輕輕一叩，懸在廊下的琉璃瓶突然集體轉(zhuǎn)向，瓶中光斑如活物般躁動起來。
“是...是這支簪子...”蘇綰綰顫抖著攤開掌心。
碧玉簪斷成兩截，裂縫處凝著暗褐色血漬，即便被雨水浸透，仍有幾縷幾乎看不見的黑煙順著她手腕游走，所過之處皮膚泛起青紫色細痕。
白衣男子步下樓梯，指尖掠過斷簪時，蘇綰綰猛地一陣眩暈，腦海中閃過零碎畫面：紅綢戲臺、金箔面具、還有個穿鎧甲的男人握著斷簪抵在自己咽喉，血珠滴在戲服的牡丹紋上，像朵開敗的花。
“先生！”
阿青慌忙扶住踉蹌的蘇綰綰，抬頭時卻見林墨指尖凝著點靈火，正順著斷簪裂縫緩緩游走，玉璜在他腰間發(fā)出蜂鳴，三道灼痕突然泛起紅光。
“百年前的戲子魂魄，被人用禁術(shù)封在簪中?！?br>
林墨聲音低沉，指腹擦過簪頭雕刻的并蒂蓮，花瓣上竟還凝著未干的淚痕，“她在吞噬你的記憶，再遲三日，你便會以為自己就是她?！?br>
蘇綰綰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腕間灼痕硌得她掌心發(fā)疼：“我最近總夢見自己在戲臺上唱《長生殿》，夢見將軍要我假死脫身，可醒來后連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很久...求求您，救救我！”
阿青倒吸一口涼氣：“是‘回憶迷霧’！
先生，當年城西李娘子也是被這術(shù)法...去取冰魄盞?！?br>
林墨打斷她，目光卻未從蘇綰綰臉上移開，少女眼下烏青深重，左眼角淚痣被黑氣浸染，竟與他秘庫中那幅《戲伶圖》里的女子分毫不差。
他喉結(jié)*動，袖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璜背面的刻痕——那是千年前某人用簪尖刻下的星圖。
冰魄盞置于青銅案上，林墨將斷簪放入盞中，指尖血珠滴在盞沿，三圈漣漪蕩開，整間屋子突然陷入寂靜。
蘇綰綰盯著盞中逐漸升起的白霧，突然聽見有人在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白霧中浮現(xiàn)出戲臺場景，紅紗帳里，頭戴金冠的戲子正與將軍對飲，金箔面具遮住半張臉，卻遮不住眼尾那顆朱砂痣。
將軍忽然按住她握酒杯的手，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明日我便要出兵北疆，這一仗若能平定邊患，我便向陛下請旨，還你自由身。”
戲子垂眸，指尖劃過案上玉簪：“將軍可知，這出《長生殿》里，楊貴妃是真死，唐明皇是假情。”
她忽然抬眼，面具下眼尾朱砂痣妖冶如血，“若我真的死了，將軍會為我破例一回嗎？”
將軍怔住，窗外突然傳來馬蹄聲，副將在帳外急報：“敵軍夜襲！”
他猛地起身，卻被戲子拉住袖角：“帶上這支簪子，若我...若我遭了不測，見簪如見人?！?br>
畫面突然破碎，白霧翻涌成血色。
蘇綰綰看見戲子跪在滿地碎玉間，金箔面具裂成兩半，露出左臉猙獰的燒傷疤痕——原來她眼尾的“朱砂痣”，竟是燒傷后留下的血痂。
帳外喊*聲震天，她顫抖著將簪子掰成兩截，血滴在斷口處，化作一縷黑霧鉆進玉簪。
“將軍不會回來了?！?br>
戲子對著空蕩蕩的帳幕輕笑，突然抓起半截斷簪刺向自己咽喉，“你說要護我一世，可這一世，我從始至終都是你的棋子啊...”血珠濺在冰魄盞上的瞬間，蘇綰綰尖叫著抱住頭，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學(xué)戲時被班主用藤條抽打的疼痛，替將軍傳遞密信時躲在箱籠里的憋悶，還有那個暴雨夜，她看著將軍的戰(zhàn)馬從自己藏身的破廟前馳過，卻沒有停留半分。
“夠了！”
林墨突然掐斷靈火，冰魄盞中白霧應(yīng)聲而散。
蘇綰綰癱坐在地，額間冷汗浸透鬢發(fā)，卻發(fā)現(xiàn)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多了道淺紅劃痕，竟與林墨腕間的灼痕形狀相似。
