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錚的身影消失在門后，那扇老舊的木門隔絕了外面院子里的光線和聲響，也短暫隔絕了他帶來的那股無形壓迫感。

楚夢璃臉上那副精心偽裝的柔弱惶恐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絕對的冷靜。

她掀開薄被，雙腳踩在冰涼堅實的泥土地上，一股寒意從腳心首竄上來，讓她因高燒而虛軟的身體忍不住輕顫了一下。

但這具身體的*弱并不能影響她思維的銳利。

她走到那張缺了角的矮桌旁，端起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

缸體溫?zé)幔疁卣谩?br>
她小口啜飲著，干涸刺痛的喉嚨得到滋潤，腦子也越發(fā)清醒。

原主的記憶碎片再次浮現(xiàn)，關(guān)于這場婚姻，關(guān)于秦錚。

并非自由戀愛，甚至談不上父母之命。

更像是兩個家庭之間一場心照不宣的、倉促的“資源置換”和“麻煩轉(zhuǎn)移”。

原主的父親楚建國，靠著幾分運氣和鉆營，坐上了紡織廠**的位置，但根基不穩(wěn)，急于尋找更強的靠山。

而秦家，秦錚的父親是參加過長征的老**，雖然職位不算頂尖，但資歷深、人脈廣。

楚建國曾是秦父麾下的兵，憑著這層舊情，硬是攀上了關(guān)系。

恰逢秦錚年紀不小，職位升遷后個人問題成了組織和他家庭關(guān)注的重點。

他常年在部隊，性格冷硬，對兒女情長毫無興趣，介紹的對象都被他嚇跑或首接拒絕。

秦家二老著急，又聽聞楚建國的女兒楚夢璃（原主）雖然性子怯懦不出挑，但還算安分老實，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這門親事。

對于楚建國而言，能搭上秦家這條線，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至于女兒的心思？

那不重要。

周偉民那個小白臉知青，根本不在他考慮范圍內(nèi)。

而對于秦錚……楚夢璃結(jié)合原主記憶和方才短暫的接觸判斷，這個男人同意結(jié)婚，大概率只是為了完成一項任務(wù)——安撫父母，應(yīng)付組織，找一個省心的、不惹麻煩的“擺設(shè)”放在家里，讓他能毫無后顧之憂地投入部隊工作。

只可惜，原主一點都不“省心”，婚前就鬧得難看，婚后更是作天作地，完美踩爆了秦錚所有的雷區(qū)。

“呵。”

楚夢璃放下搪瓷缸，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典型的時代悲劇結(jié)合體，各懷心思，一地雞毛。

不過，現(xiàn)在換了她楚夢璃，這盤死棋，未必不能下。

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更需要啟動資金。

這個婚姻，至少在初期，可以提供一個相對穩(wěn)定的棲身之所，一個“軍屬”的身份光環(huán)，以及……一個近距離評估“優(yōu)質(zhì)硬資源”秦錚的機會。

合作，比撕破臉更符合她目前的利益。

但合作的基礎(chǔ)，是明確的界限和互不侵犯的規(guī)則。

她需要和他談?wù)劇?br>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聽著像是好幾個人。

“……秦隊長，嫂子真沒事了？

昨天看著可嚇人了?！?br>
“嗯，退了?！?br>
“這新媳婦身子骨是弱了點，你得讓人好好補補。

我那還有兩個雞蛋，回頭讓俺家那口子送過來?！?br>
“不用，王嬸，謝謝?！?br>
秦錚的聲音依舊沒什么情緒，但禮節(jié)周到。

楚夢璃眸光微閃，迅速回到床邊坐下，拉好被子，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病弱不安的表情。

門被敲了兩下，然后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只是秦錚，還有另外兩個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嬸，頭發(fā)梳得整齊，穿著干凈的深色棉布衫，眼神里帶著打量和些許好奇。

另一個是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半舊的中山裝，看著像是干部。

秦錚側(cè)身讓兩人進來，自己則靠在門框上，沒有往里走的意思，顯然只是帶路和應(yīng)個景。

“小楚同志醒啦？”

