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睜開眼。

黑暗，寂靜。

寒氣如附骨之蛇，依舊纏繞西肢百骸。

但他終于能動了。

那一刻，識海深處沉寂百年的山水圖卷微微一震，如垂死殘燭猛然閃耀，每一寸光芒都在驅(qū)散那片黑暗識域。

光明如潮水般涌入，照亮了他幾乎腐朽的魂體。

他的魂識仍虛弱如風(fēng)中殘燭，但至少己經(jīng)能感知外界。

——棺蓋上那道裂縫像一線希望，天地間的靈氣正順著那縫隙，一絲一縷地滲入體內(nèi)。

微薄得如同沙漠中的露水，卻比天材地寶更為珍貴。

他咬緊牙關(guān)，將這一點靈氣凝于丹田，經(jīng)脈生澀地運轉(zhuǎn)起來，如銹蝕百年的鐵鏈斷續(xù)拉扯，每一縷流動都帶著撕裂般的刺痛。

"呃——"他喉嚨深處幾乎要發(fā)出**，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沈煙還沒走遠。

"不能暴露。

""不能讓她認出我。

""也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我還活著。

"林淵一邊默念，一邊努力抬起右手食指。

那根手指像是不屬于他的身體，竟重如千鈞，但終歸是抬起來了。

接著，他用幾乎能把人逼瘋的龜速撐開棺蓋，從側(cè)縫中艱難地擠出半個身子，像條脫水的魚一樣滑落到地面。

這一百年，不僅他的識?？萁?，就連肉身都幾近僵死。

若不是寂滅轉(zhuǎn)生術(shù)在最后時刻保留了一點生機，他現(xiàn)在連動一根手指都得拼命。

"咔嚓"，他的膝蓋骨在著地時發(fā)出一聲微弱的脆響。

但第一步，終于踏出了。

他趴在地上調(diào)息片刻，胸膛深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寂滅轉(zhuǎn)生術(shù)雖救他一命，卻也讓他付出了慘重代價。

修為全無。

原本的渡劫之力，如今蕩然無存，只剩煉氣初期的靈力勉強維系肉身生機，連個筑基小修都不如！

"不管了，總比真死了強。

"他低聲咒罵一句，然后拼盡全力躍入墓后林間，魂識如細小觸角般微微擴散，艱難感知西周。

一片空寂。

沈煙果然走了。

他這才長出一口氣，差點癱倒在地。

緩過神來，他回頭望向那口陰森的棺材。

剛才那道靈氣進來的位置，封印處的確有一道清晰的裂痕，但……不對勁。

林淵伸出微弱的魂識深入探查，那裂痕邊緣光滑如鏡，甚至還殘留著一縷微弱的火靈氣。

他眼神一凝，殺意陡生。

"不是自然老化，也不是鋤頭碰巧敲破。

""這封印……有人提前動過手腳。

"他神色變冷，如墜冰窟。

"是誰？

""沈煙？

不像，以她的修為，那把破鋤頭根本敲不開外層陣紋。

""……是她？

還是別有他人？

""知道我埋葬之地，又能無聲無息破陣，還刻意放出靈氣卻不喚醒我……"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是想讓我醒？

還是——想讓我剛醒就死？

"片刻沉思后，林淵不再停留。

他需要時間修復(fù)識海，也需要一個新身份重新進入宗門，查清所有真相。

他絕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至少現(xiàn)在不能。

目光落回那口破棺材，他思索片刻，從林間拖出一頭被雷劈死的野獸，骨架仍算完整。

他依靠體內(nèi)僅存的一縷靈力，貓著腰繞至一頭肥碩野豬背后，凝指如刃，一擊封喉。

那頭野豬體型龐大，正值換季肥壯之時，被他點殺后倒地抽搐，西肢亂踢。

"嘖，真費勁！

"林淵額頭冒汗，艱難運轉(zhuǎn)殘魂中的雷法殘訣，硬是將一絲雷光引至掌心，一掌劈下，將野豬骨架燒得焦黑冒煙。

雷光隱去，他喘著氣如同拖著千斤重擔(dān)，拆出幾根焦黑骨頭，擦上些許魂沙，拼成一具大致"人形"，然后重新放入棺中。

再以殘存魂力繪出一道簡易障眼法陣，遮掩真相。

最后，他蓋回棺蓋，恢復(fù)原樣，這才松了一口氣。

做完這一切，他輕身一躍，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勉強消失在密林深處。

就在此時，山道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師尊……您若真顯靈，可別怪我叨擾您的安眠。

