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定遠侯府的西跨院時，蕭驚鸞正靠在軟枕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錦被上未干的藥漬。

晚晴和晚月剛把房間收拾妥當(dāng)，兩個姑娘是長公主蕭靈犀身邊最得力的侍女，一個手巧會調(diào)藥，一個眼尖能察言，此刻正端著剛溫好的燕窩粥進來，見她望著窗外出神，腳步都放輕了幾分。

“郡主，趁熱喝點粥吧？

太醫(yī)說您身子虛，得慢慢補?！?br>
晚晴把白瓷碗遞到床頭，碗沿還冒著淡淡的熱氣，燕窩燉得軟糯，飄著幾粒鮮紅的枸杞。

蕭驚鸞回過神，接過碗?yún)s沒立刻動勺。

方才姐姐走后，她閉眼歇著，原主的記憶卻像決了堤的水，一**涌進來 —— 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jié)、被原主刻意遺忘的委屈，此刻都清晰得像就發(fā)生在昨天。

“晚晴，你說…… 一個人要多傻，才會次次被別人當(dāng)槍使？”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晚晴和晚月對視一眼，都知道郡主說的是原主。

晚月性子首，忍不住低聲道：“郡主以前是太善了，柳姨娘那樣的人，最會挑軟柿子捏?！?br>
“善？”

蕭驚鸞嗤笑一聲，舀了勺燕窩送進嘴里，甜膩的味道壓不住記憶里的苦澀，“那不是善，是蠢?！?br>
記憶里的第一個碎片，停在原主十三歲那年的花朝節(jié)。

那天侯府設(shè)宴，請了京中幾位官家小姐來賞梅。

柳姨娘一早就讓丫鬟給原主換上一身水紅色的襦裙，又塞給她一支成色極好的赤金點翠步搖，笑著說：“鸞兒長得好，就得穿鮮亮些，免得被別家小姐比下去?！?br>
原主那時剛失去母親不久，繼母難得對她和顏悅色，便傻傻地當(dāng)了真，戴著步搖去了花廳。

結(jié)果席間，吏部尚書家的千金李若薇指著她的步搖驚呼：“這不是去年我母親弄丟的那支嗎？

怎么會在郡主這兒？”

滿座嘩然。

柳姨娘立刻上前，拉著原主的手 “焦急” 地說：“鸞兒，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會有李小姐家的東西？

快給李小姐道歉！”

原主嚇得臉色慘白，手里的步搖 “當(dāng)啷” 掉在地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她根本不知道這支步搖的來歷，只知道是柳姨娘給她的。

可柳姨娘卻在眾人面前嘆氣：“都怪我，沒看好妹妹，讓她犯了這樣的錯……”最后，定遠侯把原主禁足了半個月，還送了李尚書家一大筆賠償才了事。

原主在禁足的院子里哭了好幾天，卻始終沒敢告訴父親，步搖是柳姨娘給的 —— 她怕父親不信，更怕柳姨娘以后更不待見她。

“那支步搖，根本就是柳姨娘故意偷來給原主的?！?br>
蕭驚鸞放下瓷碗，眼底冷光閃爍，“李尚書當(dāng)時正和父親爭一個尚書令的位置，柳姨娘這么做，既讓原主落了個‘手腳不干凈’的名聲，又能挑撥父親和李尚書的關(guān)系，一箭雙雕?！?br>
晚月聽得咬牙：“這柳姨娘也太歹毒了！

郡主當(dāng)時怎么就沒看出來呢？”

“因為她那時才十三歲，剛沒了娘，滿心只想得到一點關(guān)注。”

蕭驚鸞語氣放緩了些，心里卻替原主疼得慌。

原主的母親是鎮(zhèn)國公府嫡女，性子剛烈，可惜在原主十歲那年就病逝了。

鎮(zhèn)國公夫婦疼女兒，卻遠在邊關(guān)，鞭長莫及。

定遠侯對這個女兒本就不上心，柳姨娘來了之后，更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生的兒子蕭明軒身上，原主在侯府，活得像個多余的人。

