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宮闕離殤
赤冥念繭
天璣國皇宮深處，鎏金雕花窗欞將初升晨曦篩成縷縷碎金，輕柔灑落慕容悅澄閨房。
十二歲的她蜷臥繡著并蒂蓮的米色錦衾中，櫻桃小嘴微張，酣睡正甜，澄澈明眸緊閉，沉浸在無憂美夢中。
檐角銅鈴被晨風(fēng)拂響，驚起廊下白鴿，撲棱棱的羽翼聲卻未擾了小女兒的清夢。
床榻旁，檀木嵌貝妝*靜立，在晨光下折射細(xì)碎珠光。
妝*里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支羊毫筆，皆是去年她生辰時二皇姐慕容悅綺所贈，筆桿上還留著胭脂暈染的痕跡。
窗外海棠花枝搖曳，花影與珠光相映，將閨房裝點得如夢似幻，唯有墻角銅漏里的清水，正一刻不停地滴入下方銅壺，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聲。
“小妹，太陽都曬到小懶貓尾巴啦！”
清脆如銀鈴的聲音響起，一襲藕荷色襦裙的慕容悅綺蓮步輕移至床邊，腰間玉墜隨步伐輕晃作響。
她鬢邊斜簪的珍珠花顫巍巍顫動，指尖拂過床頭那盞并蒂蓮紋的琉璃燈，映得眉眼愈發(fā)溫柔：“今日御街新開江南茶樓，連皇后娘娘都派人采買，熱鬧得很呢！”
“皇姐~再睡會兒嘛……”悅澄嘟囔著往錦被里縮，軟糯聲音帶著未散困意，發(fā)間珍珠步搖隨動作輕顫，似在**擾人清夢。
她翻了個身，露出半張紅撲撲的小臉，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昨兒看《列國志》看到子時，眼睛都酸了……”慕容悅綺見小妹貪睡，眼珠一轉(zhuǎn)，壓低聲音繪聲繪色道：“如意坊新出琥珀飴糖，晶瑩剔透甜而不膩，還有會掉金屑的綠豆酥，咬一口酥脆極了！
蟹黃酥更是一口下去，香氣首鉆心窩！”
她故意湊近床幔，讓身上的桂花香飄進(jìn)被窩，“聽說掌柜特意從金陵運來的桂花蜜，熬糖時連整個巷子都香得醉人……”話未說完，床榻上探出毛茸茸小腦袋，悅澄澄澈明眸亮晶晶，滿是期待：“真的嗎？
皇姐不許騙我！
騙我就不理你了！”
她迅速掀開錦被，藕荷色中衣還沾著些絨毛，發(fā)間凌亂的碎發(fā)隨著動作輕揚，“我要吃三塊蟹黃酥！
不，五塊！”
御街上，青石板被秋陽照得發(fā)亮，兩側(cè)商鋪酒旗招展。
雜耍藝人的銅鑼聲、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熱鬧市井樂章。
街角說書人正講到“穆桂英大破天門陣”，驚堂木一拍，引得眾人齊聲叫好。
兩位公主的軟轎落地，甜香混著桂花香撲鼻而來。
悅澄迫不及待掀開轎簾，望見“如意坊”金字招牌，眼睛一亮，像歡快小鹿般跳下轎。
她踩過青石板上斑駁的樹影，裙擺掃過街邊小販的糖畫攤，帶起一串亮晶晶的糖絲。
正要跨進(jìn)如意坊門檻，一道清朗男聲傳來：“五公主，二公主?！?br>
眾人望去，身著月白長袍的男子躬身行禮，腰間玉佩與悅綺墜子遙相呼應(yīng)——正是楚臨淵。
他墨玉般的眸子緊鎖住慕容悅綺，眼底盡是熾熱情意，拱手時袖口露出悅綺最愛的并蒂蓮刺繡，足見用心。
衣擺處還沾著些許墨漬，似是匆匆趕來不及整理。
悅綺臉頰泛起桃花般的紅暈，垂眸輕聲：“楚公子，好巧?！?br>
雙手不自覺絞著絲帕，上面繡的鴛鴦戲水圖案被揉得發(fā)皺，泄露內(nèi)心慌亂羞澀。
她偷偷抬眼，見楚臨淵束發(fā)的玉冠上還凝著晨露，想來是早早候在此處。
“五公主，二樓雅間備好了招牌點心?！?br>
楚臨淵轉(zhuǎn)頭看向悅澄，笑意溫潤，“我與二公主有事相商，還望公主先行?！?br>
他身后跟著的小廝捧著食盒，盒蓋縫隙間溢出淡淡茶香，正是悅澄最愛的碧螺春。
悅澄滿心惦記點心，跟著小二小跑上樓。