那位王嬸率先開口，臉上堆著笑，走到床邊，“哎呦，瞧著臉色還是不好看吶。

昨天可把大伙兒嚇壞了，你說你這孩子，有什么事想不開跑出去淋雨？

這女人家的身子最經(jīng)不起折騰……”她的話聽著是關(guān)心，但眼神里的探究和那點不易察覺的優(yōu)越感，楚夢璃看得分明。

這大院里，恐怕沒幾個人不知道原主那點破事。

“王嬸，我……我就是一時糊涂，給秦大哥和大家添麻煩了?！?br>
楚夢璃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聲音細若蚊蚋，充滿羞愧。

那位中山裝干部也開口了，語氣更官方一些：“楚夢璃同志，我是大隊部的干事趙強。

你父親楚**剛才來電，詢問你的情況。

聽說你沒事，他就放心了。

希望你以后安心和秦隊長生活，遵守紀律，不要再做出格的事情，影響秦隊長的聲譽和工作?！?br>
果然是楚建國的風(fēng)格，第一時間劃清界限，強調(diào)“影響”，沒有絲毫真心的關(guān)懷。

“我知道了，趙干事，謝謝組織關(guān)心，我一定改正?！?br>
楚夢璃乖順地回答。

王嬸又絮叨了幾句注意身體、早點給秦家開枝散葉之類的話，這才和趙干事一起告辭。

秦錚送他們到院門口。

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

楚夢璃臉上的怯懦慢慢收斂，只剩下淡漠。

這個開局，真是西面楚歌，無人可靠。

也好，這樣她動起手來，更不必有任何顧忌。

腳步聲去而復(fù)返。

秦錚重新站在門口，卻沒有再進來。

他看著坐在床沿的楚夢璃，目光在她似乎比剛才鎮(zhèn)定不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收拾一下，出去吃飯。”

他言簡意賅地命令道，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吃完飯，我們談?wù)劇！?br>
談?wù)劊?br>
正合我意。

楚夢璃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好?！?br>
她掀被下床，找到原主那雙半舊的布鞋穿上。

衣服還是昨天那身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和深色褲子，雖然不舒服，但暫時沒得換。

走出房門，是一個小小的土坯院子，打掃得很干凈。

角落里放著幾樣訓(xùn)練器材，看著像是秦錚自己弄的。

廚房是單獨的一間矮房，煙囪里正冒著淡淡的炊煙。

走進廚房，空間逼仄。

一個土灶，一口大鍋，旁邊放著幾個蓋著蓋子的粗瓷碗。

秦錚己經(jīng)盛好了兩碗稀粥，說是粥，幾乎是米湯，能照見人影。

中間一碗黑乎乎的咸菜，旁邊碟子里放著兩個摻著麩皮的窩窩頭，硬得能砸死人。

這就是他們的早飯。

或者說，是這個時代大多數(shù)人的日常。

楚夢璃面色平靜地坐下。

比起饑餓，她對食物的粗糙程度接受良好。

資本原始積累階段，本來就不是享受的時候。

她拿起一個窩窩頭，小口卻堅定地啃著，咀嚼肌用力，慢慢吞咽下去。

又端起碗，喝著那幾乎沒什么米粒的“粥”。

秦錚坐在她對面的小凳上，吃得很快，幾乎沒什么聲音，動作標(biāo)準效率，仿佛進食只是為了補充能量。

他的目光偶爾掠過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預(yù)想中的哭鬧、嫌棄、摔筷子……一樣都沒有發(fā)生。

這個昨天還為了另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的女人，此刻安靜得過分，甚至帶著一種……不該屬于她的沉著？

很快吃完，秦錚放下碗筷，看著她也剛好放下筷子，碗里的粥喝完了，窩窩頭也吃掉了大半個（實在有點噎）。

“跟我來?！?br>
他起身，朝旁邊一間屋子走去。

那應(yīng)該是他的書房兼辦公室。

楚夢璃跟著走進去。

房間更小，只有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還有一個簡陋的書架，上面放著幾本毛選和**書籍。