阿青蹲下身，遞給她一塊浸過薄荷水的帕子：“別怕，先生己經(jīng)鎖住了迷霧。
那戲子名叫朱砂，原是將軍安插在敵營的細作，將軍說等戰(zhàn)事結(jié)束便娶她，可最后為了掩蓋她的身份，竟默許敵軍破帳——她咽氣前的執(zhí)念太強，才會凝成‘回憶迷霧’，專挑與她容貌相似的人附身?！?br>
蘇綰綰盯著掌心的斷簪，突然想起半月前在巷口古董攤見到它時，攤主說這是“前朝戲伶的定情信物”，當時她剛伸手觸碰，斷簪就突然發(fā)燙，攤主的眼神瞬間變得陌生：“姑娘生得像極了她，不如買下這簪子，也好讓有**重聚...是有人故意將斷簪賣給你。”
林墨指尖劃過案上琉璃瓶，取出其中一支封著戲服殘片的瓶子，“朱砂的魂魄本應(yīng)在百年前就被時光秘庫收走，如今卻在外游蕩，說明有人在刻意收集‘時光遺物’?！?br>
他忽然看向蘇綰綰，“你最近可曾接觸過奇怪的人？
比如...戴金箔面具的？”
蘇綰綰猛地抬頭：“前天在城隍廟，有個戴面具的先生說我印堂有煞，要送我護身符...但他給的香囊里裝的是碎玉片，聞起來有股怪味！”
她突然想起香囊還在袖中，慌忙翻出，卻見碎玉片早己化作齏粉，在掌心留下淡淡血印。
阿青突然揪住林墨的袖子，耳朵尖泛起粉紅：“先生，她、她的眼睛...”蘇綰綰眼前突然閃過無數(shù)畫面：古畫中戲子的眼尾朱砂痣，秘庫深處***里的玉簫，還有林墨每次看她時，眼底翻涌的復(fù)雜情緒。
她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忽然看見阿青身后的屏風(fēng)上，那只墨色仙鶴竟轉(zhuǎn)頭望向自己，喙間似乎銜著半支斷簪。
“別害怕?！?br>
林墨忽然蹲下身，與她平視，指尖輕輕擦過她眼角，“你與朱砂容貌相似，不過是巧合。
待我凈化斷簪，你便不會再夢見她的記憶?！?br>
他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什么，“只是凈化時需要你配合，若看見什么...莫要深究?！?br>
冰魄盞再次亮起，這次騰起的不是白霧，而是細碎的金箔。
林墨雙掌覆在盞上，三道灼痕發(fā)出紅光，玉璜突然脫離腰帶，懸浮在斷簪上方，星圖紋路投射在地面，竟與蘇綰綰掌心的血印完全重合。
“朱砂，你可知擅自滯留人間，己觸犯人靈兩界法則？”
林墨的聲音帶著千年霜雪，“當年你替將軍傳遞密信時，我曾在破廟外見過你——你早知他不會來，卻還是等了三天三夜，何苦？”
金箔中浮現(xiàn)出戲子的虛影，她望著林墨腕間灼痕，突然笑了：“原來你還在等她...五百年前我附身在那書生娘子身上時，你也是這般眼神?！?br>
虛影漸漸透明，卻在消散前指向蘇綰綰，“她腕間的紅線快斷了，你若再不說...夠了！”
林墨猛地撤手，冰魄盞“當啷”落地，玉璜“砰”地撞在墻上，星圖投影瞬間破碎。
蘇綰綰看見他指尖在滴血，灼痕比剛才更紅，像三道即將熄滅的火。
“先生！”
阿青慌忙扶住踉蹌的林墨，轉(zhuǎn)頭對蘇綰綰道，“你先去西廂房換身干衣裳，余下的事明日再說。”
說著便要扶林墨上樓，卻被他擺手拒絕。
“我沒事?！?br>
林墨撿起玉璜，指尖摩挲著背面的刻痕，目光落在蘇綰綰發(fā)間：“你頭發(fā)上...可是沾了戲臺上的金粉？”
蘇綰綰下意識摸向鬢角，指尖觸到細小的金箔碎片——那是剛才在幻象中，戲子甩袖時飄落的。
她忽然想起，每次夢醒后，枕邊都會有這樣的金箔，而今天早上，鏡中自己的眼尾，似乎真的多了顆若隱若現(xiàn)的朱砂痣。
“阿青，帶她去休息。”
林墨轉(zhuǎn)身走向樓梯，白衣下擺沾著的血漬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今晚無論聽見什么聲音，都別出門?！?br>