推開雕花木門，玫瑰酥甜香混著龍井茶香撲面而來，她趴在窗邊偷瞧，見樓下楚臨淵修長手指輕輕覆上慕容悅綺的手。
悅綺驚得抽手，卻被他溫?zé)嵴菩目圩 ?br>
窗欞上的朱漆剝落處，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恰似此刻兩人糾纏不清的心意。
“從見你的第一眼起，這份心意我己藏了許久?！?br>
楚臨淵喉結(jié)滾動，聲音堅定，“等你及笄，我便向陛下求娶你，一生一世，絕不相負(fù)?！?br>
他身后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幾片枯葉落在悅綺肩頭，又被她顫抖的指尖拂落。
待悅澄吃得滿嘴流油，推門而入的悅綺鬢發(fā)散亂、面帶紅暈，擠出笑容：“小妹，該回宮了。”
她發(fā)間的珍珠花歪斜著，耳垂上還留著楚臨淵方才觸碰的溫度。
兩人踏出茶樓時，秋風(fēng)卷起滿地銀杏葉，在她們腳邊打著旋兒，像是不愿散去的眷戀。
宮道上，**羽捧著明黃圣旨疾步而來，尖細(xì)嗓音宣讀“永樂公主悅綺赴北楚和親”的旨意。
旨意末尾“以安邊境，保萬民太平”八字，在風(fēng)中顯得格外刺眼。
慕容悅綺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沖向勤政殿：“我要見父皇！”
繡鞋在青磚上敲出慌亂聲響，裙裾掃過宮墻上的爬山虎，驚起幾只沉睡的寒鴉。
勤政殿內(nèi)，慕容凜將奏折拍在龍案上，金玉交擊聲震得燭火搖晃：“國庫連三月軍糧都湊不齊，拿什么抵擋敵軍？
身為皇室公主，這是你的責(zé)任！”
案頭攤開的輿圖上，北楚的疆域正像貪婪的巨獸，一點點蠶食著天璣國的邊境。
“可楚臨淵愿帶兵出征！
他能保護(hù)我，也能保護(hù)天璣國！”
悅綺淚如雨下，突然轉(zhuǎn)身攥住悅澄的手，指尖因用力發(fā)白：“小妹，快幫皇姐求求父皇……他最疼愛你了……”她手腕上戴著的銀鐲發(fā)出清脆聲響，那是去年生辰時楚臨淵所贈，此刻卻勒得手腕生疼。
慕容悅澄被拽得踉蹌，望著姐姐眼中的哀求，下意識點頭。
兩人轉(zhuǎn)身時，悅綺鬢間步搖突然墜落，珠串散落在丹陛上，發(fā)出細(xì)碎脆響，像極了她破碎的祈愿。
其中一顆珍珠滾到悅澄腳邊，被她輕輕踩住，涼意透過鞋底滲入心底。
“父皇……”悅澄攥著悅綺冰涼的手，鼓起勇氣開口，清澈眸子映著龍案后父親疲憊的面容，“皇姐不想去和親……楚公子說他能打仗……”她瞥見父親腰間懸掛的玉佩，那是幼時她親手編的紅繩，如今早己褪色。
慕容凜握著朱砂筆的手頓在半空，看著小女兒眼中的惶惑，喉間動了動，卻在瞥見案頭軍報時，眼神重新冷下來：“澄兒，你也要學(xué)些道理了?！?br>
他將筆重重擲入筆洗，墨汁濺在明黃龍袍上，“皇家子女的眼淚，換不來百姓安穩(wěn)?！?br>
龍案上的香爐飄出裊裊青煙，恍惚間竟像是戰(zhàn)場上的硝煙。
慕容悅綺踉蹌著后退半步，額角突然磕在冰涼的漢白玉臺階上，發(fā)出沉悶聲響。
悅澄驚呼著扶住她，只見姐姐額角迅速沁出血珠，混著淚水滑落在衣襟上，洇開暗紅小花。
那朵花的形狀，竟與悅綺平日最愛畫的曼珠沙華有幾分相似。
“陛下，楚將軍在殿外求見！”
**羽的通報聲打破死寂。
眾人望去，殿外不知何時下起大雨，楚臨淵卸去鎧甲，單膝跪在雨幕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混著未干的淚痕。
他身后的宮墻在雨霧中若隱若現(xiàn)，恰似他與悅綺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末將愿以楚家滿門忠烈之名起誓！”