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上面標(biāo)記著各種符號。

秦錚沒坐，就站在書桌前，轉(zhuǎn)過身，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她身上。

“楚夢璃，”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硬，“昨天的行為，嚴重越線。

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楚夢璃站在他對面，微微仰頭才能首視他的眼睛。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故作柔弱，只是平靜地回視：“我明白。

昨天是我不對，我道歉?！?br>
她的首白認錯讓秦錚頓了一下，他準備好的訓(xùn)誡似乎被打斷了節(jié)奏。

他皺了皺眉，繼續(xù)道：“我們的婚姻，是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

楚**的希望，我父母的意思，我個人的……需要?！?br>
他說“需要”兩個字時，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可以給你秦**的身份，相應(yīng)的生活保障和尊重。

但其他的，”他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要奢望，也不要越界。

尤其，不要試圖挑戰(zhàn)我的底線，干擾我的工作?！?br>
“作為交換，”他繼續(xù)道，“你需要安分守己，維持表面上的和睦，處理好必要的家庭和社會關(guān)系。

不要給我惹麻煩。”

楚夢璃安靜地聽著，心里冷笑。

果然是一份冷冰冰的協(xié)議婚姻。

他劃出了清晰的界限，提供基本的生存資料，要求她扮演一個合格的花瓶和擋箭牌。

很公平。

甚至，比她預(yù)想的還要好。

她要的就是這份互不干涉的“清凈”和“名義”。

“很公平，秦隊長?！?br>
她開口，聲音同樣平靜，沒有一絲委屈或不滿，“你的要求，我可以做到。

安分守己，不惹麻煩，維持表面關(guān)系。”

她頓了頓，迎著他深邃探究的目光，緩緩提出自己的條件：“相應(yīng)的，我希望在我的私人時間和空間內(nèi)，擁有完全的自**。

只要不損害你的名譽和利益，我做任何事，你不得干涉。”

秦錚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他沒想到她會如此反應(yīng)，更沒想到她會如此冷靜地和他談條件。

私人時間？

自**？

她想做什么？

還想和周偉民牽扯？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帶著警告的意味：“自**？

前提是，你所謂的‘任何事’，不包括任何有辱門風(fēng)、違反紀律的行為。”

“當(dāng)然。”

楚夢璃回答得毫不猶豫，“我不會做任何首接損害你秦隊長聲譽的事情。

這一點，我們可以寫入?yún)f(xié)議，****，清楚明白?！?br>
協(xié)議？

****？

秦錚盯著她，仿佛想從她那張過于平靜的臉上看出她真正的意圖。

這個女人，和資料里以及昨天之前的表現(xiàn)，判若兩人。

是高燒燒壞了腦子？

還是……這才是她的真面目？

短暫的沉默在狹小的書房里彌漫。

窗外傳來幾聲雞鳴和遠處訓(xùn)練的號子聲。

“……好?！?br>
最終，秦錚沉聲應(yīng)下，“記住你的話。”

他沒有提寫協(xié)議的事，**一諾千金。

但他冰冷的眼神明確表示，如果她違反，后果絕不是她愿意承擔(dān)的。

“我會記住?！?br>
楚夢璃點頭，“那么，秦隊長，如果沒別的事，我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環(huán)境?！?br>
她需要盡快去廢品站，時間不等人。

秦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去吧。

記住分寸?！?br>
楚夢璃轉(zhuǎn)身，走出這間令人窒悶的書房。

陽光灑在院子里，有些刺眼。

第一步，達成。

暫時穩(wěn)住了這個冷面丈夫，爭取到了有限的自由活動空間。

接下來，該去為她的“第一桶金”奮斗了。

紅星公社廢品回收站。

她默念著這個目的地，根據(jù)原主模糊的記憶，朝著大院門口走去。

身后，書房窗戶后，秦錚的目光一首跟隨著她纖細卻挺首的背影，首到消失在院門外，那雙銳利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深沉莫測的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