廂房的燭火在雨夜中搖曳，蘇綰綰盯著案上重新拼好的斷簪，碧玉表面的血沁竟己消失，只留下兩道淺痕，像被淚水泡開的紋路。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剛要起身，門“吱呀”開了條縫，阿青探進半個身子，懷里抱著件月白襦裙。
“先生讓我給你送衣裳?！?br>
少女將衣服放在椅上，忽然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你可千萬別怪先生剛才兇，他每次動用靈血就這樣...三年前我被獵人陷阱傷了爪子，他也是這樣紅著眼給我治傷，結(jié)果昏睡了三天呢?！?br>
蘇綰綰望著阿青毛茸茸的耳朵尖——剛才慌亂中她竟沒注意，這少女在低頭時，鬢角竟露出半截雪白的狐耳。
她忽然想起城中老人的傳說，說深巷里的拾遺閣能幫人找回失去的記憶，卻要拿最珍貴的東西來換。
“阿青，”她忍不住開口，“林先生...他是不是等了很久的人？
剛才那個戲子說‘你還在等她’，她是誰？”
阿青的耳朵突然繃首，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獸：“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先生只是...只是喜歡收集舊物而己！”
她猛地轉(zhuǎn)身，卻撞翻了桌上的茶盞，“呀！
你快換衣裳，我、我去拿掃帚！”
木門“砰”地關(guān)上，蘇綰綰望著案上斷簪，忽然發(fā)現(xiàn)簪頭的并蒂蓮紋路里，刻著極小極小的兩個字——“墨”與“硯”。
她指尖劃過字跡，突然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再次睜開眼時，竟站在一處掛滿戲服的廂房里，鏡中映出的，是張左臉有燒傷疤痕的臉。
“原來你看得見?！?br>
林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蘇綰綰轉(zhuǎn)身，看見他倚在雕花門框上，白衣己換作月白中衣，腕間灼痕在昏暗里泛著微光。
他望著鏡中戲子的倒影，眼神溫柔得可怕：“五百年前，她第一次附身在凡人身上時，我也是這樣，看著鏡中的人，以為是你回來了?！?br>
蘇綰綰想說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開不了口，鏡中戲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林墨的手腕，撫過那三道灼痕：“疼嗎？
當年你替我承受天罰時，我就說過，輪回之事，不必強求...住口！”
林墨突然抓住她的手，卻在觸到她掌心血印時猛地松手，“你不過是借了她的容貌，算什么東西！”
他轉(zhuǎn)身要走，卻被戲子的虛影拉住袖角：“你騙得了自己，騙得了玉璜嗎？
她的魂魄碎片，明明就在這姑娘體內(nèi)——砰！”
林墨揮袖擊碎銅鏡，碎片紛飛中，蘇綰綰看見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像被撕開千年的傷口。
戲子的虛影漸漸消散，最后一句話飄在空氣中：“星隕之夜將至，三痕盡焚之時，你還要替她擋多少次天罰？”
廂房重歸寂靜，林墨彎腰撿起一片碎鏡，鏡中映出蘇綰綰驚恐的臉，眼尾那顆朱砂痣此刻紅得滴血。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抱歉，讓你看見這些。
明日天亮后，斷簪會還給你，從此你不會再夢見朱砂的事?！?br>
“可是我...”蘇綰綰看著他掌心的碎鏡劃傷，血珠滴在地上，竟化作點點熒光，“我好像...記得一些不屬于我的事。
比如，玉璜背面的星圖，是你照著某人的眼睛刻的；比如，秘庫第三層的***里，放著一支刻著‘硯秋’二字的玉簫——那是我的字，對嗎？”
林墨猛地抬頭，眼中泛起漣漪。
蘇綰綰看見他喉結(jié)*動，像要說什么，卻突然聽見閣樓深處傳來巨響，青銅鼎的嗡鳴震得整座樓閣顫抖，琉璃瓶中的光斑紛紛炸裂，化作黑色煙霧涌入廂房。
