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風(fēng)不隨塵世俗，滿載春色到貧家
劍低眉：半步天傾
暮色漫過青崖時，去往北渝縣的山道上出現(xiàn)了一抹紅色身影。
“救......救命??！”
“有人嗎，救......救命??！”
一陣帶著哭腔的求救聲傳來，紅衣少年停下腳步，掣劍出鞘三分，駐足循著聲音望去。
不遠(yuǎn)處的山崖下草叢簌簌搖動，露出半身粗布靛藍(lán)裙。
一名約莫三十歲出頭的農(nóng)婦正捂著小腿歪倒在石窠里。
少年見此，連忙縱身躍下三丈高的陡崖來到婦人身前。
“這位阿嫂，可還站得起來？”
少年一邊說著，一邊彎腰準(zhǔn)備檢查婦人腿上的傷勢。
那婦人見狀，卻慌亂地往后縮了縮身子，沾著草屑的手死死按住滲血的右腿，耳根漲得通紅。
她面色略顯尷尬地說道：“我本是進(jìn)山來尋些草藥的，不小心給野狐追著跌下崖來，這腿肚子怕是叫尖石咬穿了?！?br>
少年估摸這婦人許是想著男女有別，并不想讓自己為其驗(yàn)傷，便隨手抓過一旁傾倒的背簍，看了看天色道：“阿嫂，我看這天色也不早了，你家在什么地方，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如......此，便有勞小公子了，我家就在那棵老槐樹背后的山坡下，過了埡口就是?！?br>
婦人沒有推辭，在少年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指向不遠(yuǎn)處的一棵虬曲老槐。
“對了，還沒請教小公子怎么稱呼，聽口音是咱本地人？”
婦人撇了撇鬢角問道。
“嗯，我叫陳宥，山那邊岸南縣過來的。”
陳宥隨口答道。
婦人身上濃郁的草藥味刺得他鼻腔有些發(fā)澀。
“小公子是岸南縣人士？
這可太巧了，我家那口子啊就是岸南縣的！
三年前征兵的銅鑼響到院門口，他揣著半塊麥餅說去去就回，可是......”婦人話音陡然哽住，低頭盯著鞋面上開裂的針腳。
“會......回來的！”
陳宥盯著婦人肘彎處磨透的補(bǔ)丁，感覺自己說話的尾音都透著虛偽。
亂世如磨，百姓如草芥，個人命途總被裹挾在時代的裂痕里碾碎成塵。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老槐樹后現(xiàn)出三間茅舍。
茅檐下一排艾草人偶被褪色紅繩系著，脖頸處皆用朱砂畫著符咒，在風(fēng)中如吊死鬼般晃來晃去。
許是年久失修的緣故，茅屋歪斜得仿佛隨時要坍塌，那土墻裂縫里竟鉆出幾簇鵝黃的野迎春。
墻基塌陷處，白色菌絲上爬滿了各種不知名的野花兒。
“什么東西......”手指傳來的異樣觸感，讓陳宥猛地縮回了推竹籬的手。
定眼瞧去，那竹籬笆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掛著幾排風(fēng)干的死耗子。
“唉，讓小公子受驚了。”
婦人搶先推開歪斜的竹籬，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饞肉，我這又......”她聲音突兀地低下去。
“無妨，阿嫂，是在下失禮了......”陳宥也尷尬地笑了笑，跟著婦人邁進(jìn)小院。
只是剛踏入小院半步，一股莫名的腐爛氣息便裹著一陣陰寒之氣迎面撲來，激得他后頸汗毛陡然炸立。
“小公子，怎么了？”
婦人好似注意到了陳宥的異常，詫異道。
“呃......沒什么。
阿嫂這小院其實(shí)還挺別致的，就是有些冷清了?！?br>