記憶的碎片又翻到去年的端午。

京里舉辦龍舟賽，柳姨娘特意讓原主去給戶部侍郎家的公子送香囊，說是 “替你弟弟明軒打好關(guān)系”。

原主拿著香囊去了河邊，卻被侍郎家的公子當(dāng)眾扔進水里，還嘲諷道：“一個沒娘教的野丫頭，也配給我送東西？”

原主當(dāng)場就哭了，跑回府找柳姨娘，柳姨娘卻摟著她說：“鸞兒別生氣，是那侍郎公子有眼無珠，等以后娘幫你找個更好的。”

可轉(zhuǎn)身，她就跟定遠侯說：“鸞兒這性子太急躁，一點小事就哭，以后怕是難尋好人家。”

“她這是故意毀原主的名聲。”

蕭驚鸞冷笑，“戶部侍郎和父親是死對頭，柳姨娘讓原主去送香囊，本就是故意讓她難堪。

事后再在父親面前說她壞話，就是想讓父親徹底對原主失望，以后好把侯府的好處都留給蕭明軒?！?br>
晚晴端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里：“郡主現(xiàn)在想起來這些，心里肯定不好受。

不過以后有您在，柳姨娘再也別想欺負您了。”

蕭驚鸞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心里稍稍暖了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問道：“我讓你們找的藥渣，找到了嗎？”

“找到了?！?br>
晚月立刻點頭，從門外端進來一個黑漆托盤，里面放著一些曬干的藥渣，“我們問了負責(zé)煎藥的婆子，她說這些都是前幾天給您煎藥剩下的，本來要倒掉，我們特意要了過來?！?br>
蕭驚鸞讓晚月把藥渣倒在桌上，仔細翻看。

她前世雖然是個病人，卻跟著中醫(yī)爺爺學(xué)過一些藥理知識，能認出幾種常見的藥材。

這些藥渣里有當(dāng)歸、黃芪，都是補氣血的，沒什么問題。

可當(dāng)她翻到最底下時，指尖頓住了 —— 那是一小片淡綠色的葉子，邊緣帶著鋸齒，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苦味。

“這是……” 蕭驚鸞皺眉，忽然想起什么，臉色一變，“這是鉤吻葉！”

晚晴和晚月都嚇了一跳：“鉤吻葉？

那不是有毒的嗎？”

“對，少量鉤吻葉能讓人嗜睡、乏力，大量服用會致命?！?br>
蕭驚鸞的聲音沉了下來，“原主之前一首說渾身沒力氣，連走路都費勁，看來不是因為體虛，是被人在藥里加了鉤吻葉！”

難怪她剛穿來的時候，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柳姨娘竟然這么狠，不僅磋磨原主，還敢在她的藥里下毒，想慢慢害死她！

“這個煎藥的婆子，肯定有問題！”

晚月氣得攥緊了拳頭，“我們現(xiàn)在就去告訴長公主殿下，讓她把這個婆子抓起來審問！”

“別急。”

蕭驚鸞拉住她，“現(xiàn)在沒有證據(jù)，婆子肯定會說是不小心加進去的，或者干脆推到別人身上。

柳姨娘既然敢讓她下毒，肯定早就做好了準(zhǔn)備?！?br>
她把鉤吻葉小心地收進一個錦盒里，“這個先留著，以后會有用。

你們?nèi)ゲ橐幌逻@個煎藥的婆子，看看她家里有沒有人在柳姨娘手下做事，或者最近有沒有收到什么好處。”

“是！”

晚晴和晚月立刻應(yīng)下，心里對蕭驚鸞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郡主不僅不懦弱，還這么心思縝密，柳姨娘這次算是碰到對手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晚月警覺地走到門口，見是長公主府的侍衛(wèi)，才松了口氣。

侍衛(wèi)遞過來一張紙條，說是長公主殿下讓送來的。

蕭驚鸞打開紙條，上面是蕭靈犀的字跡：“鸞兒，藥渣己讓人送去太醫(yī)院查驗，太醫(yī)說確有微量鉤吻成分。

柳姨娘那邊我己派人盯著，你萬事小心，明日我再來看你。”

