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吐出“成交”兩個字時，自己都覺得荒謬透頂。

可胃里那火燒火燎的空洞感，以及口袋里那部還在無聲閃爍、昭示著八個姐姐無孔不入“關懷”的手機。

讓這份荒謬顯得格外真實，甚至帶著點走投無路下的破釜沉舟。

穿香奈兒的女人，名叫蘇晚，聽到他的回答，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細微地挑了一下精心描畫過的眉梢，似乎對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大概把他當成了某個窮困潦倒、抓住救命稻草就不肯放手的流浪漢。

“很好?！?br>
她首起身，從手包里拿出一張純黑色的名片，邊緣燙著不易察覺的暗金色紋路，上面只有一個名字“蘇晚”和一串電話號碼。

“明天上午十點，打這個電話，會有人接你。

帶**的***?！?br>
她的語氣公事公辦，沒有絲毫多余的情緒，仿佛剛才提出的不是婚姻——哪怕是形式上的——而是一樁普通的商業(yè)合作。

林舟接過名片，指尖觸碰到名片的質感，冰涼順滑，是某種高級特種紙。

他隨手將它塞進同樣皺巴巴的外套口袋，與里面那點可憐的零錢和幾乎耗光電量的手機作伴。

蘇晚不再多看他一眼，轉身，高跟鞋敲擊著水泥地面，發(fā)出清脆而規(guī)律的噠噠聲，走向那輛靜默等待的勞斯萊斯。

車門被穿著制服的司機無聲地打開，她彎腰坐了進去，側影優(yōu)雅而冷漠。

黑色的龐然大物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消失在霓虹初上的街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留下林舟一個人，還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手里捏著那張名片留下的一點微涼觸感，和滿心的光怪陸離。

五百萬……合約結婚……他低頭，看著口袋里手機屏幕上，八姐的未接來電圖標還在固執(zhí)地閃爍，最終，那點微弱的光芒徹底熄滅了——手機，沒電了。

世界，終于徹底清凈了。

也好。

林舟扯了扯嘴角，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輕松感。

至少今晚，不用再聽著姐姐們那些“愛的絮叨”入睡了。

他靠著墻壁，閉上眼，努力忽略胃部的抽搐，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翻騰起來。

蘇晚……看那氣場，那座駕，絕非普通富家女。

她為什么要找一個陌生人結婚？

為了對抗家族安排的聯(lián)姻？

像他逃離姐姐們的掌控一樣？

同是天涯淪落人？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有點好笑。

只不過，他是主動逃離金山銀山，而蘇晚，看起來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心計算的防御戰(zhàn)。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林舟就被凍醒了。

深秋的晨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穿透他單薄的外套。

他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身體，第一件事就是摸向口袋里的名片。

黑色的卡片安然躺著。

十點。

他看了看天色，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好幾個小時。

當務之急，是給手機充電，然后……想辦法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像個剛從橋洞底下鉆出來的流浪漢。

他記得昨天路過附近有個共享充電寶的網(wǎng)點。

拖著饑腸轆轆的身體，林舟循著記憶找去，用身上最后幾塊錢掃碼租了一個充電寶。

蹲在街角，看著手機屏幕終于亮起，顯示充電圖標，他長長吁了口氣。

電量緩慢回升到百分之五，他立刻開機。

瞬間，幾十條未讀短信和微信提示音爭先恐后地響起，大部分來自他的八個姐姐，內容從擔憂到生氣再到利誘，五花八門。

林舟只看了一眼，便面無表情地打開通訊錄，找到蘇晚的號碼，復制，然后打開微信搜索框，粘貼，發(fā)送了好友申請。

備注很簡單：“便利店，林舟?！?br>
他沒指望對方立刻通過，只是想先留下個聯(lián)系渠道。

做完這一切，他拔掉充電寶，找了個公共衛(wèi)生間，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臉，試圖振作精神。

鏡子里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眼下帶著青黑，頭發(fā)亂翹，胡茬明顯，但五官底子還在，那雙眼睛尤其亮，此刻因為饑餓和疲憊，更添了幾分倔強的脆弱感。

他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領，效果甚微。

---差五分鐘十點，林舟站在一個看起來頗為高檔的私人會所門口。

這里是按照蘇晚發(fā)來的地址找到的，位置隱蔽，環(huán)境清幽，與他此刻的落魄形成鮮明對比。

他深吸一口氣，用剛剛借充電寶時順便在便利店洗手間弄濕的紙巾稍微整理了一下頭發(fā)，走了進去。

報上蘇晚的名字，訓練有素的服務生并沒有因為他寒酸的衣著流露出任何異樣，恭敬地將他引至一個安靜的包間。

包間里，蘇晚己經(jīng)到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干練的白色西裝套裙，長發(fā)挽起，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脖頸，正端著一杯咖啡，看著窗外的庭院景致。

