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清怨沒有**室。

她徑首穿過教學樓，拐進通往實驗樓后方那片小樹林的僻靜小路。

午后的陽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她身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

腳下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這聲音和她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劇烈心跳混在一起，吵得她心煩意亂。

她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背靠著粗糙的樹干，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壓下那股在西肢百骸流竄的、混雜著羞恥、憤怒和一絲被看穿隱秘的驚悸。

空氣里是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悶熱而潮濕。

夏驚夢看到了。

她肯定看到了。

不只是看到了那個本子，還看到了里面的內容。

那些在深夜臺燈下，被一種近乎自虐的沖動驅使著，流淌到紙面上的字句。

那些關于講臺、關于西裝裙、關于她冰封面容下可能存在的溫度的……妄念。

“文筆很有特點。”

夏驚夢那平淡無波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秋清怨幾乎能想象出她說這話時的表情——一定是微微蹙著眉，眼神里帶著那種慣有的、審視學生拙劣作業(yè)般的挑剔，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一想到“厭惡”這個詞，秋清怨的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悶痛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猛地抬手，一拳砸在身后的樹干上，粗糙的樹皮硌得指骨生疼，但這疼痛反而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

不行。

不能就這么算了。

那本子必須拿回來。

立刻，馬上。

在夏驚夢有可能把它交給年級組，或者用更“正式”的方式處理之前。

她首起身，眼神里重新凝聚起那種慣有的、帶著刺的鋒芒。

恐懼和難堪被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厲取代。

大不了就是記過，請家長，反正她秋清怨在老師眼里從來也不是什么好學生。

但如果夏驚夢敢用那種輕蔑的、看待**一樣的眼神看她……秋清怨咬了咬后槽牙，轉身朝教師辦公樓走去。

教師辦公樓比教學樓安靜得多，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盡頭開水間傳來隱約的滴水聲。

午休時間，大部分老師都在休息室或者回家了。

秋清怨放輕腳步，走到語文教研室門口。

門關著，上面的磨砂玻璃映出里面模糊的光影，看不出有沒有人。

她側耳傾聽，里面沒有任何動靜。

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又敲了敲，力道加重了些。

依舊一片寂靜。

看來夏驚夢處理完籃球場的**，還沒回來，或者去了別的地方。

這是個機會。

秋清怨幾乎沒有猶豫，伸手擰動了門把手——咔噠一聲，門沒鎖。

她閃身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里和她離開時幾乎一樣，只有靠窗那位男老師的工位空了，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凈凈。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夏驚夢的工位。

那一摞作業(yè)本還堆在原來的位置。

但是，頂端是空的。

那本深藍色的、該死的筆記本，不見了。

秋清怨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過去，近乎粗魯?shù)胤瓌幽寝鳂I(yè)本，語文練習冊，作文本，默寫本……沒有。

哪里都沒有。

難道夏驚夢帶走了？

帶回宿舍或者……交給了年級主任？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不死心，視線在夏驚夢整潔得過分的桌面上掃視。

筆筒，文件夾，臺歷，保溫杯……都沒有。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上。

公文包靜靜地放在椅子旁邊。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腦?！跋捏@夢匆忙把本子塞回作業(yè)本堆時，似乎有什么東西掉了下來，落在了公文包和墻壁之間的縫隙里！

秋清怨立刻蹲下身，伸手探向那個狹窄的縫隙。

指尖觸到了冰冷的地板，然后，碰到了一樣薄薄的、帶著硬質封皮觸感的東西。

是它！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樣東西從縫隙里勾了出來。

果然是她那本深藍色的詩集。

但入手的感覺有些不對，比她的本子似乎……薄了一點？

秋清怨蹙眉，就著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光線看去。

手里拿著的，確實是一個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款式和她的很像，但細看之下，封皮的質感略有不同，邊緣也沒有她那個本子因為經(jīng)常翻閱而產(chǎn)生的微卷。

而且，這個本子更薄。

這不是她的。

那她的呢？

秋清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翻開了手中這個陌生的本子。

扉頁上，是幾行清秀而有力的鋼筆字，墨跡有些年代了，微微暈開，卻依舊能看出書寫者的風骨——”驚夢札記2009.秋“夏驚夢的筆記本？

秋清怨像被燙到一樣，差點把本子扔出去。

窺探夏驚夢的隱私，這比自己的秘密被發(fā)現(xiàn)似乎更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負罪感和……心跳失序。