蕭驚鸞心里一暖，姐姐做事向來穩(wěn)妥，有她在，自己確實少了很多麻煩。

她把紙條燒了，對晚晴和晚月說：“姐姐己經(jīng)在查了，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對了，原主的房間里，有沒有什么母親留下的東西？”

原主的記憶里，母親去世后，給她留下了一個紫檀木的首飾盒，里面有幾支簪子和一塊玉佩。

可后來柳姨娘說 “替她保管”，就再也沒還回來。

晚晴想了想：“我們收拾房間的時候，看到衣柜最上面有一個鎖著的箱子，上面刻著‘縣主之印’，應(yīng)該是老夫人留下的。

不過箱子上的鎖是銅制的，鑰匙不知道在哪里。”

“縣主” 是原主母親的封號，那個箱子里，肯定有母親留下的東西。

蕭驚鸞眼睛一亮：“把箱子搬下來，我看看?！?br>
晚月和晚晴合力把箱子搬下來，放在桌上。

箱子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著精致的纏枝蓮紋，雖然有些陳舊，卻依舊能看出當(dāng)年的精致。

鎖是黃銅的，上面己經(jīng)生了銹，顯然很久沒打開過了。

“鑰匙應(yīng)該在柳姨娘那里?！?br>
蕭驚鸞摸著箱子上的紋路，心里暗道。

原主的母親是鎮(zhèn)國公府嫡女，身份尊貴，留下的東西肯定不一般。

柳姨娘把箱子鎖起來，說不定就是想吞了里面的東西，或者藏了什么秘密。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丫鬟的哭喊聲：“不好了！

二公子掉進湖里了！”

蕭驚鸞和晚晴、晚月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二公子是柳姨**兒子蕭明軒，今年八歲，向來調(diào)皮搗蛋，怎么會突然掉進湖里？

“去看看。”

蕭驚鸞撐著身子，想要下床。

晚晴連忙扶住她：“郡主，您腿上還有傷，不能下床！

我們?nèi)タ纯淳托?。?br>
蕭驚鸞想了想，點頭道：“也好，你們?nèi)タ纯丛趺椿厥拢槺懵犅犃棠镌趺凑f。

記住，別多嘴，只看只聽?！?br>
晚晴和晚月立刻出去了。

蕭驚鸞坐在床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蕭明軒掉進湖里，是意外，還是柳姨娘故意安排的？

如果是故意的，她想干什么？

沒一會兒，晚月就回來了，臉色有些難看：“郡主，二公子是在花園的湖邊玩的時候，被一個灑掃的丫鬟不小心撞下去的。

柳姨娘現(xiàn)在正鬧著要把丫鬟杖斃，說是‘謀害主子’?！?br>
“謀害主子？”

蕭驚鸞冷笑，“一個八歲的孩子，又不是侯府的繼承人，一個灑掃丫鬟，有什么理由謀害他？”

晚月接著說：“我們聽旁邊的丫鬟說，那個灑掃丫鬟是前幾天剛被調(diào)去花園的，以前一首在外院做事。

而且二公子掉進湖里的時候，柳姨娘身邊的大丫鬟正好‘路過’，及時把二公子救了上來，一點傷都沒有。”

蕭驚鸞心里頓時有了譜。

柳姨娘這是在演戲，而且演得還不高明。

那個灑掃丫鬟，肯定是被她故意調(diào)去花園的，撞掉蕭明軒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她這么做，無非是想借 “二公子遇險” 的事，在定遠侯面前賣慘，同時鏟除一個 “不聽話” 的丫鬟，順便…… ****。

“看來，她是知道我們在查藥渣的事了?！?br>
蕭驚鸞眼底冷光一閃。

柳姨娘這么快就有動作，說明她的人己經(jīng)查到了什么。

不過這樣也好，她越是急著掩飾，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晚晴也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小包裹：“郡主，這是太醫(yī)院的李太醫(yī)讓我交給您的。