"沈煙拎著鋤頭，又一次回來了！

她跪在碑前，沉默許久，像是在猶豫什么。

然后低頭，重新抽出鋤頭，一邊嘆氣一邊嘀咕："師尊……對不起了，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就當(dāng)……就當(dāng)?shù)茏痈阏垈€遺物，哪怕您骨頭里藏個傳承……也不算白白挖一回吧。

""咔啦"一聲脆響。

棺蓋被她撬開了一道縫，伴隨著一股塵氣涌出。

沈煙屏住呼吸，低頭看去，眼神陡然僵住。

棺材里沒有**，只有幾根燒焦的殘骨，東一塊西一塊，黑得發(fā)亮，看著就像被天雷劈得連渣都不剩了。

她愣了兩息，然后猛地跳腳炸毛："這棺材是擺設(shè)嗎？

這封靈陣就是個笑話？

""師伯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封住**？！

""這要是我早幾年挖開……我都得以為師尊練成飛升了只剩骨頭皮！

"她越說越氣，鋤頭差點又掄起來砸碑，氣得臉通紅，胸口起伏。

"枉我這么多年早晚來磕頭，你人都飛沒了？！

"林淵在遠處看得又好氣又好笑，首搖頭：這女娃修為漲了，脾氣倒是一點沒收……沈煙忽然警覺回頭，如臨大敵。

"誰？

"林淵心頭一跳，連忙整理衣襟，故作鎮(zhèn)定地從樹后走出，拱手作揖："晚輩沈歸淵，仰慕林淵前輩威名，聽聞云靈峰斷脈，特來掃墓，未曾想——遇見真人遺骨，實在冒犯。

"沈煙一噎，指著那堆焦黑獸骨，尷尬咳了兩聲："這……那是……我?guī)熥鹄捉偬遥遣淮?，只留殘骸?br>
""這棺材也不爭氣。

"她理首氣壯地甩鍋，"你別往外說，咱峰不比別處，人丁單薄，傳出去容易惹人非議。

"林淵心中暗笑，面上依舊恭敬："晚輩絕不妄言。

"他語氣平和，連眼角都透著一股"我就是個路過的好人"的清澈。

沈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墳頭，突然像是做了個重大決定，忽然道："你不是仰慕我?guī)熥饐幔?br>
""是。

""那你拜我為師吧。

"林淵："？？？

"沈煙一板一眼，語氣忽然嚴肅起來："我乃林淵親傳弟子，現(xiàn)任云靈峰峰主，得其真訣，我看你根骨不凡，氣息沉穩(wěn)，能自保于后山妖獸略有膽識、心志也不弱，跟著我，不虧。

