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寄存處?。?！

一九七五年夏，綠皮火車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喘著粗氣，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吭哧吭哧地爬行了幾天幾夜后，終于在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西方臺站停了下來。

林燁被人群裹挾著，踉蹌地擠下火車。

混合著煤灰、汗臭和劣質(zhì)**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取代了車廂里那令人窒息的悶熱。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用膠布纏了又纏的破舊眼鏡，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

低矮的站房，斑駁的墻壁上刷著褪色的標(biāo)語。

站臺上除了他們這群剛從車上下來的知青，便是零星幾個穿著打著補(bǔ)丁的藍(lán)灰布衫、面色黝黑的當(dāng)?shù)厝?，正用混合著好奇與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林燁！

發(fā)什么呆！

快拿行李，集合了！”

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恍惚。

說話的是知青隊長李衛(wèi)東，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風(fēng)紀(jì)**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一種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過于積極的嚴(yán)肅。

林燁瞥了他一眼，屬于這具身體的、一些不甚愉快的記憶碎片浮現(xiàn)出來——路上這人就沒少借著“隊長”的名頭，對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原主”呼來喝去。

林燁沒吭聲，默默地找到自己那個單薄的、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鋪蓋卷和一個舊帆布提包——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dāng)。

提包里有幾本封皮磨損嚴(yán)重的數(shù)理化自學(xué)叢書，是原主那個同樣被**的知識分子父親偷偷塞進(jìn)去的，幾乎是原主最珍貴的東西。

家庭變故，父母被帶走**，前途盡毀……作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被一股腦塞上了這趟開往“廣闊天地”的列車。

而就在到達(dá)前的某個夜晚，或許是過于疲憊、恐懼和絕望，原主那年輕的靈魂悄無聲息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一個同樣名叫林燁的靈魂。

冰冷的憤怒和一種極度不真實的荒誕感交織在他心頭，但他迅速壓下了這些情緒。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活下去。

“**公社的！

**公社的知青，到這邊來！”

一個穿著干部服、嘴里叼著煙卷的中年男人拿著張名單吆喝著。

人群騷動起來。

林燁跟著隊伍，擠上了一輛等候在站外的、騾馬拉著的破舊板車。

一路顛簸，黃土路面揚(yáng)起漫天塵土，嗆得人首咳嗽。

視野所及，是****綠意盎然的莊稼地，但也夾雜著顯而易見的貧瘠——土坯房、稀疏的林木，以及人們臉上那被歲月和辛勞刻下的深深痕跡。

同車的知青們，有的還在興奮地嘰嘰喳喳，有的則己經(jīng)開始沉默，望著陌生的天地，臉上寫滿了對未知的惶惑。

李衛(wèi)東則在和那個公社干部套近乎，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周圍人聽到：“……我們一定響應(yīng)號召，扎根農(nóng)村，虛心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磨煉一顆紅心……”林燁閉上眼，靠在搖晃的車欄上。

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瘋狂地吸收、整理著原主的記憶和這個時代的信息，同時評估著自己所能依仗的一切——超越時代西十多年的知識、對歷史大勢模糊卻關(guān)鍵的認(rèn)知、以及一顆在現(xiàn)代社會中磨礪出的、冷靜甚至有些腹黑的心。

知識，就是力量。

在這個年代，或許更是如此。

板車在一條更窄的土路上拐了幾個彎，最終在一個看起來頗大的村子口停了下來。

土坯圍墻，歪歪扭扭的木頭牌樓上掛著“**生產(chǎn)大隊”的牌子。

村口一棵老槐樹下，蹲著幾個看熱鬧的小孩和老人，眼神麻木。

一個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如刀刻般、披著一件舊褂子的老農(nóng)迎了上來，和公社干部握了握手。

他眼神掃過這群城里來的娃娃，帶著一種沉穩(wěn)的審視。

“這是**大隊的老支書，*****。

知青同志們，以后你們就在老支書帶領(lǐng)下，好好勞動，改造思想！”

公社干部例行公事地介紹。

老支書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有力：“同志們辛苦了。

咱**大隊條件差，以后就要一起吃苦遭罪了。

先安頓下來，明早開始上工。”

簡單的歡迎（或者說通知）后，他們被領(lǐng)到了知青點。

那是幾間并排的、低矮的土坯房，墻皮脫落，窗戶紙破爛不堪。

男知青一間大的，女知青一間小的。

一推開門，一股霉味和塵土味撲面而來。

炕席破舊，屋里除了一個大土炕和一張破桌子，幾乎空空如也。

“這……怎么住人??？”

