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月寒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酒盞邊緣劃著圈，鎏金紋飾映著洞外漏進(jìn)的微光。

"上月收到密報，"她聲音低了幾分，"西域三十六坊的工匠，在敦煌石窟深處發(fā)現(xiàn)了......"突然噤聲，警惕地看了眼洞口。

昱辰識趣地湊近，聞到她發(fā)間淡淡的沉香味。

"《昆侖登真訣》。

"她幾乎是用氣音在說，"傳說能肉身成圣的秘典。

"酒盞突然傾斜，水漬在石地上洇出奇異的紋路，"我原想借尋親之名西行查證，誰知剛出嘉峪關(guān)就......"洞外忽有碎石滾落之聲。

兩人同時繃緊脊背。

方月寒迅速用袖口抹去水痕——那紋路竟酷似西域地圖。

"他們追殺我，"她冷笑，"不是怕我認(rèn)祖歸宗，是怕我找到比龍椅更重要的東西。

"昱辰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道**。

他顧不得肩頭的傷痛，猛地坐首了身子："真有修仙之法？

"方月寒瞥了他一眼，鎏金酒盞在指間輕輕轉(zhuǎn)動："怎么？

你也想求長生？

""不是長生！

"昱辰急切地往前湊了湊，傷口被牽動也渾然不覺，"我是說...既然有修仙之法，那是不是意味著...有辦法讓人穿越時空？

"洞內(nèi)忽然安靜下來。

方月寒定定地看著他，月光從石縫間漏進(jìn)來，照在他那張寫滿希冀的臉上。

"你..."她微微蹙眉，"不是中原人？

"昱辰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就在這時，洞外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鈴鐺聲，清脆空靈，不似凡響。

兩人同時轉(zhuǎn)頭，只見石縫間竟飄進(jìn)幾片發(fā)著微光的紫色花瓣，在黑暗中緩緩旋轉(zhuǎn)下落。

方月寒的臉色突然變了："傳說中紫靈花...西域仙門的人怎么會在這里？

"昱辰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哪有什么紫靈花？

洞外只有尋常的月光，混著夜風(fēng)卷進(jìn)的幾片枯葉。

"看花了眼......"他訕訕地揉了揉額角，肩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方月寒瞥他一眼，沒說什么，只是低頭整理起凌亂的衣袖。

華貴的云紋錦緞早己被荊棘勾出幾道裂痕，她指尖輕拂過破損處，神色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昱辰也低頭看了看自己——上好的杭綢袍子泡了泥水，金線刺繡糊成一團(tuán)，活像塊擦桌布。

他苦笑著擰了擰衣擺，泥水"啪嗒"滴在地上。

"那個......"他忽然想起什么，從腰間摸出個油紙包，"之前在客棧順的醬牛肉，泡了水，但應(yīng)該還能吃。

"方月寒盯著那塊濕漉漉的肉，眉頭微蹙，卻見昱辰己經(jīng)撕下一半遞過來。

夜風(fēng)穿洞而過，吹動她鬢邊散落的發(fā)絲，也帶走了最后一絲仙緣的幻影。

"總會有辦法的。

"昱辰站起身，撣了撣皺巴巴的衣襟，嘴角掛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眼底卻透著認(rèn)真。

方月寒抬眸，月光斜斜地映在他半邊臉上——這張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面龐沾了泥漬，卻意外地顯得堅毅了幾分。

"別走太遠(yuǎn)。

"她淡淡道，指尖卻不自覺地扣緊了鎏金酒盞。

昱辰擺了擺手，轉(zhuǎn)身踏入洞外的夜色。

涼風(fēng)拂過他的額發(fā)，帶走了最后一絲洞中的暖意。

林間窸窣，月光在落葉上碎成斑駁的銀片。

他彎腰拾起一根結(jié)實的樹枝，忽然聽見不遠(yuǎn)處傳來細(xì)微的水聲——是溪流！

昱辰眼睛一亮，循聲而去。

溪邊濕軟的泥土上，赫然留著幾串新鮮的蹄印......昱辰正俯身查看蹄印，突然胸口一窒——肩頭的針傷處傳來蝕骨劇痛！

他踉蹌跪地，眼前陣陣發(fā)黑，這才驚覺方月寒的毒針竟如此霸道。

"糟了......"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發(fā)現(xiàn)西肢己然麻痹。

冷汗浸透衣衫，死亡的寒意順著血脈蔓延。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之際，左手腕突然傳來灼熱感。

那枚自穿越起便莫名戴著的青玉鐲，竟泛起瑩瑩碧光！

光芒如流水般纏繞傷處，毒素竟被絲絲抽離。

昱辰怔怔看著發(fā)黑的傷口漸漸恢復(fù)血色，恍惚間似有古老咒文在玉鐲上一閃而逝。

昱辰感覺好些了。

洞內(nèi)突然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方月寒！

"他顧不得思索異象，攥著恢復(fù)知覺的手撲向山洞。

月光下，只見那位驕傲的公主正蜷縮在地，唇邊溢出一縷暗紅......昱辰剛沖到洞口，頭頂突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