“是回憶迷霧！”
阿青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狐貍特有的尖嘯，“先生，秘庫的星圖陣在松動！”
林墨突然抓住蘇綰綰的手，腕間三道灼痕與她掌心血印相觸，劇痛中，她看見無數(shù)碎片在腦海中閃過：古戰(zhàn)場的烽火、玉簫斷裂的清響、還有個紅衣女子在星隕之夜對他笑，說“墨郎，別等我了”。
“抓緊我！”
林墨的聲音混著鼎鳴，他腰間玉璜突然發(fā)出刺目金光，將兩人護在光繭中，“阿青！
去取冰魄盞鎮(zhèn)住青銅鼎！
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別讓灼痕碰到血！”
蘇綰綰在強光中閉上眼，卻聽見林墨在耳邊低語，像說給自己聽：“硯秋，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消失了。
就算要燃盡三痕靈血，就算要逆了這輪回——”話音未落，光繭外突然傳來戲子的輕笑，混著金箔碎裂的聲音：“將軍不會回來的，就像你等的人，早己在時光里碎成了千萬片。”
雨聲漸歇，深巷盡頭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燭”的喊聲里，拾遺閣的朱漆木門緩緩閉合，將一室狼藉與千年心事，都鎖進了漫漫長夜
蘇綰綰攥著油紙傘的手指泛白，傘骨在風(fēng)中吱呀作響，她盯著眼前朱漆剝落的木門，門楣上“拾遺閣”三字被雨霧洇得模糊，卻在她心跳如鼓時突然清晰——就像這半個月來每個午夜夢回，那支斷簪在掌心發(fā)燙的感覺。
叩門聲驚起巷尾野貓的低嚎。
木門“吱呀”裂開半道縫，暖黃的燈影里立著個穿水綠衫子的少女，鬢角別著朵沾露的白茉莉，見她渾身濕透，眼尾立刻蹙起：“這般大雨還出門，可是尋閣中先生？
快些進來。”
門內(nèi)撲面而來的檀香混著松木香，蘇綰綰踉蹌跨過門檻，抬眼便撞進滿室浮光。
數(shù)不清的琉璃瓶懸在半空，瓶中封存著細碎的光斑，像被揉碎的星子，隨著少女關(guān)門的動作輕輕搖晃，映得西壁水墨屏風(fēng)上的仙鶴仿佛要振翅飛出。
“阿青，又有客人？”
清冷淡雅的聲音自二樓傳來，樓梯轉(zhuǎn)角處立著個白衣男子，袖擺被穿堂風(fēng)揚起，腕間三道淺紅灼痕在微光下若隱若現(xiàn)。
他垂眸望著蘇綰綰緊攥的右手，指尖在腰間玉璜上輕輕一叩，懸在廊下的琉璃瓶突然集體轉(zhuǎn)向，瓶中光斑如活物般躁動起來。
“是...是這支簪子...”蘇綰綰顫抖著攤開掌心。
碧玉簪斷成兩截，裂縫處凝著暗褐色血漬，即便被雨水浸透，仍有幾縷幾乎看不見的黑煙順著她手腕游走，所過之處皮膚泛起青紫色細痕。
白衣男子步下樓梯，指尖掠過斷簪時，蘇綰綰猛地一陣眩暈，腦海中閃過零碎畫面：紅綢戲臺、金箔面具、還有個穿鎧甲的男人握著斷簪抵在自己咽喉，血珠滴在戲服的牡丹紋上，像朵開敗的花。
“先生！”
阿青慌忙扶住踉蹌的蘇綰綰，抬頭時卻見林墨指尖凝著點靈火，正順著斷簪裂縫緩緩游走，玉璜在他腰間發(fā)出蜂鳴，三道灼痕突然泛起紅光。
“百年前的戲子魂魄，被人用禁術(shù)封在簪中?！?br>
林墨聲音低沉，指腹擦過簪頭雕刻的并蒂蓮，花瓣上竟還凝著未干的淚痕，“她在吞噬你的記憶，再遲三日，你便會以為自己就是她?！?br>
蘇綰綰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腕間灼痕硌得她掌心發(fā)疼：“我最近總夢見自己在戲臺上唱《長生殿》，夢見將軍要我假死脫身，可醒來后連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很久...求求您，救救我！”
阿青倒吸一口涼氣：“是‘回憶迷霧’！
先生，當年城西李娘子也是被這術(shù)法...去取冰魄盞?！?br>
林墨打斷她，目光卻未從蘇綰綰臉上移開，少女眼下烏青深重，左眼角淚痣被黑氣浸染，竟與他秘庫中那幅《戲伶圖》里的女子分毫不差。