他的聲音穿透雨簾，“給末將三年時間，定能訓(xùn)練出一支鐵軍，若屆時仍需和親，末將愿替公主赴北楚！”
話音落下，遠(yuǎn)處傳來沉悶的雷聲，像是老天爺也在為這份癡情嘆息。
慕容凜猛地起身，腰間九龍玉佩撞出清脆聲響：“楚家世代武將，朕若允你，便是拿江山社稷賭你的意氣！”
他身后的屏風(fēng)上，先帝御筆親書的“國泰民安”西字，在雨幕中顯得模糊不清。
“臨淵！”
慕容悅綺掙開悅澄的手，跌跌撞撞沖進(jìn)雨里，發(fā)絲和裙裾瞬間被浸透。
楚臨淵抬頭望她，目光交織著痛楚與固執(zhí)，突然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任雨水砸在兩人肩頭。
他鎧甲下的內(nèi)襯還帶著戰(zhàn)場上的血腥氣，此刻卻成了悅綺最安心的依靠。
“悅綺，等我?！?br>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能聽見，“若我活著，必踏平敵營來接你；若我死了——不許說！”
慕容悅綺攥緊他濕冷的衣袖，“我要你活著，像宮墻下的青松那樣活著……”她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他的皮肉，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即將遠(yuǎn)去的愛人。
兩人腳下的積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宛如一面破碎的鏡子。
細(xì)雨漸密，勤政殿飛檐滴落的水珠砸在他們腳邊，綻開細(xì)小水花。
慕容凜站在殿內(nèi)，望著雨幕中相擁的身影，手不自覺摸向懷中褪色的襁褓——那是悅綺滿月時裹過的小被子。
喉結(jié)滾動，最終轉(zhuǎn)身將臉埋進(jìn)掌心里，指縫間泄出壓抑的咳嗽聲，混著雨聲，消散在空曠的大殿里。
悅澄躲在廊柱后，望著姐姐被雨水打濕的鳳仙花丹蔻，突然想起今早她給自己別步搖時，指尖還帶著桂花香氣。
掌心的桂花糖不知何時被攥得發(fā)黏，甜意混著雨水的澀，在舌尖化不開。
**羽輕輕嘆了口氣，將披風(fēng)披在悅澄肩頭。
遠(yuǎn)處，邊關(guān)方向傳來隱約的號角聲，與雨聲交織成低沉的哀鳴。
楚臨淵松開慕容悅綺，對著勤政殿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腰間慕容悅綺繡的玉佩不慎跌落，在青石板上摔成兩半，恰如被命運斬斷的姻緣。
那清脆的碎裂聲，驚得檐下的雨燕撲棱棱飛走。
雨越下越大，宮墻上的朱漆在水痕中顯得格外蒼涼。
慕容悅綺望著楚臨淵遠(yuǎn)去的背影，突然彎腰拾起半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鮮血從指縫滲出，混著雨水滴落在青磚上，開出一朵暗紅的花。
她站在雨里，任雨水沖刷著淚痕，首到全身失去知覺，仿佛這樣就能將這份痛苦一并沖走。
勤政殿內(nèi)，慕容凜望著案頭被雨水打濕的和親詔書，緩緩拿起朱砂筆，在“永樂公主”西字上重重勾了個圈。
筆尖落下時，窗外驚雷乍響，震得梁上塵埃簌簌落下，恰如一位父親心中，轟然倒塌的溫情壁壘。
最終，他將詔書疊好，放進(jìn)最底層的抽屜，就像將這份愧疚深深掩埋。
夜幕降臨，雨仍未停。
悅澄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雨幕，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姐姐的哭喊和楚臨淵的誓言。
她抱緊被子，卻再也感受不到清晨時的溫暖。
遠(yuǎn)處，皇宮的角樓傳來更鼓聲，一聲又一聲，敲碎了這個雨夜的寂靜，也敲碎了無數(shù)人的夢。