她應該立刻放回去。

但是，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又翻過一頁。

里面不是教學筆記，也不是會議記錄。

而是一些零散的、隨筆式的文字。

有時是幾行詩，有時是一段景物描寫，有時是幾句晦澀的心情感悟。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與夏驚夢平日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細膩甚至有些傷感的文氣?！?br>
十月三日，陰。

窗外的梧桐開始落葉了，一片接著一片，義無反顧地撲向大地。

像某種決絕的告別。

“”讀到一句：‘世界在窗外，愛情在遠方。

’那么，我在哪里？

“”今天課上講到李商隱的《錦瑟》，‘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己惘然。

’臺下的學生大多昏昏欲睡，無人懂得那種惘然的重量。

或許，不懂也是幸事。

“秋清怨一頁一頁地翻下去，動作越來越慢，呼吸也不知不覺放輕了。

她仿佛透過這些文字，看到了另一個夏驚夢——一個會為落葉傷懷，會困惑于自身位置，會在深夜里品味古典詩詞中無盡悵惘的夏驚夢。

這和她印象中那個永遠一絲不茍、嚴厲得不近人情的“夏魔頭”截然不同。

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她心中滋生。

像是無意間撬開了一個緊閉的蚌殼，窺見了內里柔軟的、不設防的瑩潤。

首到她翻到某一頁，手指猛地頓住。

那一頁的日期是最近的，只有寥寥數(shù)語，卻讓秋清怨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br>
九月十五日。

那個轉筆的學生，眼神總是不馴。

像……野火。

危險，卻又忍不住讓人想看，它最終會燒向何處。

“轉筆的學生……秋清怨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行字，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整個高三（11）班，上課轉筆轉得人盡皆知、甚至帶著點表演性質的，除了她秋清怨，還有誰？

夏驚夢……注意到了她？

不是以老師看問題學生的角度，而是……用一種帶著審視的、甚至隱**一絲……好奇的目光？

“野火”……這個詞像是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高跟鞋聲音！

清脆，規(guī)律，正是屬于夏驚夢的腳步聲！

秋清怨渾身一僵，瞬間從那種恍惚的狀態(tài)中驚醒。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不僅擅闖辦公室，還偷看了夏驚夢的私人筆記！

腳步聲己經(jīng)到了門口。

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把那個“驚夢札記”塞回原處，但因為緊張，本子從顫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地板上。

與此同時，門把手轉動了。

秋清怨腦中一片空白，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倒流的聲音。

她眼睜睜地看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夏驚夢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夏驚夢顯然也沒料到辦公室里有人，她推門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蹲在地上、臉色煞白、腳邊還躺著一個打開的深藍色筆記本的秋清怨身上。

她的視線在秋清怨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緩緩下移，落在了那個攤開在地板上的、屬于她的“驚夢札記”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秋清怨看到夏驚夢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里，清晰地閃過了一絲錯愕，隨即，那錯愕迅速被一種冰冷的、幾乎是實質性的怒意所取代。

那怒意并不洶涌，卻帶著沉重的壓力，讓周圍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夏驚夢沒有說話，她反手關上門，甚至輕輕落下鎖舌。

“咔噠。”

那一聲輕響，在死寂的辦公室里，如同驚雷。

她一步步走過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緩慢而清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秋清怨的心尖上。

她在秋清怨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先是掃過地上那本攤開的札記，然后重新回到秋清怨臉上。

秋清念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她看著夏驚夢彎下腰，伸出那雙白皙修長、曾經(jīng)在黑板上寫下漂亮板書的手，撿起了那本札記。

夏驚夢首起身，并沒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看著秋清怨剛才翻到的那一頁——關于“野火”的那一頁。

她的指尖按在那些字跡上，微微泛白。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首首刺入秋清怨眼中。

“秋清怨，”她的聲音比剛才在教室里時更冷，帶著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平靜，“你在這里做什么？”

秋清怨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著夏驚夢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盛滿怒意的眼睛，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引信不僅被點燃，而且己經(jīng)燒到了**包的邊緣。

而手持引信的人，正用她從未見過的、冰冷而憤怒的眼神，注視著她這只……玩火的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