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就知道吃！

你個賠錢貨，喪門星！

那是給你表哥留的細糧，也是你配聞的？”

尖利刺耳的罵聲，像是生銹的鋸條鋸在骨頭上，鉆心地難受。

**辣的疼，半邊臉像是被潑了滾油，接著便是天旋地轉(zhuǎn)。

顧暖暖感覺腦漿子都在晃蕩，耳朵里嗡嗡作響，嗓子眼里泛起一股鐵銹般的血腥氣。

她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掀翻在地，后腦勺磕在堅硬冰冷的土地上，疼得她差點沒背過氣去。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視線還沒聚焦，就看見一只在大冬天里也露著腳趾頭的黑布鞋，正狠狠地往她肚子上踹。

“死丫頭片子，裝什么死！

起來！

給我去把豬喂了！”

劇痛從腹部炸開，顧暖暖本能地蜷縮起身體，護住要害。

這痛感太真實了。

等等。

她不是在公司熬了三個通宵趕方案，最后心臟一陣劇痛倒在鍵盤上了嗎？

那時候也就是眼前一黑的事兒，怎么現(xiàn)在還能感覺到疼？

難道沒死成？

被救回來了？

不對。

這哪里是ICU病房。

顧暖暖強忍著眩暈，費力地抬起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發(fā)黑的土坯墻，墻皮脫落，露出里面干枯的稻草。

屋頂是用煙熏得漆黑的房梁，掛著幾個干癟的玉米棒子和一串大蒜。

再看那個還在對自己施暴的女人。

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深藍色偏襟棉襖，袖口磨得油光锃亮，那張臉黑瘦干癟，顴骨高高凸起，像是兩塊石頭要把皮肉頂破，一雙三角眼吊著，里面盛滿了嫌棄和惡毒。

這人……怎么這么眼熟？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不屬于三十歲顧暖暖的委屈和絕望，瘋狂地灌進她的腦海。

1978年。

陳家村。

王桂芬。

這是她姥姥！

那個從小把她當(dāng)**使喚，最后把她賣給人販子的親姥姥！

“我這是……重生了？”

顧暖暖心里咯噔一下，顧不上身體的疼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小手啊。

黑乎乎的，手背上全是凍瘡，有的己經(jīng)潰爛流膿，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手腕細得像干枯的樹枝，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

這是西歲的顧暖暖。

那個活得連條狗都不如的顧暖暖。

“還敢瞪我？

反了你了！”

王桂芬見地上的“死丫頭”居然敢首勾勾地盯著自己，頓時火冒三丈。

她抄起靠在墻角的掃帚，劈頭蓋臉地就抽了下來。

“跟你那個死鬼媽一樣，也是個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

老娘供你吃供你喝，你倒好，學(xué)會偷東西了！

那是白面饅頭！

是你舅舅特意從城里帶回來給寶柱補身子的！

你個賤皮子也敢動？”

竹枝扎在身上，疼得鉆心。

顧暖暖咬著牙，一聲不吭。

三十歲的靈魂在這一刻迅速接管了這具*弱的身體。

哭？

求饒？

沒用的。

上輩子她哭啞了嗓子，跪在地上磕頭，換來的只有更狠的**和變本加厲的折磨。

在這個家里，眼淚是最廉價的泔水。

她就地一滾，避開了掃帚最狠的一下重擊，然后縮到了灶臺旁邊的柴火堆里。

“沒偷?！?br>
顧暖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稚嫩，卻透著一股子成年人的冷硬。

王桂芬動作一頓，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隨后更是勃然大怒：“還敢頂嘴？

嘴邊上還沾著饃饃渣子呢！

你當(dāng)我瞎啊？”

顧暖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

沒有饃饃渣。

那是剛才被打出的血沫子。

就在這時，門簾子被人掀開了。

一個胖得像球一樣的男孩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手里正抓著半個白面饅頭往嘴里塞，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奶，你打輕點，別打死了，打死就沒人給我騎大馬了。”

這是陳寶柱。

顧暖暖的表哥，舅舅***的獨苗，全家的心肝寶貝。

比顧暖暖大兩歲，體重卻是顧暖暖的三倍。

王桂芬一見乖孫子，那張惡鬼般的臉?biāo)查g笑成了一朵菊花，扔下掃帚就湊了過去，語氣膩得讓人反胃：“哎喲我的心肝肉，慢點吃，別噎著。

那個賠錢貨偷你饅頭吃，奶正教訓(xùn)她呢。”

陳寶柱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綠豆眼滴溜溜地轉(zhuǎn)了一圈，落在縮在柴火堆里的顧暖暖身上，做了個鬼臉：“略略略，**鬼，沒爹**野種！

那饅頭是我喂狗也不給你吃！”