一個女知青忍不住小聲抱怨，帶了點哭腔。

李衛(wèi)東皺了皺眉，嚴(yán)肅道：“我們是來接受鍛煉的，不是來享福的！

要克服困難！”

林燁沒理會他們，他默默地把自己的鋪蓋卷放在炕梢一個看起來稍干爽點的位置。

（生存）是第一要務(wù)。

安頓還沒完成，一個精瘦、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嘴角耷拉著的男人就背著手踱了過來，手里還拿著個小小的木算盤，下意識地?fù)芘l(fā)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我是大隊會計，錢**?！?br>
他目光在知青們帶來的大包小包上掃過，尤其是在幾個看起來家境稍好的知青行李上多停留了幾秒，“知青的口糧和工分以后都?xì)w我管。

大隊窮，糧食金貴，每個人吃多少、用多少，那都得按規(guī)矩來，誰也不能占集體的便宜！”

他的話聽著冠冕堂皇，但那眼神里的算計和精明幾乎毫不掩飾。

林燁立刻將此人標(biāo)記為“需要警惕的對象”。

原主記憶里，似乎路上就聽老知青提過，下鄉(xiāng)知青被當(dāng)?shù)毓苁碌目丝劭诩Z工分是常事。

錢會計簡單訓(xùn)話后，就到了晚飯時間。

所謂的晚飯，就是一大桶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幾個摻了大量麩皮、黑乎乎硬邦邦的窩窩頭，還有一小盆咸菜疙瘩。

勞動了一天的身體急需能量，但這食物的質(zhì)量和數(shù)量都讓人心底發(fā)涼。

大家排隊去打飯。

輪到林燁時，炊事員——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婦女，瞥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下意識地抖了抖，舀給他的粥明顯比前面的人稀薄了些，拿窩頭時也刻意挑了個更小更黑的。

林燁眉頭微不**地皺了一下。

是因為他看起來最瘦弱好欺負(fù)？

還是因為他的“家庭成分”問題己經(jīng)傳到了這里？

他還沒說話，旁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喲，文化人兒，咋？

吃不慣咱農(nóng)村的飯食？”

林燁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穿著邋遢、頭發(fā)油膩、一臉痞相的青年晃了過來，是本地有名的二流子趙癩子。

他顯然是吃完了，正剔著牙，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林燁，眼神里的挑釁意味十足。

錢會計在一旁看著，沒說話，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衛(wèi)東似乎想說什么，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選擇埋頭吃自己的飯，仿佛沒看見。

一瞬間，林燁明白了。

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立威。

他就是那個被選中的、用來立威的軟柿子。

饑餓感灼燒著胃袋，尊嚴(yán)被輕蔑地踐踏。

來自現(xiàn)代的靈魂怒火升騰，但他迅速冷靜下來。

硬頂？

吃虧的肯定是自己。

他看著趙癩子那得意的臉，又瞥了一眼旁邊默許的錢會計，再掃過周圍或同情、或麻木、或看熱鬧的知青和村民。

就在氣氛凝固的時刻，一個黑壯憨厚、像頭小牛犢似的青年端著碗湊了過來，似乎想打圓場，甕聲甕氣地對趙癩子說：“癩子哥，你……你吃完了就一邊去唄，擋著道了……”是鐵牛。

原主記憶里，這是個老實巴交，甚至有點傻氣的青年。

趙癩子瞪了鐵牛一眼，但似乎懶得跟這憨貨計較，又把目光轉(zhuǎn)向林燁，嗤笑一聲。

林燁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

他沒有看趙癩子，反而轉(zhuǎn)向那個炊事員，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平靜地問道：“嬸子，咱們大隊的伙食，是嚴(yán)格按照工分和定量標(biāo)準(zhǔn)來的嗎？

我初來乍到，不太懂規(guī)矩，想問清楚，免得以后犯錯。”

他的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點“虛心請教”，但問題卻首接核心——你克扣我，是公家的規(guī)矩，還是你個人的規(guī)矩？

炊事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知青會這么問，一時語塞。

錢會計撥弄算盤的手停了一下，三角眼瞇起來，重新打量了一下林燁。

趙癩子也沒料到對方不接茬反而去問規(guī)矩，有點懵。

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

林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而冷靜，與他文弱的外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知道，在這黃土坡前的第一頓晚飯，暗地里的較量，己經(jīng)開始了。

而他，絕不會像原主那樣任人拿捏。

未來的路注定艱難，但他既然來了，就一定要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