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林舟身上，依舊是那種冷靜的審視。

“坐。”

她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林舟坐下，服務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br>
蘇晚放下咖啡杯，言簡意賅。

林舟從口袋里掏出***，遞過去。

蘇晚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抬眼對比了一下他本人，似乎在確認信息真?zhèn)我约八帐斑^后，是否還能入眼。

“林舟?！?br>
她念出他的名字，聲音平淡。

“二十三歲?！?br>
“嗯?！?br>
“**干凈嗎？”

她問得首接。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普通家庭，沒什么復雜**?！?br>
這話 technically 不算說謊，只是省略了“普通家庭”擁有的那八座商界巨擘和難以估量的財富。

蘇晚似乎并不打算深究，將***還給他，然后從手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這是婚前協(xié)議，以及我們合作的具體條款。

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林舟拿起那份文件。

紙張挺括，印刷精美。

他快速瀏覽著主要內容：1. 雙方締結為期一年的婚姻關系，僅為形式，不同居，不履行夫妻義務。

2. 林舟需在必要場合，以蘇晚丈夫的身份出席，配合她應對家族及社交圈。

3. 林舟不得干涉蘇晚的任何私人生活與事業(yè)決策。

4. 協(xié)議期間，林舟需保持單身狀態(tài)，維護雙方名譽。

5. 協(xié)議期滿，雙方和平**婚姻關系，蘇晚支付林舟***五百萬元整作為報酬。

6. 若因林舟原因導致協(xié)議提前終止或對蘇晚名譽造成重大損害，蘇晚有權單方面**協(xié)議，且不予支付任何報酬。

7. 協(xié)議內容嚴格保密，任何一方泄露，需承擔巨額違約金。

條款清晰，權責分明，完全是一份商業(yè)合同的口吻。

林舟的指尖在“五百萬”那個數(shù)字上輕輕劃過。

對于曾經(jīng)的他來說，這或許只是一輛跑車的錢，一次無關痛*的投資。

但對于此刻身無分文、餓了三天的他，以及那個想要擺脫姐姐們、證明“自己”的執(zhí)念來說，這筆錢和這個荒誕的機會，意義完全不同。

他拿起旁邊準備好的鋼筆，拔開筆帽，幾乎沒有猶豫，在乙方簽名處，唰唰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舟。

筆跡帶著他特有的灑脫不羈，與這份嚴謹?shù)暮贤窀癫蝗搿?br>
蘇晚看著他利落的動作，眼神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

她似乎沒想到他會簽得這么痛快，連討價還價或者仔細斟酌都沒有。

“你不問問，具體需要你做什么？

或者，可能會遇到什么麻煩？”

她難得地多問了一句。

林舟放下筆，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因為饑餓而顯得格外清晰的下頜線繃緊了些，嘴角卻勾起一個淺淡的、帶著點自嘲又無畏的弧度：“蘇小姐，對于一個餓到快要啃綠化帶的人來說，有飯吃，有錢拿，還能看場熱鬧，還有什么可挑剔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眼神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誠：“至于麻煩？

再麻煩，能有**麻煩嗎？”

蘇晚看著他，沉默了足足有三秒。

然后，她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那弧度短暫得幾乎像是錯覺。

“很好?！?br>
她再次吐出這兩個字，這次似乎帶上了一點別的意味。

“希望我們合作愉快?！?br>
她站起身：“下午我會讓助理聯(lián)系你，安排你的住處和一些基本行頭。

從明天開始，隨時待命?！?br>
“明白。”

林舟也站了起來。

蘇晚拿起自己的包，率先向門口走去。

在手觸碰到門把手時，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第一場‘演出’，就在明晚。

我父親的壽宴。

做好準備，林先生?！?br>
門打開，又關上。

包間里只剩下林舟一個人，空氣中還殘留著蘇晚身上那點清冷的香水味。

他低頭，看著協(xié)議上自己新鮮出爐的簽名，又摸了摸因為長時間饑餓而隱隱作痛的胃部。

明晚……壽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合著疲憊、荒謬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的笑容。

好吧，他的“闖一闖”，就這么以一種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拉開了帷幕。

希望姐姐們……暫時不會找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