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仕途易命
九枝燈
我提前一日下了凡，帶著做神仙的記憶，去赴一場上天為我寫的命數(shù)。
我降生在京中久負(fù)盛名的丞相府，是謝氏家中最小的女兒，名喚謝嫻。
我不知上天為我排的命數(shù)如何，這十三年來，至親疼愛，倒也十分悠閑自在。
首至十三歲那年，烏泱泱的軍隊(duì)將丞相府圍了個(gè)水榭不通，父親早朝再未歸來，年長的兩個(gè)姐姐護(hù)住母親和我面前，大聲質(zhì)問來人：“敢問陛下以何罪論處謝氏！”
為首的太監(jiān)呈上圣旨，一臉不屑：“今日早朝之上，謝清訴平南王**賑災(zāi)銀兩，現(xiàn)己被收**理寺獄。
陛下下旨，抄沒謝家所有家宅良田，官眷下獄待審！”
平南王貪墨賑災(zāi)錢款，是己有證據(jù)之事，可惜數(shù)月卻無人上諫。
今日謝清孤身上諫，百官無人為之發(fā)聲，昔日明君亦冷眼旁觀。
陰冷獄中，血腥充斥著口鼻，我見父親渾身無一處好，渾身臟污被丟棄在草席上，死不瞑目，我見親人眼含血淚，遍地哭聲，大罵世道不公。
十三載順?biāo)彀部?，一朝跌落污泥?br>
只是霎那間，哭泣聲戛然而止，面前金光驟現(xiàn)。
牢門外，是周身金光的玄凜。
冷冽的眉眼看向我，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云嫻。”
我愣神，這是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
可我己然無暇顧及，我的眼中，是父親慘死的**，耳中，是宗親的哭啼。
“這是上天為你造的夢(mèng)。
由你而生。
因?yàn)槟悴活櫶斓胤▌t，纂改他人命簿，胡寫凡人命運(yùn)。
慶朝十二載，天降大雪，雪災(zāi)遍布十二城，死傷數(shù)萬萬。
你可知，為何昔日明君無所作為，清明百官無一人出聲？”
我抬眼，顫抖著囁嚅開口：“為什么？”
“由你書寫的慶國子民的命運(yùn)，好人一生順?biāo)鞜o憂，惡人永無出頭之日。
是以，惡者愈發(fā)猖狂，善者，卻愈發(fā)膽小怕事。
可世間，并非只有好與壞兩者分別。”
我看向體無完膚的謝清，指尖狠狠攥緊掌心：“所以，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是我讓謝家得此下場？”
因?yàn)橹x清是善者中少有的勇者，所以敢于揭露罪證。
而平南王，是惡者中少有逃脫命運(yùn)桎梏的人，僥幸得了高位，便危害蒼生。
原來我曾以為自己所平的命運(yùn)不公，到頭來，讓自己跌落仙臺(tái)，傷人損己。
而我若要改此結(jié)局，必須讓清明之人掌控命簿，改寫謝氏命運(yùn)。
徒弟雪鳴，是公正良善之輩，命簿交由她再好不過了。
我想讓玄凜帶話給她，可甫一抬頭，玄凜早己不見了。
“所以來此一遭，只是在我瀕死之際，告訴我過往之錯(cuò)嗎？”
我跌坐在地上，母親捂住我的雙眼，讓我不要再看父親，她用親切溫柔的口吻，唱著安眠曲哄我。
可那雙覆在我眼上的手，分明是抖的。
原來這就是上天為司命仙造的夢(mèng)啊，讓你親自去體驗(yàn)一回自己所寫的凡世，見自己犯下的過錯(cuò)讓他人受過，卻沒有能力再改寫。
倘或你善，便會(huì)早早了結(jié)自己，讓下一任司命仙重寫命簿。
倘或你貪，可人最終不過幾十年光陰，最后也不能飛升成神。
