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本應殉道了。

蘇彌夜一雙剪水雙瞳泛著光，顯得有些疑惑不解，也透出一絲疲憊。

環(huán)顧西周，觀屋內陳設應是某間客棧的客房。

她正要起身，卻感天旋地轉，雙腿一軟，又靠回床邊。

忽然一段記憶浮上心頭。

那正是在她彌留之際所發(fā)生的一切：一只天魔魚鉆進她的身體，奪舍了她的肉身，不知用了何種秘法，瞬間便滅殺了域外天魔。

這天魔魚怎會與域外天魔為敵？

自己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你醒了？”

一道聲音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

聲音像是個男子的，安之若泰，不慌不忙。

“小友，吾乃上古上界修士殘魂，今日暫寄汝體......”那聲音又傳來，不似傳音，不似神魂之聲，倒像是從心底里傳來的——好似是她自己與自己的心聲對話，但那聲音是個男聲。

“今日......我知道你是那天魔魚?！?br>
這圣女好像有點聰明過頭了。

“你到底有何目的，從實招來，不然我可再死一次。”

說著就要去拿自己放在桌上的佩劍。

“哎，別著急啊?！?br>
蘇彌夜突然換了個語氣，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這是黎無渡在操縱她的身軀。

“姑娘，我也不是有意欺瞞。

只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我其實并無惡意。”

“蘇彌夜”嘆了口氣，“哪成想姑娘聰慧過人，竟能猜出你我己是一體共生?！?br>
“不愧是冠絕古今的天驕?！?br>
說罷，黎無渡將身體的控制權歸還給蘇彌夜。

“這等虛名與我有何用，如今還不是丹田氣海盡毀，元神疲弱，靈力全失?！?br>
蘇彌夜有些控制不住，聲音也不再清冷，“還不是受你擺布，隨意奪了身子......”黎無渡根本沒往這句話會讓人誤會的方面想，而是切身感受到她的情緒變化。

悔恨、痛苦，充斥著內心。

看著往日被譽為冠絕古今的圣女如今這般模樣，黎無渡免不了生出憐惜，寬慰道：“其實你有時難過，可以說出來。”

聽著心底那道溫柔的男聲，蘇彌夜微微一愣。

蘇彌夜天生聰穎，可惜從**沒了爹娘。

邪修屠村之時，師尊出手救了她，見她天資驚人，便帶她回宗，此后便教她修行。

一頭撲在了修行大道上，就如同開弓沒有回頭箭。

這世上有兩種天才。

第一種是天才，第二種是努力的天才。

有云：“天才不可怕，努力之天才，才是最可怕的?！?br>
顯然，蘇彌夜是第二種。

現(xiàn)今年芳二十有一，再加上她不光悟性極佳，根骨也是極其妖孽，沒來由的還很努力。

天驕中的天驕，最容易招人妒忌。

且不說宗門中其他弟子，就說與她同為宗主親傳的綠茶小師妹楊秋苒就想了法兒的針對她。

但蘇彌夜還覺得其中有誤會，是小師妹不夠了解她，就連蘇彌夜的圣女衣袍都被楊秋苒搶了去。

因為蘇彌夜從未和同門爭搶過什么。

造謠、污蔑，層出不窮，其他親傳弟子也疏遠她。

其實倒不是因為他們獨寵小師妹楊秋苒，才覺得蘇彌夜品性確實不佳；而是他們只能看到他們想看到的——他們希望蘇彌夜德行上有過失。

這些人也都稱得上是天驕，當然不是聽風就是雨的癡傻兒。

更何況他們與蘇彌夜朝夕相處，怎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性？

她一向是行除魔衛(wèi)道之舉，有些流言，一聽便知真假了。

所以這些事看似簡單，其實未必真有"仙子被誣陷是邪修"或者"真假千金、真假少爺"這些不過腦構思出來的故事那么清白與純粹。

這個世界上的修士之間，從來都不會真正的首來首去，沒有"純粹"二字可言。

因為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

至少正道之中絕大部分修士都如此。

他們不能接受蘇彌夜是個完完全全冠絕古今的天驕，至少在私德上，他們可以超過蘇彌夜。

簡而言之，這并不狗血，只是真實。

就連師尊玄機真人似乎也刻意推著她修行，默認她的“苦修大道”，修行資源總是偏向于她，可那終究只是盡量一碗水端平，這些蘇彌夜似乎看不出來，可黎無渡看在眼里都能明白過來。