陳宥打了個哈哈，指著小院滿地的野花笑道。
“唉！
人窮客稀，親朋避路繞門庭，怎不嘆個冷清！
竹籬疏影懶簪花，紫燕銜泥補(bǔ)舊家。
東風(fēng)不戀朱門宴，偏憐蓬戶贈綺霞。
這天下不一定是天下人的天下，可這春天還是天下人的春天。
我這小院的野花呀可比那些朱門大宅里的玉蘭還香嘞！”
婦人說到這似乎有些得意，腿傷也好了不少，一瘸一拐地挪到石桌旁，將上邊的油燈點(diǎn)了起來。
“阿嫂......念過書？”
就在婦人念完詩的瞬間，陳宥明顯感覺院內(nèi)的陰寒之氣減輕了不少。
不過更令他好奇的是，這婦人竟然會作詩。
婦人這詩雖平仄不協(xié)，但要知道，在如今這個世道里，便是富人家的小姐也沒多少能識字的，更別說一個鄉(xiāng)野村婦能作詩了。
“嗨，家里那口子以前是個教書匠。
我老聽他在家里教孩子，自己耳濡目染也便學(xué)了些遣詞造句。
倒是讓小公子見笑了?！?br>
“阿嫂哪里話。”
陳宥指尖拂過石桌邊緣的青苔，“‘東風(fēng)不戀朱門宴，偏憐蓬戶贈綺霞。
’當(dāng)真絕妙！
這份豁達(dá)，倒是讓我想起九思書院柳先生那句‘曉看人間皆瘡痍，暮拾落英補(bǔ)寒衣。
’嗨，小公子又說笑。
我一介粗鄙村婦，豈可和柳先生相提并論！”
婦人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開裂的補(bǔ)丁。
話音未落，檐下艾草人偶突然劇烈搖晃，一道突兀的稚嫩童聲響起：“娘，我......好餓！”
這聲音冷冰冰的，像是深井里撈出的碎冰，聽得讓人首起雞皮疙瘩。
陳宥后頸驟然發(fā)涼，抬頭看去，茅屋門口不知何時立著個瘦小男孩正首勾勾地盯著自己。
那男孩青白的面皮下泛著詭異的烏紫，嶙峋指節(jié)扣著門框，指甲縫里隱約可見暗紅碎屑。
“誒，小寶，你怎么出來了，你這病還沒好呢，趕緊回屋去，可別著了涼。
要是覺得無聊，就看會兒書去。”
婦人踉蹌著走過去想把小男孩推進(jìn)屋，可小男孩似乎不想回去，依舊首勾勾地盯著陳宥。
“娘，我餓??！
這個大哥哥聞著好香啊，比耗子還香！”
婦人死死捂住孩子發(fā)青的唇，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貴人面前休要胡言！”
轉(zhuǎn)臉卻堆起笑紋：“山里娃沒見過世面，小公子莫怪?！?br>
“可是娘，我己經(jīng)半個月沒吃飯了。”
小男孩舔了舔嘴唇。
“凈瞎說，半個月沒吃飯咋沒**你？”
婦人嗔怪道。
“呵呵，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陳宥被這母子倆的對話逗著了，忍不住笑出聲。
那男孩在婦人的安撫下，最終進(jìn)了屋，婦人回頭看向陳宥：“小公子，這眼瞅著天就黑了，灶上還煨著山雀菌子湯，若不嫌棄，不妨留下用個便飯？”
陳宥看了看籬笆上那密密麻麻的死耗子，不禁微微抽了抽嘴角。
“阿嫂盛情，本不該推辭。
只是天色己晚，我還有要事在身......”陳宥話未說完，忽然一陣?yán)滹L(fēng)襲來，油燈閃爍了幾下竟滅了。
檐下艾草人偶猛地齊刷刷轉(zhuǎn)向屋內(nèi)，籬笆上那些風(fēng)干的死耗子竟然在微微顫動，灰白的眼睛正悄悄朝向陳宥。
便在此時，茅屋內(nèi)突然亮起一盞燭火，傳來男孩古怪的讀書聲：“人之初，性如璞，教以善，學(xué)以篤，言有信，行有度......人之初是這樣，那么尸之初呢......咿——嘻嘻嘻......”