十二歲的她蜷臥繡著并蒂蓮的米色錦衾中，櫻桃小嘴微張，酣睡正甜，澄澈明眸緊閉，沉浸在無憂美夢中。
檐角銅鈴被晨風(fēng)拂響，驚起廊下白鴿，撲棱棱的羽翼聲卻未擾了小女兒的清夢。
床榻旁，檀木嵌貝妝*靜立，在晨光下折射細(xì)碎珠光。
妝*里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支羊毫筆，皆是去年她生辰時二皇姐慕容悅綺所贈，筆桿上還留著胭脂暈染的痕跡。
窗外海棠花枝搖曳，花影與珠光相映，將閨房裝點得如夢似幻，唯有墻角銅漏里的清水，正一刻不停地滴入下方銅壺，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聲。
“小妹，太陽都曬到小懶貓尾巴啦！”
清脆如銀鈴的聲音響起，一襲藕荷色襦裙的慕容悅綺蓮步輕移至床邊，腰間玉墜隨步伐輕晃作響。
她鬢邊斜簪的珍珠花顫巍巍顫動，指尖拂過床頭那盞并蒂蓮紋的琉璃燈，映得眉眼愈發(fā)溫柔：“今日御街新開江南茶樓，連皇后娘娘都派人采買，熱鬧得很呢！”
“皇姐~再睡會兒嘛……”悅澄嘟囔著往錦被里縮，軟糯聲音帶著未散困意，發(fā)間珍珠步搖隨動作輕顫，似在**擾人清夢。
她翻了個身，露出半張紅撲撲的小臉，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昨兒看《列國志》看到子時，眼睛都酸了……”慕容悅綺見小妹貪睡，眼珠一轉(zhuǎn)，壓低聲音繪聲繪色道：“如意坊新出琥珀飴糖，晶瑩剔透甜而不膩，還有會掉金屑的綠豆酥，咬一口酥脆極了！
蟹黃酥更是一口下去，香氣首鉆心窩！”
她故意湊近床幔，讓身上的桂花香飄進(jìn)被窩，“聽說掌柜特意從金陵運來的桂花蜜，熬糖時連整個巷子都香得醉人……”話未說完，床榻上探出毛茸茸小腦袋，悅澄澄澈明眸亮晶晶，滿是期待：“真的嗎？
皇姐不許騙我！
騙我就不理你了！”
她迅速掀開錦被，藕荷色中衣還沾著些絨毛，發(fā)間凌亂的碎發(fā)隨著動作輕揚，“我要吃三塊蟹黃酥！
不，五塊！”
御街上，青石板被秋陽照得發(fā)亮，兩側(cè)商鋪酒旗招展。
雜耍藝人的銅鑼聲、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熱鬧市井樂章。
街角說書人正講到“穆桂英大破天門陣”，驚堂木一拍，引得眾人齊聲叫好。
兩位公主的軟轎落地，甜香混著桂花香撲鼻而來。
悅澄迫不及待掀開轎簾，望見“如意坊”金字招牌，眼睛一亮，像歡快小鹿般跳下轎。
她踩過青石板上斑駁的樹影，裙擺掃過街邊小販的糖畫攤，帶起一串亮晶晶的糖絲。
正要跨進(jìn)如意坊門檻，一道清朗男聲傳來：“五公主，二公主?！?br>
眾人望去，身著月白長袍的男子躬身行禮，腰間玉佩與悅綺墜子遙相呼應(yīng)——正是楚臨淵。
他墨玉般的眸子緊鎖住慕容悅綺，眼底盡是熾熱情意，拱手時袖口露出悅綺最愛的并蒂蓮刺繡，足見用心。
衣擺處還沾著些許墨漬，似是匆匆趕來不及整理。
悅綺臉頰泛起桃花般的紅暈，垂眸輕聲：“楚公子，好巧?！?br>
雙手不自覺絞著絲帕，上面繡的鴛鴦戲水圖案被揉得發(fā)皺，泄露內(nèi)心慌亂羞澀。
她偷偷抬眼，見楚臨淵束發(fā)的玉冠上還凝著晨露，想來是早早候在此處。
“五公主，二樓雅間備好了招牌點心?！?br>
楚臨淵轉(zhuǎn)頭看向悅澄，笑意溫潤，“我與二公主有事相商，還望公主先行?！?br>
他身后跟著的小廝捧著食盒，盒蓋縫隙間溢出淡淡茶香，正是悅澄最愛的碧螺春。
悅澄滿心惦記點心，跟著小二小跑上樓。
推開雕花木門，玫瑰酥甜香混著龍井茶香撲面而來，她趴在窗邊偷瞧，見樓下楚臨淵修長手指輕輕覆上慕容悅綺的手。
悅綺驚得抽手，卻被他溫?zé)嵴菩目圩 ?br>