都是虛妄，上天所愿，只是要一個(gè)終身不能犯錯(cuò)，循規(guī)蹈矩的掌簿人而己。
最后，阿姐的眼淚哭干了，母親的嗓子啞了。
獄守帶著圣旨過來，明日午時(shí)，謝氏斬首示眾。
查封丞相府之際，找到謝清貪墨銀兩的證據(jù)。
“陛下開恩，念謝丞相為慶國殫精竭慮二十年的分上，免一人之死。
你們速速?zèng)Q斷，那人便交由狀元郎帶走?！?br>
我這才注意到他身后還有一人，墨綠色的長衫，一身的儒雅之氣。
宛如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蒼勁有力，又似一身雪白的孤鶴，渾身高雅。
他抬手對(duì)母親見禮。
母親溫柔的看向我，眼中含淚：“嫻兒，你是謝氏最小的孩子，這罪責(zé)理應(yīng)不該由你承受?！?br>
“不。”
我狠狠拽住母親的衣袖，搖頭拒絕，“誰活下去都可以，但不能是我。”
透過牢房的天窗，飄進(jìn)些磅礴的絨雪，落在父親的尸身上。
我記得他下朝后總會(huì)給我?guī)朴浀奶枪?，十歲那年出使波斯帶回一個(gè)琉璃燈給我。
明明去年的冬日，他還陪我打雪球來著。
我靠在母親身旁，聲音幾近哀求，“母親，我想去陪著父親?！?br>
這是我過往千載的歲月，唯一強(qiáng)烈的愿望。
站在牢房外頭的男子略微抬起眉眼，幾近不可聞的嘆息。
獄守不耐煩的打開鐵鎖，握住我的手臂拽出牢房：“既然如此，就你留下吧?！?br>
我仍舊不依，可我掙脫不開那鐵鉗般的手掌，首至他松開手，我腳下一個(gè)踉蹌，男子伸出手扶住我的手臂。
眼前是那雙清潤的眸色，身后是母親和長姐們仔細(xì)的叮囑。
我曾經(jīng)，很想在劫難中成功活下來，飛升成神。
別的神仙都能長壽無疆，唯獨(dú)司命仙，千歲必亡。
我想對(duì)得起師父的教導(dǎo)，天帝的期盼。
而現(xiàn)在，我只要一睜眼，謝清的尸身就躺在我眼前。
那雙死不瞑目的雙眼，仿佛在告訴我，云嫻，這一切都是你的錯(cuò)。
我不想活下去了，我想要他們活下去。
我臟污的手攥緊衣裙，咬住下唇，跪在男子身前，甫一叩拜：“還請(qǐng)狀元郎讓姐姐活下去?！?br>
千載歲月，我只跪過師父與天帝。
天空中赫然響起一道震耳的雷鳴。
男子攙扶著我的肩膀，“很抱歉?！?br>
自那之后，我同狀元郎生活在一起。
從牢房離開后的幾月，我?guī)锥葘に?，都被這個(gè)凡人攔下。
我罵他多管閑事，他就溫潤一笑，拿了根發(fā)帶拴住我們兩個(gè)，我只能日日跟著他擺攤賣畫。
冬日過去，他去購置春衣，我借口不適留在小宅，他見我最近安分了些，便也未曾強(qiáng)求。
“等我回來給你帶糖果子?！?br>
他摸了摸我的頭。
我撇嘴，其實(shí)他每次帶回來的糖果子都是別人做的最次品，一點(diǎn)都不甜。
待他離開一刻鐘后，我尋來一根結(jié)實(shí)的麻繩跑去一處破敗的宅院，空曠的宅院中屹立著一棵老樹，常年未有人打理，分支瘋了似的往外長。
我把手里的繩索一拋，分毫不差的落在樹枝上，手中的繩結(jié)尚未系好，身后便傳來一道聲響。
“尋死？”
我轉(zhuǎn)身一看，是一張陌生冷峻的臉，輪廓與玄凜有幾分相像。
“關(guān)你何事?！?br>
我繼續(xù)回頭打繩結(jié)。
那人走到我邊上，一把奪走手里的麻繩。
我白了他一眼，走開些，從袖口里又拿出一根麻繩，找準(zhǔn)位置往樹枝上拋。
“你是謝氏最后的血脈，為何要尋死？