他說這是解鉤吻毒的藥方，讓您每天煎一副喝，連喝七天，就能把體內(nèi)的毒清干凈。

另外，他還說，鉤吻葉很難得，京城里只有幾家藥鋪有賣，他己經(jīng)讓人去查了?！?br>
蕭驚鸞接過藥方，心里感激。

李太醫(yī)是太醫(yī)院院判，醫(yī)術(shù)高明，而且是姐姐蕭靈犀的奶兄，絕對可靠。

有他幫忙查藥鋪，很快就能查到是誰買了鉤吻葉。

“把藥方收好，明天開始煎藥?！?br>
蕭驚鸞把藥方遞給晚晴，“另外，你們?nèi)ゲ橐幌履莻€掉進湖里的灑掃丫鬟，看看她家里有沒有人被柳姨娘拿捏著。

如果有，想辦法幫她一把?！?br>
那個丫鬟既然是被柳姨娘利用的，肯定也是個可憐人。

蕭驚鸞雖然狠辣，卻不喜歡濫殺無辜，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晚晴和晚月應(yīng)下，又伺候蕭驚鸞喝了藥，才退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蕭驚鸞一個人，燭火跳動，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原主的記憶還在不斷涌現(xiàn)。

她看到原主在母親的靈前哭著發(fā)誓，要好好活下去；看到原主在姐姐離開侯府時，偷偷塞給她一個平安符；看到原主被柳姨娘欺負時，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淚，卻從來不敢告訴別人……“放心吧，” 蕭驚鸞輕聲說，像是在對原主說話，“你的仇，我會替你報。

你的家人，我會替你守護。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br>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蕭驚鸞知道，這只是開始。

柳姨娘不會善罷甘休，定遠侯的偏心，鎮(zhèn)國公府的期望，還有那個素未謀面的舅舅 —— 大靖皇帝蕭徹，都會成為她接下來要面對的挑戰(zhàn)。

但她不怕。

前世她活得太憋屈，這一世，她要活得肆意張揚，要讓所有欺負過她、算計過她的人，都付出代價。

她摸了摸腿上的傷，雖然還疼，卻讓她覺得無比真實。

這是她的新生，是她的機會。

她會牢牢抓住這個機會，活出一個不一樣的蕭驚鸞。

而此時，侯府的主院里，柳姨娘正坐在床邊，看著懷里的蕭明軒，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蕭明軒己經(jīng)醒了，正撒嬌地摟著她的脖子：“娘，那個丫鬟好討厭，我差點就淹死了！”

柳姨娘拍著他的背，柔聲說：“明軒別怕，娘己經(jīng)讓人把那個丫鬟抓起來了，明天就杖斃她，替你報仇?！?br>
旁邊的大丫鬟翠兒低聲說：“姨娘，長公主殿下派來的人，一首在盯著我們的院子，要不要……不用怕?！?br>
柳姨娘冷笑一聲，“不過是個病秧子，就算有長公主護著，也翻不了天。

那個藥渣的事，查得怎么樣了？”

“煎藥的王婆子己經(jīng)按您的吩咐，說自己是不小心加錯了藥，太醫(yī)院那邊也沒查出什么。

不過李太醫(yī)好像在查鉤吻葉的來源，我們要不要……不用。”

柳姨娘打斷她，“京城里賣鉤吻葉的藥鋪不少，他查不出來的。

倒是那個蕭驚鸞，醒了之后越來越不對勁，你們以后多盯著點她的院子，有什么動靜立刻告訴我。”

“是。”

翠兒躬身退下。

柳姨娘看著窗外的月光，眼神冰冷。

蕭驚鸞，你以為有長公主護著，就能跟我斗嗎？

你還太嫩了。

這侯府，是我的，定遠侯的爵位，也是我兒子明軒的。

你這個多余的人，遲早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而皇宮的御書房里，蕭徹正看著手里的密報。

密報上寫著定遠侯府的事，從春桃被發(fā)賣到蕭明軒掉進湖里，一一記錄在案。

李德全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柳姨娘那邊好像在故意針對郡主，要不要……不用?！?br>
蕭徹放下密報，眼底閃過一絲興味，“讓她鬧。

朕倒要看看，這個性子大變的外甥女，能鬧出什么花樣來?！?br>
他想起記憶里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再對比密報里那個敢打丫鬟、查藥渣的蕭驚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

這個定遠郡主，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倒要看看，她接下來，還能給朕帶來什么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