窗欞上的朱漆剝落處，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恰似此刻兩人糾纏不清的心意。
“從見你的第一眼起，這份心意我己藏了許久?！?br>
楚臨淵喉結(jié)滾動，聲音堅定，“等你及笄，我便向陛下求娶你，一生一世，絕不相負(fù)?！?br>
他身后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幾片枯葉落在悅綺肩頭，又被她顫抖的指尖拂落。
待悅澄吃得滿嘴流油，推門而入的悅綺鬢發(fā)散亂、面帶紅暈，擠出笑容：“小妹，該回宮了。”
她發(fā)間的珍珠花歪斜著，耳垂上還留著楚臨淵方才觸碰的溫度。
兩人踏出茶樓時，秋風(fēng)卷起滿地銀杏葉，在她們腳邊打著旋兒，像是不愿散去的眷戀。
宮道上，**羽捧著明黃圣旨疾步而來，尖細(xì)嗓音宣讀“永樂公主悅綺赴北楚和親”的旨意。
旨意末尾“以安邊境，保萬民太平”八字，在風(fēng)中顯得格外刺眼。
慕容悅綺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沖向勤政殿：“我要見父皇！”
繡鞋在青磚上敲出慌亂聲響，裙裾掃過宮墻上的爬山虎，驚起幾只沉睡的寒鴉。
勤政殿內(nèi)，慕容凜將奏折拍在龍案上，金玉交擊聲震得燭火搖晃：“國庫連三月軍糧都湊不齊，拿什么抵擋敵軍？
身為皇室公主，這是你的責(zé)任！”
案頭攤開的輿圖上，北楚的疆域正像貪婪的巨獸，一點點蠶食著天璣國的邊境。
“可楚臨淵愿帶兵出征！
他能保護(hù)我，也能保護(hù)天璣國！”
悅綺淚如雨下，突然轉(zhuǎn)身攥住悅澄的手，指尖因用力發(fā)白：“小妹，快幫皇姐求求父皇……他最疼愛你了……”她手腕上戴著的銀鐲發(fā)出清脆聲響，那是去年生辰時楚臨淵所贈，此刻卻勒得手腕生疼。
慕容悅澄被拽得踉蹌，望著姐姐眼中的哀求，下意識點頭。
兩人轉(zhuǎn)身時，悅綺鬢間步搖突然墜落，珠串散落在丹陛上，發(fā)出細(xì)碎脆響，像極了她破碎的祈愿。
其中一顆珍珠滾到悅澄腳邊，被她輕輕踩住，涼意透過鞋底滲入心底。
“父皇……”悅澄攥著悅綺冰涼的手，鼓起勇氣開口，清澈眸子映著龍案后父親疲憊的面容，“皇姐不想去和親……楚公子說他能打仗……”她瞥見父親腰間懸掛的玉佩，那是幼時她親手編的紅繩，如今早己褪色。
慕容凜握著朱砂筆的手頓在半空，看著小女兒眼中的惶惑，喉間動了動，卻在瞥見案頭軍報時，眼神重新冷下來：“澄兒，你也要學(xué)些道理了?！?br>
他將筆重重擲入筆洗，墨汁濺在明黃龍袍上，“皇家子女的眼淚，換不來百姓安穩(wěn)?！?br>
龍案上的香爐飄出裊裊青煙，恍惚間竟像是戰(zhàn)場上的硝煙。
慕容悅綺踉蹌著后退半步，額角突然磕在冰涼的漢白玉臺階上，發(fā)出沉悶聲響。
悅澄驚呼著扶住她，只見姐姐額角迅速沁出血珠，混著淚水滑落在衣襟上，洇開暗紅小花。
那朵花的形狀，竟與悅綺平日最愛畫的曼珠沙華有幾分相似。
“陛下，楚將軍在殿外求見！”
**羽的通報聲打破死寂。
眾人望去，殿外不知何時下起大雨，楚臨淵卸去鎧甲，單膝跪在雨幕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混著未干的淚痕。
他身后的宮墻在雨霧中若隱若現(xiàn)，恰似他與悅綺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末將愿以楚家滿門忠烈之名起誓！”
他的聲音穿透雨簾，“給末將三年時間，定能訓(xùn)練出一支鐵軍，若屆時仍需和親，末將愿替公主赴北楚！”
話音落下，遠(yuǎn)處傳來沉悶的雷聲，像是老天爺也在為這份癡情嘆息。