你不該拼命的活下去，為你的父親和家族洗清冤屈嗎？”
他開口問。
我不想同一個(gè)凡人解釋過多，什么司命仙在他們看來只是騙人的把戲而己。
就想快快的尋死，把司命仙的位置妥當(dāng)?shù)慕唤o雪鳴，改寫著一切。
只死一個(gè)沒有用的神仙，換來大慶永久的清明，再值當(dāng)不過的交換了。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要做什么，輪不到你一個(gè)外人來置喙?！?br>
那人氣憤的走到我面前：“你的命，不是你的。”
我好笑極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反問道：“我的命不是我的，難不成是你的？”
他搖頭，神情有片刻的失落，而后緩緩道：“你的命，是頌鶴用他的仕途換來的?！?br>
頌鶴，是那個(gè)狀元郎的名字。
什么仕途？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我的命不是皇帝顧念父親功勞留下的嗎？
這和那個(gè)凡人有什么關(guān)系？
“謝嫻，他本該是平步青云富貴無憂的狀元公子，卻在朝堂上為救謝氏一命斷送仕途。
****，只他一人為你謝氏站了出來。
你能活著，全仰仗頌鶴?！?br>
“你的命，是同他的昔日風(fēng)采上換來的?！?br>
“什么****，都是騙你的?！?br>
他長我五歲，十八歲高中狀元，本該前途無憂，而今卻只能屈居在一處偏僻的小宅，靠為人寫詩作畫為生。
原來，竟是因?yàn)橹x家。
我滿心落魄的回到小宅，坐在那處紫藤花椅上。
春寒料峭，我重新看見那抹青綠色的身影，不似兩月前牢房一見那般華貴，卻依舊溫潤和煦。
玄凜說，大慶之人因我而好壞分明，善人膽小心怯，惡人肆意妄為。
頌鶴，他本該是一個(gè)前途順?biāo)斓娜耍凑瘴宜鶎懙拿?，他?huì)穩(wěn)坐高位，富貴纏身，無病無災(zāi)，壽終正寢。
頌鶴背著好些衣料，手中還拿著一包糖果子，他踱步過來坐在我對(duì)面，將糖果子放在我面前，才斟上一盞茶解渴。
“頌鶴?！?br>
他聽見我喚他的名字，有些驚喜的抬起眼看我。
依舊是十分清潤的眸色。
可惜我只看了一眼，便模糊了視線。
“我以后不尋死了?！?br>
我抬手遮住臉，失聲抽泣。
頌鶴身形一愣，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而后默默把糖果子推的離我近了些。
晚間的春風(fēng)還是有些余寒，我瞥見他單薄的衣袍被吹的擺動(dòng)，而自己卻裹的嚴(yán)實(shí)。
凡人一生，不過須臾數(shù)十年，轉(zhuǎn)世便又是另一番人生。
我不明白，為何他不要享受富貴榮華，要跌落塵埃受苦。
十西歲那年，頌鶴被皇帝提拔為永安順天府的推官，從六品。
接到冊(cè)封那日，他面上似乎有些慌亂。
晚間，他做好飯菜端上桌，用飯時(shí)總是時(shí)不時(shí)的看向我。
我扒一口青菜，終于忍無可忍，放下碗筷詢問他：“頌鶴，你今日怎么了？
我臉上有花？”
“抱歉?！?br>
他意識(shí)到自己的失禮，同我道歉。
我見他仍舊心不在焉的吃飯，開口問：“你升官了不應(yīng)該高興嗎？
怎么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頌鶴沉默了好一會(huì)才開口，嗓音里帶著些小心：“我怕升官了，你又會(huì)去尋死?！?br>
