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聲，李婉夢己經(jīng)盯著青紗帳頂?shù)牧魈K發(fā)了半宿呆。

昨夜窗欞外飄來的鐵銹味讓她后頸發(fā)麻，像是有人用鈍刀片反復(fù)刮著骨髓——這具身體殘留著墜崖時的記憶。

"小姐怎的連兜帽都不戴？

"小翠捧著銅盆進來時，正瞧見李婉夢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

晨光透過雕花窗棱斜斜切過她雪白的中衣，將鎖骨處那道月牙形疤痕映得泛青。

李婉夢將指尖搭在疤痕上，這是原主墜馬留下的記號。

她狀似無意地問："聽說父親要宴請相府的人？

"小翠打翻的胰子滾進床底，水珠在磚縫里洇出暗色："是...是相府世子明日要來商議春獵的事。

"小丫鬟忽然攥住她衣袖，聲音打著顫："您千萬別去西跨院，前日二小姐的貓......"銅鏡里映出李婉夢驟然收緊的指節(jié)。

她看著鏡中與自己七分像的容顏，忽而勾起朱漆妝*里的螺子黛，沿著眼尾拖出鋒利的弧度："去廚房。

"卯時的霧氣還纏在庖廚的飛檐上，李婉夢剛邁進門檻就踩到灘油漬。

十幾個粗使婆子正圍著灶臺忙碌，蒸籠里溢出的白霧裹著甜膩的棗泥香，卻在她出現(xiàn)時突然凝滯。

"大小姐金尊玉貴的，仔細讓油煙污了衣裳。

"王嬤嬤從熏黑的竹簾后轉(zhuǎn)出來，棗紅比甲上沾著片魚鱗，"今兒要給相府備八珍糕，灶上亂得很。

"李婉夢的指甲掐進掌心。

第三次了，從晨昏定省時打翻茶盞，到祠堂祭祖時斷掉的線香，這些看似巧合的意外都裹著毒刺。

她盯著王嬤嬤衣襟上那抹香灰——與昨夜窗欞下的痕跡如出一轍。

這野種倒是命硬，墜崖都摔不死。

當王嬤嬤第三次"失手"撞向蒸屜時，李婉夢終于發(fā)動了讀心術(shù)。

婦人眼角的褶皺里藏著陰毒：看你能躲過幾回暗箭。

"嬤嬤當心。

"李婉夢突然扶住對方胳膊，指尖擦過她袖中硬物。

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昨夜窗外的鐵器聲，面上卻笑得天真："父親最愛吃我做的櫻桃酪，煩請嬤嬤騰個灶眼。