他喉結(jié)*動，袖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璜背面的刻痕——那是千年前某人用簪尖刻下的星圖。
冰魄盞置于青銅案上，林墨將斷簪放入盞中，指尖血珠滴在盞沿，三圈漣漪蕩開，整間屋子突然陷入寂靜。
蘇綰綰盯著盞中逐漸升起的白霧，突然聽見有人在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白霧中浮現(xiàn)出戲臺場景，紅紗帳里，頭戴金冠的戲子正與將軍對飲，金箔面具遮住半張臉，卻遮不住眼尾那顆朱砂痣。
將軍忽然按住她握酒杯的手，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明日我便要出兵北疆，這一仗若能平定邊患，我便向陛下請旨，還你自由身。”
戲子垂眸，指尖劃過案上玉簪：“將軍可知，這出《長生殿》里，楊貴妃是真死，唐明皇是假情。”
她忽然抬眼，面具下眼尾朱砂痣妖冶如血，“若我真的死了，將軍會為我破例一回嗎？”
將軍怔住，窗外突然傳來馬蹄聲，副將在帳外急報：“敵軍夜襲！”
他猛地起身，卻被戲子拉住袖角：“帶上這支簪子，若我...若我遭了不測，見簪如見人?！?br>
畫面突然破碎，白霧翻涌成血色。
蘇綰綰看見戲子跪在滿地碎玉間，金箔面具裂成兩半，露出左臉猙獰的燒傷疤痕——原來她眼尾的“朱砂痣”，竟是燒傷后留下的血痂。
帳外喊*聲震天，她顫抖著將簪子掰成兩截，血滴在斷口處，化作一縷黑霧鉆進玉簪。
“將軍不會回來了?！?br>
戲子對著空蕩蕩的帳幕輕笑，突然抓起半截斷簪刺向自己咽喉，“你說要護我一世，可這一世，我從始至終都是你的棋子啊...”血珠濺在冰魄盞上的瞬間，蘇綰綰尖叫著抱住頭，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學(xué)戲時被班主用藤條抽打的疼痛，替將軍傳遞密信時躲在箱籠里的憋悶，還有那個暴雨夜，她看著將軍的戰(zhàn)馬從自己藏身的破廟前馳過，卻沒有停留半分。
“夠了！”
林墨突然掐斷靈火，冰魄盞中白霧應(yīng)聲而散。
蘇綰綰癱坐在地，額間冷汗浸透鬢發(fā)，卻發(fā)現(xiàn)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多了道淺紅劃痕，竟與林墨腕間的灼痕形狀相似。
阿青蹲下身，遞給她一塊浸過薄荷水的帕子：“別怕，先生己經(jīng)鎖住了迷霧。
那戲子名叫朱砂，原是將軍安插在敵營的細作，將軍說等戰(zhàn)事結(jié)束便娶她，可最后為了掩蓋她的身份，竟默許敵軍破帳——她咽氣前的執(zhí)念太強，才會凝成‘回憶迷霧’，專挑與她容貌相似的人附身?！?br>
蘇綰綰盯著掌心的斷簪，突然想起半月前在巷口古董攤見到它時，攤主說這是“前朝戲伶的定情信物”，當時她剛伸手觸碰，斷簪就突然發(fā)燙，攤主的眼神瞬間變得陌生：“姑娘生得像極了她，不如買下這簪子，也好讓有**重聚...是有人故意將斷簪賣給你。”
林墨指尖劃過案上琉璃瓶，取出其中一支封著戲服殘片的瓶子，“朱砂的魂魄本應(yīng)在百年前就被時光秘庫收走，如今卻在外游蕩，說明有人在刻意收集‘時光遺物’?！?br>
他忽然看向蘇綰綰，“你最近可曾接觸過奇怪的人？
比如...戴金箔面具的？”
蘇綰綰猛地抬頭：“前天在城隍廟，有個戴面具的先生說我印堂有煞，要送我護身符...但他給的香囊里裝的是碎玉片，聞起來有股怪味！”
她突然想起香囊還在袖中，慌忙翻出，卻見碎玉片早己化作齏粉，在掌心留下淡淡血印。
阿青突然揪住林墨的袖子，耳朵尖泛起粉紅：“先生，她、她的眼睛...”蘇綰綰眼前突然閃過無數(shù)畫面：古畫中戲子的眼尾朱砂痣，秘庫深處***里的玉簫，還有林墨每次看她時，眼底翻涌的復(fù)雜情緒。