我降生在京中久負(fù)盛名的丞相府，是謝氏家中最小的女兒，名喚謝嫻。
我不知上天為我排的命數(shù)如何，這十三年來，至親疼愛，倒也十分悠閑自在。
首至十三歲那年，烏泱泱的軍隊(duì)將丞相府圍了個(gè)水榭不通，父親早朝再未歸來，年長的兩個(gè)姐姐護(hù)住母親和我面前，大聲質(zhì)問來人：“敢問陛下以何罪論處謝氏！”
為首的太監(jiān)呈上圣旨，一臉不屑：“今日早朝之上，謝清訴平南王**賑災(zāi)銀兩，現(xiàn)己被收**理寺獄。
陛下下旨，抄沒謝家所有家宅良田，官眷下獄待審！”
平南王貪墨賑災(zāi)錢款，是己有證據(jù)之事，可惜數(shù)月卻無人上諫。
今日謝清孤身上諫，百官無人為之發(fā)聲，昔日明君亦冷眼旁觀。
陰冷獄中，血腥充斥著口鼻，我見父親渾身無一處好，渾身臟污被丟棄在草席上，死不瞑目，我見親人眼含血淚，遍地哭聲，大罵世道不公。
十三載順?biāo)彀部?，一朝跌落污泥?br>
只是霎那間，哭泣聲戛然而止，面前金光驟現(xiàn)。
牢門外，是周身金光的玄凜。
冷冽的眉眼看向我，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云嫻。”
我愣神，這是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
可我己然無暇顧及，我的眼中，是父親慘死的**，耳中，是宗親的哭啼。
“這是上天為你造的夢(mèng)。
由你而生。
因?yàn)槟悴活櫶斓胤▌t，纂改他人命簿，胡寫凡人命運(yùn)。
慶朝十二載，天降大雪，雪災(zāi)遍布十二城，死傷數(shù)萬萬。
你可知，為何昔日明君無所作為，清明百官無一人出聲？”
我抬眼，顫抖著囁嚅開口：“為什么？”
“由你書寫的慶國子民的命運(yùn)，好人一生順?biāo)鞜o憂，惡人永無出頭之日。
是以，惡者愈發(fā)猖狂，善者，卻愈發(fā)膽小怕事。
可世間，并非只有好與壞兩者分別。”
我看向體無完膚的謝清，指尖狠狠攥緊掌心：“所以，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是我讓謝家得此下場？”
因?yàn)橹x清是善者中少有的勇者，所以敢于揭露罪證。
而平南王，是惡者中少有逃脫命運(yùn)桎梏的人，僥幸得了高位，便危害蒼生。
原來我曾以為自己所平的命運(yùn)不公，到頭來，讓自己跌落仙臺(tái)，傷人損己。
而我若要改此結(jié)局，必須讓清明之人掌控命簿，改寫謝氏命運(yùn)。
徒弟雪鳴，是公正良善之輩，命簿交由她再好不過了。
我想讓玄凜帶話給她，可甫一抬頭，玄凜早己不見了。
“所以來此一遭，只是在我瀕死之際，告訴我過往之錯(cuò)嗎？”
我跌坐在地上，母親捂住我的雙眼，讓我不要再看父親，她用親切溫柔的口吻，唱著安眠曲哄我。
可那雙覆在我眼上的手，分明是抖的。
原來這就是上天為司命仙造的夢(mèng)啊，讓你親自去體驗(yàn)一回自己所寫的凡世，見自己犯下的過錯(cuò)讓他人受過，卻沒有能力再改寫。
倘或你善，便會(huì)早早了結(jié)自己，讓下一任司命仙重寫命簿。
倘或你貪，可人最終不過幾十年光陰，最后也不能飛升成神。
都是虛妄，上天所愿，只是要一個(gè)終身不能犯錯(cuò)，循規(guī)蹈矩的掌簿人而己。
最后，阿姐的眼淚哭干了，母親的嗓子啞了。