"庖廚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誰不知道侯府千金十指不沾陽**？

小翠急得首拽主子袖口，卻見李婉夢徑自揭開竹筐，拎起條泛著腥氣的鰣魚。

刀背拍在案板上的脆響驚飛檐下麻雀。

李婉夢將魚身甩在青石臺面，左手兩指突然壓住魚鰓——這是她上輩子在福利院搶食練就的本事。

雪刃破開魚腹的瞬間，二十年侯門貴女的殼子裂開細縫，露出內(nèi)里淬過火的鋒芒。

"大小姐使不得！

"王嬤嬤假意來攔，藏在身后的手卻猛扯灶臺布巾。

整筐鮮筍眼看要砸向滾燙的油鍋，李婉夢忽然旋身抬腿，繡鞋尖勾住筐沿往窗外一送。

哐當巨響驚動了檐角銅鈴。

李婉夢將剔好的魚骨扔進陶甕，轉(zhuǎn)頭對呆若木雞的眾人輕笑："這筍沾了鼠尿味，配著油腥倒能毒死兩條野狗。

"王嬤嬤臉色比灶灰還難看。

她當然聽得出弦外之音，昨夜派去西廂的殺手確實有去無回。

正要發(fā)作，卻見李婉夢舀起勺糖霜，就著晨光細細篩進酪漿："聽說相府世子嗜甜？

"這話像盆冰水澆在油鍋上。

王嬤嬤盯著少女腕間晃動的翡翠鐲，突然想起夫人臨終前那個血沫橫流的笑。

當年她能弄死那個**，如今還治不了個小丫頭？

日頭升到中天時，李婉夢的襻膊還沾著梅子醬。

八十八道茶點整整齊齊碼在朱漆食盒里，最上層的水晶櫻桃酪凝著琥珀色糖衣，像極了柯夫人最愛的那支鎏金步搖——這是她從某個幫廚婆子心里挖出的秘密。

"明日辰時三刻，帶著食盒到花廳。

"李婉夢解襻膊時故意擦過王嬤嬤的手，如愿聽到對方心里惡毒的詛咒。

她將沾著奶香的帕子扔進炭盆，火舌卷住絲綢的瞬間，恍惚嗅到一縷清冽的沉水香。

這香氣不屬于侯府任何角落。

暮色爬上東墻時，李婉夢倚在美人靠上數(shù)海棠花瓣。

小翠說西跨院的枯井被封了，巡夜家丁添了三倍。

她摩挲著袖袋里潮濕的香灰，忽然聽見假山后傳來細碎的碾草聲。

暮色里的海棠花簌簌落在織金裙擺上，李婉夢數(shù)到第十七瓣時，假山后的碾草聲突然摻進絲竹弦音。

她將香灰抹在鵝卵石縫里，提著燈籠往聲源處照——青玉簫管正抵著某人腰間的蟠*紋銀帶鉤。

"姑娘當心火燭。

"玄色衣袍自太湖石后轉(zhuǎn)出，柯墨軒指尖轉(zhuǎn)著半截折斷的洞簫，碎玉在他掌紋里泛著冷光。

夜風(fēng)掀起他繡著暗銀竹紋的廣袖，露出腕骨處猙獰的舊疤，像條盤踞的毒蛇。

李婉夢后退時踩到枯枝，腰間禁步的琺瑯墜子撞出脆響。

她聞到了雪松混著鐵銹的味道，與午間炭盆里那縷沉水香如出一轍。

燈籠紗罩忽明忽暗，映得柯墨軒眼尾淚痣像滴將落未落的血。

"世子爺迷路了？

"她故意用絹帕掩住鼻尖，袖中銀鐲卻燙得驚人。

這人在她讀心術(shù)的感知里竟是片濃霧——今日第三次機會早用在庖廚了。

柯墨軒用斷簫挑起她鬢邊落花，青玉斷面堪堪擦過耳垂："聽聞侯府的海棠能解酒，特來討要兩枝。

"他忽然傾身逼近，溫?zé)岬暮粑鬟^她發(fā)頂?shù)恼渲椴綋u，"姑娘鬢間這朵，倒是開得正好。

"李婉夢的脊背抵上冰涼的石壁。

隔著三重錦衣，她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胸腔震動——這人在笑。

假山縫隙漏下的月光將他輪廓割裂，半面溫潤似玉，半面陰鷙如鬼。

"世子要的怕是活人血。

"她突然握住對方手腕，拇指重重按在那道舊疤上。

柯墨軒瞳孔驟縮的瞬間，燈籠里的燭火爆出噼啪聲，驚飛了藏在芭蕉葉下的夜梟。

曖昧的僵持被遠處更鼓聲打破。

柯墨軒退后兩步整理衣襟，再抬眼時又是翩翩君子模樣："三日后春獵，姑娘可愿教我辨認解毒草？

"李婉夢彎腰拾起掉落的絹帕，借著動作藏起袖中顫抖："世子該去問太醫(yī)署......""他們不懂被蛇吻過的滋味。

"柯墨軒截住她的話頭，從懷中掏出個鎏金嵌寶的香球。

鏤空雕花里漏出的藥粉落進燈籠，火苗霎時躥起幽藍的光，"就像這西域蛇藤，遇火生毒，見血封喉。

"他忽然將香球塞進她掌心，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那道月牙疤痕："見面禮。

"李婉夢盯著香球內(nèi)層暗格，那里用朱砂畫著相府圖騰。

未及細看，小翠的驚呼己從月洞門外傳來。

柯墨軒如鬼魅般隱入夜色，徒留滿地碾碎的鳶尾花瓣，泛著詭異的青紫色。

戌時的梆子聲催得急。

李婉夢將香球藏進妝*暗格時，銅鏡映出她燒紅的耳尖。

窗外飄來焦糊味，混著王嬤嬤刻意拔高的訓(xùn)斥："...糟蹋了三筐霜降火腿！

""小姐快想想法子！

"小翠撲進來時打翻了青瓷水盂，碎瓷片在她掌心劃出血痕，"侯爺剛回府就大發(fā)雷霆，現(xiàn)下正往祠堂請家法呢！

"李婉夢用絹帕裹住小丫鬟流血的手，翡翠鐲子磕在案幾上叮咚作響。

妝鏡邊緣的螺鈿牡丹映著她冷笑的唇——王嬤嬤倒是會挑時機，專揀父親查驗邊關(guān)糧草賬目的日子鬧事。

"取我那件繡金翟紋的披風(fēng)來。

"她將鎏金香球系在禁步內(nèi)側(cè)，冰涼的金屬貼著腿側(cè)，"再讓馬房備車，要那輛掛著玄鐵鈴的。

"小翠嚇得忘了哭："您要出府？

侯爺正在氣頭上......""父親此刻在書房查賬。

"李婉夢將碎瓷片掃進繡囊，"王嬤嬤既說我揮霍無度，總得坐實這罪名。

"菱花窗外的燈籠晃得厲害，她望著祠堂方向騰起的黑煙，忽然想起柯墨軒說的西域蛇藤。

子時的梆子敲到第二聲時，李婉夢踩著滿地梧桐影踏進垂花門。

守門婆子手里的燈籠照見她披風(fēng)下的玄鐵令牌，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她的暗衛(wèi)信物，今夜終于派上用場。

回廊盡頭的書房還亮著燈，窗紙上晃動的剪影像極了暴風(fēng)雨前的海東青。

李婉夢在石階前駐足，裙裾掃過青磚上幾滴未干的血漬——是新鮮的，泛著淡淡的鐵銹味。

她抬手欲叩門環(huán)，忽覺袖中香球微微發(fā)燙。

鎏金鏤空處滲出幾縷青煙，在月光下凝成細小的蛇形，首指書房檐角某處陰影。

那里藏著半截斷裂的**箭，箭簇上沾著墨綠色毒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