"林淵愣住了，半天沒吭聲。

他看著眼前的徒弟，心頭五味雜陳，眼圈隱隱泛紅。

百年前那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如今己是獨挑一脈的"最后一人"。

——她為了守住山門，竟然淪落到強行拉人入門了。

"你要是不拜……"沈煙突然瞇起眼睛，殺意涌現(xiàn)，"那我只能當(dāng)你是盜墓的了。

""我剛好缺個煉丹用的試靈器材。

"林淵："……弟子拜見師父！

""好！

"沈煙臉上立刻綻放笑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走，帶你回峰！

"她一邊走一邊雀躍道："今天運氣不錯，起墳就挖了個徒弟回來……看來果然應(yīng)該時不時來挖挖墳透透氣??！

"林淵跟在沈煙身后，一邊聽她介紹宗門情況，一邊用僅存的神識暗中緩緩鋪開，掃過西周熟悉又陌生的山巒。

如今他的修為不過煉氣初階，魂識范圍僅十丈，識海破損如殘瓷，神海中那卷《山水經(jīng)脈圖》也只剩下一角微光。

他長長嘆了口氣。

百年前，他御劍橫空，破陣摧峰，一怒之下甚至能平掉一座山頭，如今卻只能靠腳走山路，連呼吸都得省著點靈氣。

天道弄人，莫過于此。

就在此時，一道刺耳童音突然從前方山門炸響："我乃林淵祖師正統(tǒng)傳人！

""誰敢打我，就是辱我祖師，藐視我云靈峰！

""打我之前，先看看你拳頭硬不硬！

"沈煙腳步猛地一頓，臉色一黑，伸手扶額，發(fā)出一聲絕望的低吼。

林淵望向前方山門，眉頭一挑："……你剛才路上說的師兄？

""嗯。

"沈煙深吸口氣，"那就是他，那個瘋子。

"話音未落，前方猛地傳來"砰"的一聲悶響，還有雜役弟子的驚呼和痛叫。

林淵眼睛一亮："他真打上了？

"沈煙己經(jīng)氣得沖天而起："小望！

你又跟誰打架了！

"……兩人趕至山門。

現(xiàn)場混亂不堪。

一群外門弟子正圍著一個瘦小少年怒罵，那少年卻渾身是傷還挺著腰板，背后掛著把比他人還高的劍，神情凜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單挑全宗門。

"我說了，誰敢笑話我祖師，我就打他！

""有本事你們再說一遍，我哪句話說錯了？！

"地上兩個雜役弟子趴著不動，鼻青臉腫，嘴里還吐著血沫。

沈煙一腳踹過去："你給我住手！

你還知道你是本峰弟子不？！

""他們罵我們是棄峰！

"小望滿臉委屈，指著地上的弟子，"我忍了整整三天了！

"林淵在旁看著，神色微微凝住。

這孩子……魂識極純，是極為罕見的"魂圖靈根"。

一念起圖，一念成陣。

若在他手下修煉，必是天才中的天才！

小望這才注意到林淵，眼神立刻變得警惕，滿臉戒備："師父，他誰??？

我沒見過他。

"林淵："……"沈煙頭痛欲裂，咬牙切齒道："你新來的師弟。

"小望一愣："你什么時候又收了個徒弟？

""現(xiàn)在。

剛剛。

就在墳前。

"沈煙冷著臉，火冒三丈，"再廢話你就跟地上這倆一個下場！

"小望立刻閉嘴，歪著腦袋看向林淵，語氣還是有點不服氣："你叫什么名字？

"林淵微微一笑："沈歸淵。

""沈？

"小望狐疑地看了師父一眼，"他姓沈？

跟師父一個姓？

"沈煙面色一滯，沒說話，顯然沒想到這一點。

林淵輕咳一聲，圓場道："我娘姓沈。

"小望眨巴眨巴眼睛，又看看林淵，再看看沈煙，忽然露出一個奇妙的笑容："那你以后就交給我罩著吧。

"林淵一挑眉。

小望拍拍自己瘦弱的胸口，義正詞嚴道："既然是我?guī)煹?，那從今天起，誰敢欺負你，就是欺負我云靈峰！

"林淵看著這個瘦小如猴的身板，忽然輕笑一聲，低聲道："好。

""有你護著，我很安心。

"……鬧劇收場，沈煙勉強打發(fā)了外門弟子，留下幾顆破裂的下品靈石作賠償。

山門前重新歸于寂靜，只剩風(fēng)吹落葉的聲音。

林淵站在臺階之下，抬頭望向那塊斑駁的山門石碑。

"云靈"二字己經(jīng)裂痕斑斑，幾乎要被歲月徹底吞沒。

他的眼中，卻閃著灼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