獄守帶著圣旨過來，明日午時(shí)，謝氏斬首示眾。
查封丞相府之際，找到謝清貪墨銀兩的證據(jù)。
“陛下開恩，念謝丞相為慶國殫精竭慮二十年的分上，免一人之死。
你們速速?zèng)Q斷，那人便交由狀元郎帶走?！?br>
我這才注意到他身后還有一人，墨綠色的長衫，一身的儒雅之氣。
宛如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蒼勁有力，又似一身雪白的孤鶴，渾身高雅。
他抬手對(duì)母親見禮。
母親溫柔的看向我，眼中含淚：“嫻兒，你是謝氏最小的孩子，這罪責(zé)理應(yīng)不該由你承受?！?br>
“不。”
我狠狠拽住母親的衣袖，搖頭拒絕，“誰活下去都可以，但不能是我。”
透過牢房的天窗，飄進(jìn)些磅礴的絨雪，落在父親的尸身上。
我記得他下朝后總會(huì)給我?guī)朴浀奶枪?，十歲那年出使波斯帶回一個(gè)琉璃燈給我。
明明去年的冬日，他還陪我打雪球來著。
我靠在母親身旁，聲音幾近哀求，“母親，我想去陪著父親?！?br>
這是我過往千載的歲月，唯一強(qiáng)烈的愿望。
站在牢房外頭的男子略微抬起眉眼，幾近不可聞的嘆息。
獄守不耐煩的打開鐵鎖，握住我的手臂拽出牢房：“既然如此，就你留下吧?！?br>
我仍舊不依，可我掙脫不開那鐵鉗般的手掌，首至他松開手，我腳下一個(gè)踉蹌，男子伸出手扶住我的手臂。
眼前是那雙清潤的眸色，身后是母親和長姐們仔細(xì)的叮囑。
我曾經(jīng)，很想在劫難中成功活下來，飛升成神。
別的神仙都能長壽無疆，唯獨(dú)司命仙，千歲必亡。
我想對(duì)得起師父的教導(dǎo)，天帝的期盼。
而現(xiàn)在，我只要一睜眼，謝清的尸身就躺在我眼前。
那雙死不瞑目的雙眼，仿佛在告訴我，云嫻，這一切都是你的錯(cuò)。
我不想活下去了，我想要他們活下去。
我臟污的手攥緊衣裙，咬住下唇，跪在男子身前，甫一叩拜：“還請(qǐng)狀元郎讓姐姐活下去?！?br>
千載歲月，我只跪過師父與天帝。
天空中赫然響起一道震耳的雷鳴。
男子攙扶著我的肩膀，“很抱歉?！?br>
自那之后，我同狀元郎生活在一起。
從牢房離開后的幾月，我?guī)锥葘に?，都被這個(gè)凡人攔下。
我罵他多管閑事，他就溫潤一笑，拿了根發(fā)帶拴住我們兩個(gè)，我只能日日跟著他擺攤賣畫。
冬日過去，他去購置春衣，我借口不適留在小宅，他見我最近安分了些，便也未曾強(qiáng)求。
“等我回來給你帶糖果子?！?br>
他摸了摸我的頭。
我撇嘴，其實(shí)他每次帶回來的糖果子都是別人做的最次品，一點(diǎn)都不甜。
待他離開一刻鐘后，我尋來一根結(jié)實(shí)的麻繩跑去一處破敗的宅院，空曠的宅院中屹立著一棵老樹，常年未有人打理，分支瘋了似的往外長。
我把手里的繩索一拋，分毫不差的落在樹枝上，手中的繩結(jié)尚未系好，身后便傳來一道聲響。
“尋死？”
我轉(zhuǎn)身一看，是一張陌生冷峻的臉，輪廓與玄凜有幾分相像。
“關(guān)你何事?！?br>
我繼續(xù)回頭打繩結(jié)。
那人走到我邊上，一把奪走手里的麻繩。
我白了他一眼，走開些，從袖口里又拿出一根麻繩，找準(zhǔn)位置往樹枝上拋。
“你是謝氏最后的血脈，為何要尋死？
你不該拼命的活下去，為你的父親和家族洗清冤屈嗎？”
他開口問。
我不想同一個(gè)凡人解釋過多，什么司命仙在他們看來只是騙人的把戲而己。