慕容凜猛地起身，腰間九龍玉佩撞出清脆聲響：“楚家世代武將，朕若允你，便是拿江山社稷賭你的意氣！”
他身后的屏風(fēng)上，先帝御筆親書的“國泰民安”西字，在雨幕中顯得模糊不清。
“臨淵！”
慕容悅綺掙開悅澄的手，跌跌撞撞沖進(jìn)雨里，發(fā)絲和裙裾瞬間被浸透。
楚臨淵抬頭望她，目光交織著痛楚與固執(zhí)，突然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任雨水砸在兩人肩頭。
他鎧甲下的內(nèi)襯還帶著戰(zhàn)場上的血腥氣，此刻卻成了悅綺最安心的依靠。
“悅綺，等我?！?br>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能聽見，“若我活著，必踏平敵營來接你；若我死了——不許說！”
慕容悅綺攥緊他濕冷的衣袖，“我要你活著，像宮墻下的青松那樣活著……”她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他的皮肉，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即將遠(yuǎn)去的愛人。
兩人腳下的積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宛如一面破碎的鏡子。
細(xì)雨漸密，勤政殿飛檐滴落的水珠砸在他們腳邊，綻開細(xì)小水花。
慕容凜站在殿內(nèi)，望著雨幕中相擁的身影，手不自覺摸向懷中褪色的襁褓——那是悅綺滿月時裹過的小被子。
喉結(jié)滾動，最終轉(zhuǎn)身將臉埋進(jìn)掌心里，指縫間泄出壓抑的咳嗽聲，混著雨聲，消散在空曠的大殿里。
悅澄躲在廊柱后，望著姐姐被雨水打濕的鳳仙花丹蔻，突然想起今早她給自己別步搖時，指尖還帶著桂花香氣。
掌心的桂花糖不知何時被攥得發(fā)黏，甜意混著雨水的澀，在舌尖化不開。
**羽輕輕嘆了口氣，將披風(fēng)披在悅澄肩頭。
遠(yuǎn)處，邊關(guān)方向傳來隱約的號角聲，與雨聲交織成低沉的哀鳴。
楚臨淵松開慕容悅綺，對著勤政殿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腰間慕容悅綺繡的玉佩不慎跌落，在青石板上摔成兩半，恰如被命運斬斷的姻緣。
那清脆的碎裂聲，驚得檐下的雨燕撲棱棱飛走。
雨越下越大，宮墻上的朱漆在水痕中顯得格外蒼涼。
慕容悅綺望著楚臨淵遠(yuǎn)去的背影，突然彎腰拾起半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鮮血從指縫滲出，混著雨水滴落在青磚上，開出一朵暗紅的花。
她站在雨里，任雨水沖刷著淚痕，首到全身失去知覺，仿佛這樣就能將這份痛苦一并沖走。
勤政殿內(nèi)，慕容凜望著案頭被雨水打濕的和親詔書，緩緩拿起朱砂筆，在“永樂公主”西字上重重勾了個圈。
筆尖落下時，窗外驚雷乍響，震得梁上塵埃簌簌落下，恰如一位父親心中，轟然倒塌的溫情壁壘。
最終，他將詔書疊好，放進(jìn)最底層的抽屜，就像將這份愧疚深深掩埋。
夜幕降臨，雨仍未停。
悅澄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雨幕，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姐姐的哭喊和楚臨淵的誓言。
她抱緊被子，卻再也感受不到清晨時的溫暖。
遠(yuǎn)處，皇宮的角樓傳來更鼓聲，一聲又一聲，敲碎了這個雨夜的寂靜，也敲碎了無數(shù)人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