“救......救命??！”
“有人嗎，救......救命??！”
一陣帶著哭腔的求救聲傳來，紅衣少年停下腳步，掣劍出鞘三分，駐足循著聲音望去。
不遠(yuǎn)處的山崖下草叢簌簌搖動，露出半身粗布靛藍(lán)裙。
一名約莫三十歲出頭的農(nóng)婦正捂著小腿歪倒在石窠里。
少年見此，連忙縱身躍下三丈高的陡崖來到婦人身前。
“這位阿嫂，可還站得起來？”
少年一邊說著，一邊彎腰準(zhǔn)備檢查婦人腿上的傷勢。
那婦人見狀，卻慌亂地往后縮了縮身子，沾著草屑的手死死按住滲血的右腿，耳根漲得通紅。
她面色略顯尷尬地說道：“我本是進(jìn)山來尋些草藥的，不小心給野狐追著跌下崖來，這腿肚子怕是叫尖石咬穿了?！?br>
少年估摸這婦人許是想著男女有別，并不想讓自己為其驗(yàn)傷，便隨手抓過一旁傾倒的背簍，看了看天色道：“阿嫂，我看這天色也不早了，你家在什么地方，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如......此，便有勞小公子了，我家就在那棵老槐樹背后的山坡下，過了埡口就是?！?br>
婦人沒有推辭，在少年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指向不遠(yuǎn)處的一棵虬曲老槐。
“對了，還沒請教小公子怎么稱呼，聽口音是咱本地人？”
婦人撇了撇鬢角問道。
“嗯，我叫陳宥，山那邊岸南縣過來的。”
陳宥隨口答道。
婦人身上濃郁的草藥味刺得他鼻腔有些發(fā)澀。
“小公子是岸南縣人士？
這可太巧了，我家那口子啊就是岸南縣的！
三年前征兵的銅鑼響到院門口，他揣著半塊麥餅說去去就回，可是......”婦人話音陡然哽住，低頭盯著鞋面上開裂的針腳。
“會......回來的！”
陳宥盯著婦人肘彎處磨透的補(bǔ)丁，感覺自己說話的尾音都透著虛偽。
亂世如磨，百姓如草芥，個人命途總被裹挾在時代的裂痕里碾碎成塵。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老槐樹后現(xiàn)出三間茅舍。
茅檐下一排艾草人偶被褪色紅繩系著，脖頸處皆用朱砂畫著符咒，在風(fēng)中如吊死鬼般晃來晃去。
許是年久失修的緣故，茅屋歪斜得仿佛隨時要坍塌，那土墻裂縫里竟鉆出幾簇鵝黃的野迎春。
墻基塌陷處，白色菌絲上爬滿了各種不知名的野花兒。
“什么東西......”手指傳來的異樣觸感，讓陳宥猛地縮回了推竹籬的手。
定眼瞧去，那竹籬笆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掛著幾排風(fēng)干的死耗子。
“唉，讓小公子受驚了。”
婦人搶先推開歪斜的竹籬，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饞肉，我這又......”她聲音突兀地低下去。
“無妨，阿嫂，是在下失禮了......”陳宥也尷尬地笑了笑，跟著婦人邁進(jìn)小院。
只是剛踏入小院半步，一股莫名的腐爛氣息便裹著一陣陰寒之氣迎面撲來，激得他后頸汗毛陡然炸立。
“小公子，怎么了？”
婦人好似注意到了陳宥的異常，詫異道。
“呃......沒什么。
阿嫂這小院其實(shí)還挺別致的，就是有些冷清了?！?br>
陳宥打了個哈哈，指著小院滿地的野花笑道。
“唉！
人窮客稀，親朋避路繞門庭，怎不嘆個冷清！
竹籬疏影懶簪花，紫燕銜泥補(bǔ)舊家。