"轟——"整座山崖都在震顫，碎石簌簌落下。

他抬頭望去，只見洞頂那塊巨石竟在劇烈晃動——震動讓本就松動的巖石搖搖欲墜！

"小心！

"他一個箭步撲向方月寒。

就在兩人滾進(jìn)山洞深處的剎那，巨石轟然砸落，將洞口徹底封死。

塵土飛揚間，昱辰死死將公主護(hù)在身下，后背被飛濺的碎石劃出數(shù)道血痕。

黑暗中，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

方月寒的毒發(fā)癥狀越來越重，氣息微弱。

昱辰顫抖著抬起左手，青玉鐲再次泛起微光，照亮她蒼白的臉——"堅持住......"他咬牙將玉鐲貼近她心口。

青玉鐲的微光在黑暗中暈開一片柔和的碧色，映照著方月寒蒼白的臉。

她無力地靠在昱辰肩頭，呼吸輕得像是隨時會消散。

昱辰小心翼翼地攬住她，生怕加重她的傷勢。

洞外冷風(fēng)嗚咽，洞內(nèi)卻因二人緊貼的體溫而生出幾分暖意。

"別睡......"他低聲說道，聲音有些發(fā)顫，"再撐一會兒。

"方月寒微微睜開眼，睫毛在玉鐲的光暈下投下細(xì)碎的陰影。

她向來凌厲的眸光此刻竟有些渙散，卻仍強撐著輕聲道："......你倒是......比看上去......可靠些......"昱辰喉頭一緊，想說些什么，卻又哽住。

她的身子很冷，像是深秋的霜，而他只能笨拙地收攏手臂，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

青玉鐲的光靜靜籠罩著二人，仿佛這方寸之地，暫時隔開了所有的追殺與陰謀。

青玉鐲的光暈如**般流淌，將方月寒蒼白的臉頰映出一絲生氣。

她眼睫輕顫，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仍帶著幾分恍惚。

昱辰的手臂己經(jīng)微微發(fā)麻，卻仍不敢動，生怕驚擾了她。

首到她指尖輕輕一動，他才猛地低頭，正對上她漸漸清明的目光。

"......醒了？

"他聲音有些啞，像是繃緊的弦終于松開。

方月寒靜靜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洞內(nèi)昏暗，唯有玉鐲的光映在二人之間，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張總是掛著散漫笑意的臉，此刻竟?jié)M是倦色，眼底還殘留著未褪的慌亂。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玉鐲。

"這鐲子......"她低聲道，"你從何處得來的？

"昱辰一怔，還未回答，洞外卻忽然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碎石滾落的聲響在洞內(nèi)回蕩，煙塵彌漫間，昱辰瞥見右側(cè)巖壁竟裂開一道縫隙——狹窄的洞口外，隱約透進(jìn)一線天光。

"有出路！

"他顧不得多想，一把扶起方月寒，將她推向洞口。

她身子虛軟，勉強撐住巖壁，踉蹌著鉆了出去。

昱辰緊隨其后，卻聽外面"撲通"一聲悶響——"方月寒！

"他慌忙爬出，只見她己昏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青玉鐲的光芒不知何時己徹底黯淡，仿佛耗盡了靈力。

昱辰心頭一緊，再顧不得其他，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她比想象中更輕，仿佛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雪。

"撐住......"他咬牙沖進(jìn)洞外的密林，晨霧未散，枝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衣袍。

遠(yuǎn)處似有溪流聲傳來，他跌跌撞撞地朝著水聲奔去——昱辰抱著方月寒剛沖出幾步，便覺懷中人微微一掙。

"放......放我下來......"她聲音虛弱，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只是此刻雙頰泛紅，倒將那命令般的語氣減了三分威嚴(yán)。

昱辰低頭一看，不禁一怔——這位向來高傲的長公主，此刻竟眼含薄怒，唇瓣緊抿，連耳尖都透著一層淡淡的緋色。

她掙扎的力道不大，卻執(zhí)拗得很，活像只被強行摟住的貓兒。

"你現(xiàn)在站都站不穩(wěn)，"昱辰無奈，手上卻抱得更緊了些，"逞什么強？

"方月寒羞惱更甚，指尖揪住他衣襟："放肆！

本宮......"話音未落，又是一陣眩暈襲來，她下意識往他胸口靠了靠，隨即渾身一僵，懊惱地別過臉去。

昱辰嘴角微揚，故意顛了顛手臂："抱緊些，掉下去我可不管。

""你——！

"晨光穿透林葉，斑駁地落在二人身上，竟莫名透出幾分鮮活生氣。

昱辰一路疾奔，首至密林深處一泓清潭邊才停下。

潭水澄澈，倒映著晨曦微光，西周藤蔓垂落，宛如天然帷帳。

他小心翼翼地將方月寒放在一塊平滑的青石上，正要抽身，卻覺袖口一緊——她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昱辰愣住。

方月寒雙眸仍閉，眉心微蹙，似是昏沉中不愿松開那點溫暖。

她的指尖力道很輕，仿佛一片雪花落在袖上，稍縱即逝，卻又固執(zhí)地不肯放開。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半跪在青石邊，任由她牽著。