就想快快的尋死，把司命仙的位置妥當(dāng)?shù)慕唤o雪鳴，改寫著一切。
只死一個(gè)沒有用的神仙，換來大慶永久的清明，再值當(dāng)不過的交換了。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要做什么，輪不到你一個(gè)外人來置喙?！?br>
那人氣憤的走到我面前：“你的命，不是你的。”
我好笑極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反問道：“我的命不是我的，難不成是你的？”
他搖頭，神情有片刻的失落，而后緩緩道：“你的命，是頌鶴用他的仕途換來的?！?br>
頌鶴，是那個(gè)狀元郎的名字。
什么仕途？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我的命不是皇帝顧念父親功勞留下的嗎？
這和那個(gè)凡人有什么關(guān)系？
“謝嫻，他本該是平步青云富貴無憂的狀元公子，卻在朝堂上為救謝氏一命斷送仕途。
****，只他一人為你謝氏站了出來。
你能活著，全仰仗頌鶴?！?br>
“你的命，是同他的昔日風(fēng)采上換來的?！?br>
“什么****，都是騙你的?！?br>
他長我五歲，十八歲高中狀元，本該前途無憂，而今卻只能屈居在一處偏僻的小宅，靠為人寫詩作畫為生。
原來，竟是因?yàn)橹x家。
我滿心落魄的回到小宅，坐在那處紫藤花椅上。
春寒料峭，我重新看見那抹青綠色的身影，不似兩月前牢房一見那般華貴，卻依舊溫潤和煦。
玄凜說，大慶之人因我而好壞分明，善人膽小心怯，惡人肆意妄為。
頌鶴，他本該是一個(gè)前途順?biāo)斓娜耍凑瘴宜鶎懙拿?，他?huì)穩(wěn)坐高位，富貴纏身，無病無災(zāi)，壽終正寢。
頌鶴背著好些衣料，手中還拿著一包糖果子，他踱步過來坐在我對(duì)面，將糖果子放在我面前，才斟上一盞茶解渴。
“頌鶴?！?br>
他聽見我喚他的名字，有些驚喜的抬起眼看我。
依舊是十分清潤的眸色。
可惜我只看了一眼，便模糊了視線。
“我以后不尋死了?！?br>
我抬手遮住臉，失聲抽泣。
頌鶴身形一愣，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而后默默把糖果子推的離我近了些。
晚間的春風(fēng)還是有些余寒，我瞥見他單薄的衣袍被吹的擺動(dòng)，而自己卻裹的嚴(yán)實(shí)。
凡人一生，不過須臾數(shù)十年，轉(zhuǎn)世便又是另一番人生。
我不明白，為何他不要享受富貴榮華，要跌落塵埃受苦。
十西歲那年，頌鶴被皇帝提拔為永安順天府的推官，從六品。
接到冊(cè)封那日，他面上似乎有些慌亂。
晚間，他做好飯菜端上桌，用飯時(shí)總是時(shí)不時(shí)的看向我。
我扒一口青菜，終于忍無可忍，放下碗筷詢問他：“頌鶴，你今日怎么了？
我臉上有花？”
“抱歉?！?br>
他意識(shí)到自己的失禮，同我道歉。
我見他仍舊心不在焉的吃飯，開口問：“你升官了不應(yīng)該高興嗎？
怎么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頌鶴沉默了好一會(huì)才開口，嗓音里帶著些小心：“我怕升官了，你又會(huì)去尋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