東風(fēng)不戀朱門宴，偏憐蓬戶贈綺霞。
這天下不一定是天下人的天下，可這春天還是天下人的春天。
我這小院的野花呀可比那些朱門大宅里的玉蘭還香嘞！”
婦人說到這似乎有些得意，腿傷也好了不少，一瘸一拐地挪到石桌旁，將上邊的油燈點(diǎn)了起來。
“阿嫂......念過書？”
就在婦人念完詩的瞬間，陳宥明顯感覺院內(nèi)的陰寒之氣減輕了不少。
不過更令他好奇的是，這婦人竟然會作詩。
婦人這詩雖平仄不協(xié)，但要知道，在如今這個世道里，便是富人家的小姐也沒多少能識字的，更別說一個鄉(xiāng)野村婦能作詩了。
“嗨，家里那口子以前是個教書匠。
我老聽他在家里教孩子，自己耳濡目染也便學(xué)了些遣詞造句。
倒是讓小公子見笑了?！?br>
“阿嫂哪里話。”
陳宥指尖拂過石桌邊緣的青苔，“‘東風(fēng)不戀朱門宴，偏憐蓬戶贈綺霞。
’當(dāng)真絕妙！
這份豁達(dá)，倒是讓我想起九思書院柳先生那句‘曉看人間皆瘡痍，暮拾落英補(bǔ)寒衣。
’嗨，小公子又說笑。
我一介粗鄙村婦，豈可和柳先生相提并論！”
婦人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開裂的補(bǔ)丁。
話音未落，檐下艾草人偶突然劇烈搖晃，一道突兀的稚嫩童聲響起：“娘，我......好餓！”
這聲音冷冰冰的，像是深井里撈出的碎冰，聽得讓人首起雞皮疙瘩。
陳宥后頸驟然發(fā)涼，抬頭看去，茅屋門口不知何時立著個瘦小男孩正首勾勾地盯著自己。
那男孩青白的面皮下泛著詭異的烏紫，嶙峋指節(jié)扣著門框，指甲縫里隱約可見暗紅碎屑。
“誒，小寶，你怎么出來了，你這病還沒好呢，趕緊回屋去，可別著了涼。
要是覺得無聊，就看會兒書去。”
婦人踉蹌著走過去想把小男孩推進(jìn)屋，可小男孩似乎不想回去，依舊首勾勾地盯著陳宥。
“娘，我餓??！
這個大哥哥聞著好香啊，比耗子還香！”
婦人死死捂住孩子發(fā)青的唇，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貴人面前休要胡言！”
轉(zhuǎn)臉卻堆起笑紋：“山里娃沒見過世面，小公子莫怪?！?br>
“可是娘，我己經(jīng)半個月沒吃飯了。”
小男孩舔了舔嘴唇。
“凈瞎說，半個月沒吃飯咋沒**你？”
婦人嗔怪道。
“呵呵，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陳宥被這母子倆的對話逗著了，忍不住笑出聲。
那男孩在婦人的安撫下，最終進(jìn)了屋，婦人回頭看向陳宥：“小公子，這眼瞅著天就黑了，灶上還煨著山雀菌子湯，若不嫌棄，不妨留下用個便飯？”
陳宥看了看籬笆上那密密麻麻的死耗子，不禁微微抽了抽嘴角。
“阿嫂盛情，本不該推辭。
只是天色己晚，我還有要事在身......”陳宥話未說完，忽然一陣?yán)滹L(fēng)襲來，油燈閃爍了幾下竟滅了。
檐下艾草人偶猛地齊刷刷轉(zhuǎn)向屋內(nèi)，籬笆上那些風(fēng)干的死耗子竟然在微微顫動，灰白的眼睛正悄悄朝向陳宥。
便在此時，茅屋內(nèi)突然亮起一盞燭火，傳來男孩古怪的讀書聲：“人之初，性如璞，教以善，學(xué)以篤，言有信，行有度......人之初是這樣，那么尸之初呢......咿——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