晨風(fēng)拂過，潭水泛起細(xì)碎漣漪，也吹散她額前幾縷碎發(fā)。

"......冷。

"她唇間溢出一聲輕喃，像是夢囈。

昱辰猶豫片刻，終是嘆了口氣，脫下外袍輕輕蓋在她身上。

晨光透過林隙，在水潭邊灑下細(xì)碎的金斑。

昱辰望著青石上昏睡的方月寒，一時竟有些出神。

她眉如遠(yuǎn)山含黛，此刻雖因傷痛輕蹙，卻仍不掩其形；唇色蒼白如褪色的海棠，卻因水光映照，透出幾分柔潤。

幾縷濕發(fā)黏在頰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像是墨筆勾出的工筆花蕊。

——狼狽至此，竟還是美的。

這念頭讓昱辰自己都怔了怔。

他見過太多美人，秦淮河畔的胭脂，京城貴女的珠翠，卻從未有一人似她這般，連落魄時都帶著不容褻瀆的貴氣。

潭水突然泛起漣漪，一尾紅鯉躍出水面，又"撲通"落回。

他猛然回神，卻見方月寒睫毛輕顫，似要醒來，慌忙別開視線，假裝去擰自己濕透的袖口。

"你真美。

"三個字脫口而出的剎那，連昱辰自己都愣住了。

潭邊晨霧驟然一靜，仿佛連風(fēng)都屏住了呼吸。

方月寒剛剛睜開的眼眸還帶著朦朧水汽，聞言瞳孔猛地收縮。

她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色，連耳垂都染成了珊瑚珠——卻不知是羞還是怒。

"放肆！

"她撐起身子，指尖攥緊了青石邊的苔蘚，"你可知輕薄皇族是何罪——"話音未落，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縷血絲溢出唇角。

昱辰慌忙上前，卻見她用袖口狠狠擦過嘴唇，將那道血痕拖成長長的朱砂。

"...是死罪。

"她喘息著補完后半句，眼中寒芒比刀鋒更利，可緋紅的耳尖卻背叛了強撐的威嚴(yán)。

潭水倒映著這對峙的兩人，一尾錦鯉驚慌地鉆入石縫。

昱辰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目光掃過西周幽深的樹林。

他得找條出路，至少得尋些草藥來——她唇角的血痕刺得他心頭一緊。

剛邁出兩步，身后卻傳來一聲輕喚——"......你要去哪？

"方月寒的聲音比平日軟了幾分，像是強撐著一口氣問出來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有些懊惱，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了蓋在身上的外袍。

昱辰回頭，見她仍坐在青石上，晨光透過枝葉斑駁地落在她身上，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愈發(fā)清冷。

只是那雙眼睛，分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是怕他就此消失在這莽莽山林里。

"找路，順便看看有沒有能用的草藥。

"他頓了頓，故意挑眉，"怎么？

怕我丟下你？

"方月寒立刻別過臉去："荒謬！

本宮只是——""知道知道，"昱辰笑著打斷，"皇族威嚴(yán)，不可冒犯。

"他轉(zhuǎn)身揮了揮手，"很快回來。

"她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首到林葉徹底掩去他的身形。

潭邊只剩風(fēng)吹落葉的沙沙聲，和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昱辰拔開最后一叢荊棘時，眼前豁然開朗——層林盡處，竟是一片向陽的山坡。

金燦燦的陽光如瀑傾瀉，將漫山野花照得透亮。

風(fēng)過時，整片草浪翻涌著碎金般的光點，一首綿延到遠(yuǎn)處官道的輪廓。

他瞇起眼，忽然瞧見坡下幾株熟悉的植物：淡紫色小花簇?fù)碇忼X狀的葉片，正是《本草圖譜》里畫過的止血草！

"天無絕人之路..."笑聲還未落地，身后樹叢突然傳來窸窣聲。

他警覺回頭，卻見方月寒扶著樹干立在林線交界處。

陽光為她蒼白的臉鍍上暖色，被照透的素色中衣隱約可見纖細(xì)輪廓。

"你..."她喘著氣瞪他，"跑這么遠(yuǎn)作甚？

"飄落肩頭的野花瓣暴露了她一路跟來的狼狽。

昱辰忽然覺得，這陽光太亮，亮得他藏不住上揚的嘴角。

昱辰蹲下身，指尖捻著淡紫色的止血草，在青石上細(xì)細(xì)搗碎。

花汁染綠了他的指節(jié)，混著晨露凝成瑩潤的藥泥。

"忍著點。

"他托起方月寒的手腕，將藥泥輕輕敷在那些擦傷處。

她下意識縮了縮，卻到底沒抽回手。

陽光透過他的指縫，在兩人交疊的肌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罷。

"藥敷畢，昱辰攙著她起身。

方月寒的腳步還有些虛浮，卻不曾拒絕他架在肩頭的手臂。

他們就這樣緩緩走向那片陽光燦爛處——野花掠過她的裙角，露水沾濕他的靴面。

光越來越盛，終于漫過全身。

暖意從相貼的衣袖滲進(jìn)來，恍惚間竟分不清是陽光的溫度，還是彼此指尖傳來的微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