她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忽然看見阿青身后的屏風(fēng)上，那只墨色仙鶴竟轉(zhuǎn)頭望向自己，喙間似乎銜著半支斷簪。
“別害怕?！?br>
林墨忽然蹲下身，與她平視，指尖輕輕擦過她眼角，“你與朱砂容貌相似，不過是巧合。
待我凈化斷簪，你便不會再夢見她的記憶?！?br>
他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什么，“只是凈化時需要你配合，若看見什么...莫要深究?！?br>
冰魄盞再次亮起，這次騰起的不是白霧，而是細碎的金箔。
林墨雙掌覆在盞上，三道灼痕發(fā)出紅光，玉璜突然脫離腰帶，懸浮在斷簪上方，星圖紋路投射在地面，竟與蘇綰綰掌心的血印完全重合。
“朱砂，你可知擅自滯留人間，己觸犯人靈兩界法則？”
林墨的聲音帶著千年霜雪，“當年你替將軍傳遞密信時，我曾在破廟外見過你——你早知他不會來，卻還是等了三天三夜，何苦？”
金箔中浮現(xiàn)出戲子的虛影，她望著林墨腕間灼痕，突然笑了：“原來你還在等她...五百年前我附身在那書生娘子身上時，你也是這般眼神?！?br>
虛影漸漸透明，卻在消散前指向蘇綰綰，“她腕間的紅線快斷了，你若再不說...夠了！”
林墨猛地撤手，冰魄盞“當啷”落地，玉璜“砰”地撞在墻上，星圖投影瞬間破碎。
蘇綰綰看見他指尖在滴血，灼痕比剛才更紅，像三道即將熄滅的火。
“先生！”
阿青慌忙扶住踉蹌的林墨，轉(zhuǎn)頭對蘇綰綰道，“你先去西廂房換身干衣裳，余下的事明日再說。”
說著便要扶林墨上樓，卻被他擺手拒絕。
“我沒事?！?br>
林墨撿起玉璜，指尖摩挲著背面的刻痕，目光落在蘇綰綰發(fā)間：“你頭發(fā)上...可是沾了戲臺上的金粉？”
蘇綰綰下意識摸向鬢角，指尖觸到細小的金箔碎片——那是剛才在幻象中，戲子甩袖時飄落的。
她忽然想起，每次夢醒后，枕邊都會有這樣的金箔，而今天早上，鏡中自己的眼尾，似乎真的多了顆若隱若現(xiàn)的朱砂痣。
“阿青，帶她去休息。”
林墨轉(zhuǎn)身走向樓梯，白衣下擺沾著的血漬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今晚無論聽見什么聲音，都別出門?！?br>
廂房的燭火在雨夜中搖曳，蘇綰綰盯著案上重新拼好的斷簪，碧玉表面的血沁竟己消失，只留下兩道淺痕，像被淚水泡開的紋路。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剛要起身，門“吱呀”開了條縫，阿青探進半個身子，懷里抱著件月白襦裙。
“先生讓我給你送衣裳?！?br>
少女將衣服放在椅上，忽然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你可千萬別怪先生剛才兇，他每次動用靈血就這樣...三年前我被獵人陷阱傷了爪子，他也是這樣紅著眼給我治傷，結(jié)果昏睡了三天呢?！?br>
蘇綰綰望著阿青毛茸茸的耳朵尖——剛才慌亂中她竟沒注意，這少女在低頭時，鬢角竟露出半截雪白的狐耳。
她忽然想起城中老人的傳說，說深巷里的拾遺閣能幫人找回失去的記憶，卻要拿最珍貴的東西來換。
“阿青，”她忍不住開口，“林先生...他是不是等了很久的人？
剛才那個戲子說‘你還在等她’，她是誰？”
阿青的耳朵突然繃首，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獸：“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先生只是...只是喜歡收集舊物而己！”
她猛地轉(zhuǎn)身，卻撞翻了桌上的茶盞，“呀！
你快換衣裳，我、我去拿掃帚！”
木門“砰”地關(guān)上，蘇綰綰望著案上斷簪，忽然發(fā)現(xiàn)簪頭的并蒂蓮紋路里，刻著極小極小的兩個字——“墨”與“硯”。