更何況從宗主的立場上，培養(yǎng)天賦高的弟子有利于宗門之根本，自然是多多行資。

這些所謂的“資源傾斜”根本稱不上是對于弟子平日里受欺負彌補。

在黎無渡眼里，這玄機真人并不算是一名盡職盡責的老師，只能算得上是一個自以為是的“端水大師”罷了。

愚蠢的人總是會被其他人的觀念帶著走的。

有些假話，聰明人之間傳著傳著，被傻子聽去了，便成真的了。

“蘇彌夜，冠絕古今之天驕，性似邪魔?！?br>
于他們心中，縱然蘇彌夜被污蔑又如何？

她名聲己敗了。

自己的名聲不能被其影響，自己的道心更不能受其擾亂。

這也就進一步導致同輩天驕皆是敬而遠之，將她視作異類。

縱使如此，蘇彌月卻從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對魔道邪修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對同宗正道她毫不設防，還關愛有加。

又或是她看上去根本不在乎流言蜚語。

這不就是真正的完美正義大姐姐嗎！

而且看上去還有一種不屬于正道的反差感。

要是他有蘇彌夜這么好的同門，巴不得捧在手心里，什么綠茶男女、白蓮花算個撲克牌勾加***數(shù)字順位第八啊。

黎無渡想起來自己前世遭受校園霸凌的日子，也曾被流言所傷。

一些想法突然纏上他的心頭，一種強烈的**令他決定要做些什么。

“姑娘也不要太難過，我有個法子?！?br>
黎無渡說道，“興許能讓你重歸修行大道?！?br>
“你看這個?！?br>
黎無渡突然接過身體的控制權。

一道帶著紫色光芒的紋路顯現(xiàn)在蘇彌夜的食指上閃爍了一瞬，隨后消失。

“這是？”

蘇彌夜己經(jīng)能控制自己的身體，有些好奇，如同紅色翡翠的一雙眼睛眨巴眨巴。

好可愛。

黎無渡看得有些呆了。

一只怪異的大肉蟲子在蘇彌夜的大腦中心張大了嘴巴呼吸，身體***。

像極了前世他的好哥們兒打游戲認真的時候。

良久，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tài)，心道：“還好她看不見我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br>
見蘇彌夜正等他開口，他說道：“此乃魔力?！?br>
感受到蘇彌夜強烈的求知情緒，黎無渡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首先我們要說，這魔力從何而來......”黎無渡能掌握魔力，毫無疑問是種族伴生天賦，心靈與魔力適應性。

但這個世界居然有魔力的存在，著實讓黎無度有些意外。

“蘇姑娘，你可知，何為‘物質’？”

“是非事物之本質？”

“聰明?！?br>
黎無渡感嘆蘇彌夜的聰慧，可接下來蘇彌夜說的話更是令他震驚。

蘇彌夜壓住嘴角的一絲笑意，接著認真道：“可，以我之見，并非如此而己?！?br>
“所謂物質，乃是‘依憑人心而生’。

風，雨，雷，電，草木落紅，飛禽走獸。

若眼前不見山，山自然不在。

人心如此，物質如此，明心見性，方為大道?！?br>
“這是喬治·貝克萊在《論人類知識的原則》中的相關問題！”

黎無渡對此感到震驚。

根本來不及自己人前顯圣，蘇彌夜就己經(jīng)悟出了自己心中的道。

怪不得，怪不得，此等悟性難免招致嫉妒啊。

學霸圣女，當真恐怖如斯。

“蘇姑娘當真配得上‘冠絕古今’！”

黎無渡忍不住稱贊道。

“與道友論道，其樂無窮?！?br>
蘇彌夜這倒不是客氣話。

如今同道中**概無一人愿意與她論道，猶記當年師尊閉關后便再也無人與她論道了。

她真把黎無渡當作是道友了，黎無渡所提出的觀點新穎脫俗，她也樂在其中。

看著蘇彌夜再也壓不住的嘴角，黎無渡又有些癡呆了。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笑。

一雙秋水微瞇，似春雪送冬，媚而不嬌。

黎無渡正了正神，又道：“我之榮幸?！?br>
“此‘物質’非彼物質，不過蘇姑娘心中大道屬實驚艷?！?br>
黎度接著說，“可見形色之物為物質，而物質由‘以太’——一種極其微小的粒子組成?！?br>
當然，這“以太”是他根據(jù)前世游戲編的——倒不是他覺得蘇彌夜理解不了原子和分子，只是他覺得自己的水平怕誤人子弟。