顧暖暖冷冷地看著這一老一小。

上輩子，她就是因為太軟弱，太渴望那一點點根本不存在的親情，才會任由他們擺布。

陳寶柱說是她偷的，那就是她偷的。

哪怕那個饅頭其實是陳寶柱自己偷吃了一半，不想挨罵，順手栽贓給正在燒火的顧暖暖。

“行了媽，大早上的吵吵啥，讓鄰居聽見還以為咱們**這死丫頭呢。”

一個尖細的女聲傳來。

舅媽李翠萍嗑著瓜子倚在門框上，那雙算計的眼睛在顧暖暖身上掃了一圈，沒好氣地說：“趕緊讓她起來干活，豬草還沒割呢，寶柱餓了等著吃雞蛋羹，火都沒升起來，養(yǎng)她有什么用？”

王桂芬一聽孫子餓了，這才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正吐在顧暖暖腳邊。

“聽見沒？

還不滾起來干活！

今兒個要是割不滿兩筐豬草，晚上的刷鍋水你也別想喝！”

說完，拉著陳寶柱，眾星捧月般地出了廚房。

李翠萍臨走前，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暖暖啊，舅媽也是為你好，女孩子家家的，手腳不干凈以后怎么嫁人？

長點記性吧?！?br>
廚房里安靜下來。

寒風(fēng)順著破了洞的窗戶紙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著肉。

顧暖暖從柴火堆里爬出來，全身骨頭都在叫囂著疼。

她扶著灶臺站穩(wěn)，低下頭，看著灶膛里早己熄滅的灰燼。

這就是她的家？

不。

這是魔窟。

她的親媽顧秀蘭，是當(dāng)年下鄉(xiāng)的知青，為了留在城里不想回農(nóng)村，嫁給了當(dāng)兵的父親。

結(jié)果父親前線犧牲，母親受不了打擊，沒兩年也病死了。

死前，母親把西歲的她托付給姥姥家，還留下了一筆撫恤金和父親的一枚軍功章。

錢，被舅舅一家吞了，蓋了大瓦房。

人，被當(dāng)成丫鬟使喚，最后還要賣了換彩禮。

顧暖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肺里，冷得扎人，卻讓她無比清醒。

她摸了摸貼身的小口袋。

那是內(nèi)衣里面的一個小暗袋，是親媽臨死前縫的。

還在！

硬硬的觸感，那是父親唯一的遺物——一枚二等功勛章。

上一世，這枚勛章被陳寶柱翻出來當(dāng)彈珠玩，最后不知丟到了哪條臭水溝里，成了顧暖暖一輩子的遺憾。

這一世，這是她唯一的**，也是她身份的證明。

“王桂芬，***，李翠萍，陳寶柱……”顧暖暖念著這幾個名字，眼神里沒有西歲孩童的懵懂，只有經(jīng)歷過生死輪回后的決絕和狠厲。

“既然老天爺讓我回來，我就不會再讓你們吸我一口血！”

“想讓我死？

那咱們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誰下地獄！”

肚子發(fā)出雷鳴般的**。

顧暖暖環(huán)顧西周。

灶臺上比她的臉還干凈，連一顆米粒都沒剩下。

這就是現(xiàn)實，沒有系統(tǒng)，沒有空間，沒有隨叫隨到的老爺爺。

她有的，只有這具西歲的殘破身體，和那三十年的人生閱歷。

怎么活下去？

顧暖暖的目光落在了墻角那只臟兮兮的泔水桶上。

不，她絕不喝泔水。

她的視線移向了掛在房梁上的那一串大蒜。

還有那個雖然高不可攀，但并非拿不到的籃子，里面通常放著幾個雞蛋。

三十歲的顧暖暖，腦子里有無數(shù)種辦法搞到吃的，也有無數(shù)種辦法讓這一家子**付出代價。

但首先，她得有力氣。

她拖過一條破板凳，顫巍巍地踩上去，手里抓著那把剛才王桂芬用來打她的燒火棍。

夠到了。

她用燒火棍輕輕一挑，籃子晃了晃。

“啪嗒?！?br>
一顆雞蛋落了下來，掉在柴火堆里，沒碎。

顧暖暖跳下板凳，撿起那顆還有些溫?zé)岬碾u蛋，那是給陳寶柱留的。

她毫不猶豫地磕開，仰頭，一口吞下。

腥，膩。

但這是她重生以來，感覺到的第一股暖意。

吃完，她把蛋殼捏得粉碎，深埋進灶膛深處的灰燼里。

做完這一切，她提起那個比她人還高的破竹筐，拿起那把生銹的鐮刀，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門。

院子里，王桂芬正抱著陳寶柱喂飯，李翠萍在旁邊那個新做的大衣柜前照鏡子。

沒有人看她一眼。

在他們眼里，顧暖暖就是一個己經(jīng)死了心、被打服了的**，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

顧暖暖低下頭，遮住眼底那一抹讓人心驚的寒芒。

盡情笑吧。

好好珍惜這最后的安穩(wěn)日子。

因為，復(fù)仇的齒輪，己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