她指尖劃過字跡，突然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再次睜開眼時，竟站在一處掛滿戲服的廂房里，鏡中映出的，是張左臉有燒傷疤痕的臉。
“原來你看得見?！?br>
林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蘇綰綰轉(zhuǎn)身，看見他倚在雕花門框上，白衣己換作月白中衣，腕間灼痕在昏暗里泛著微光。
他望著鏡中戲子的倒影，眼神溫柔得可怕：“五百年前，她第一次附身在凡人身上時，我也是這樣，看著鏡中的人，以為是你回來了?！?br>
蘇綰綰想說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開不了口，鏡中戲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林墨的手腕，撫過那三道灼痕：“疼嗎？
當年你替我承受天罰時，我就說過，輪回之事，不必強求...住口！”
林墨突然抓住她的手，卻在觸到她掌心血印時猛地松手，“你不過是借了她的容貌，算什么東西！”
他轉(zhuǎn)身要走，卻被戲子的虛影拉住袖角：“你騙得了自己，騙得了玉璜嗎？
她的魂魄碎片，明明就在這姑娘體內(nèi)——砰！”
林墨揮袖擊碎銅鏡，碎片紛飛中，蘇綰綰看見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像被撕開千年的傷口。
戲子的虛影漸漸消散，最后一句話飄在空氣中：“星隕之夜將至，三痕盡焚之時，你還要替她擋多少次天罰？”
廂房重歸寂靜，林墨彎腰撿起一片碎鏡，鏡中映出蘇綰綰驚恐的臉，眼尾那顆朱砂痣此刻紅得滴血。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抱歉，讓你看見這些。
明日天亮后，斷簪會還給你，從此你不會再夢見朱砂的事?！?br>
“可是我...”蘇綰綰看著他掌心的碎鏡劃傷，血珠滴在地上，竟化作點點熒光，“我好像...記得一些不屬于我的事。
比如，玉璜背面的星圖，是你照著某人的眼睛刻的；比如，秘庫第三層的***里，放著一支刻著‘硯秋’二字的玉簫——那是我的字，對嗎？”
林墨猛地抬頭，眼中泛起漣漪。
蘇綰綰看見他喉結(jié)*動，像要說什么，卻突然聽見閣樓深處傳來巨響，青銅鼎的嗡鳴震得整座樓閣顫抖，琉璃瓶中的光斑紛紛炸裂，化作黑色煙霧涌入廂房。
“是回憶迷霧！”
阿青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狐貍特有的尖嘯，“先生，秘庫的星圖陣在松動！”
林墨突然抓住蘇綰綰的手，腕間三道灼痕與她掌心血印相觸，劇痛中，她看見無數(shù)碎片在腦海中閃過：古戰(zhàn)場的烽火、玉簫斷裂的清響、還有個紅衣女子在星隕之夜對他笑，說“墨郎，別等我了”。
“抓緊我！”
林墨的聲音混著鼎鳴，他腰間玉璜突然發(fā)出刺目金光，將兩人護在光繭中，“阿青！
去取冰魄盞鎮(zhèn)住青銅鼎！
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別讓灼痕碰到血！”
蘇綰綰在強光中閉上眼，卻聽見林墨在耳邊低語，像說給自己聽：“硯秋，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消失了。
就算要燃盡三痕靈血，就算要逆了這輪回——”話音未落，光繭外突然傳來戲子的輕笑，混著金箔碎裂的聲音：“將軍不會回來的，就像你等的人，早己在時光里碎成了千萬片。”
雨聲漸歇，深巷盡頭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燭”的喊聲里，拾遺閣的朱漆木門緩緩閉合，將一室狼藉與千年心事，都鎖進了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