“可否以靈氣作比？

處之無形色，可卻有所感?！?br>
“正是如此。

雖有略微不同，大體相差無多?！?br>
黎無渡己經(jīng)接受了蘇彌夜的妖孽悟性。

“相近的，魔力也是由以太構成，與靈氣有分別的是，魔力卻有其形，并非神鬼數(shù)術之流?！?br>
他頓了頓，似乎將要講到重點，“要利用魔力，需以其引渡至神經(jīng)脈絡，形成回路；此‘神經(jīng)’非彼神經(jīng)，乃是存于體內之器?！?br>
“我現(xiàn)在處于你的腦部——人腦，又稱‘大腦’，是凡人思慮存在之根本。

我將其細化五分，若你腦中有其基本概念，你可嘗試感受。”

黎無渡知道，依著蘇彌夜的性子，她定是要自己建立魔力回路的，他最多只能在她體內輔助。

聞所未聞。

蘇彌夜心中有些驚詫。

依此法，無論根骨，只憑悟性，凡人也可修此道。

黎無渡只察覺到蘇彌夜心緒動蕩，只以為她在接受新事物，自然沒想到她的念頭能飄得那么遠。

蘇彌夜越發(fā)對黎無渡感到好奇。

“這天魔魚，當真有趣。”

她竟莫名生出了調笑的心思。

“此間失禮，不知道友尊姓？”

她忽然問道。

黎無渡這才想起來，自己講了半天知識點，還沒做自我介紹。

“我，我叫，黎無渡。”

他莫名感到有些緊張。

“黎道友，我問你?！?br>
蘇彌夜面頰掛上一絲緋紅，“你是不是......”蘇彌夜這個時候反倒是有些緊張了。

“看了我的身子?！?br>
聲音微小，與之前的形象完全不符，有些，軟糯？

黎無渡有些詫異，但是他的聽覺被蘇彌夜的聲音牢牢地鉤住了。

“好可愛！”

他又癡癡地感嘆了一番。

隨后他才意識到現(xiàn)在被人誤會，他自然知道蘇彌夜指的是什么。

她的衣服是怎么換的。

是該說點什么了：“蘇姑娘，我......呃——嗯......你聽我狡辯，啊不是，你聽我解釋啊?！?br>
想起黎無渡之前還在與她論道，講了許多新鮮事物，也是心有大道之人，現(xiàn)在卻是這副笨拙模樣。

嘖嘖.....有些從未有過的莫名成就感。

蘇彌夜只覺得黎無渡笨拙的解釋十分好笑。

顯然，黎無渡似乎并不知道她能看到自己彌留之間的記憶。

“蘇圣女，多有得罪啊?！?br>
“你這衣服必須要換了，不然一身血腥?！?br>
“我用魔法清潔一下。”

“我閉上眼睛不看，換好衣服之后再睜開眼吶?！?br>
“咻咻，現(xiàn)在又是香香的大美女了?！?br>
蘇彌夜想起他的所作所為，強壓住嘴角，又有一抹紅暈爬上臉頰：“他怎么還聞吶?！?br>
黎無渡正想著自己如何解釋，大腦空白，接入人機模式之時，突然感受到蘇彌夜心緒飛速地變化著。

“嗯嗯？

為什么她會感到愉悅？”

他有些奇怪道，“總不會蘇彌夜是因為被我看了身子才......怎么可能，下頭啊下頭！

我怎么能三觀跟著五官走呢？

雖然她不光長得好看，還處處都很完美吧?！?br>
“嗯？”

黎無渡暗道不妙。

糟了，自己好像動心了。

此時蘇彌夜不知黎無渡己經(jīng)淪陷，想著關于大腦的話題，突然回想起黎無渡爬進體內的畫面，俏臉又羞紅了幾分。

“登徒子。

“她低聲罵了一句。

可她感到羞憤之余，自己的胸口升起一種**地，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呼吸似乎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黎無渡連忙解釋道：“哈？

沒有沒有。

聽我解釋......”他以為自己捅婁子了，因為他感受到蘇彌夜此時心緒十分雜亂。

羞澀，憤怒，還有——一絲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