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被沈碩清的存在切割成兩種狀態(tài)：有他的午后，和沒有他的、漫長的其余時間。

陳思淮發(fā)現(xiàn)自己可悲地開始用“距離上次見他過去了幾小時”來計算時間。

這種隱秘的計時方式像一種低燒，持續(xù)不斷地灼烤著他的理智。

他痛恨這種不受控的依賴感，卻又在每一次風(fēng)鈴響起時，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動的聲音。

周五下午，天氣有些悶熱，云層壓得很低，像在醞釀一場遲來的暴雨。

花店里的冷氣開得比平時足，陳思淮甚至覺得有些冷，他給一盆長勢過快的龜背竹分株，泥土沾滿了手指和圍裙。

風(fēng)鈴響動的聲音似乎都比往常沉悶。

他抬起頭。

沈碩清走了進來，手里沒拿公文包，只拿著手機。

他今天看起來有些不同，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眉頭微鎖著，似乎被什么事情困擾。

但當(dāng)他看到陳思淮時，那點困擾很快被慣常的溫和笑意取代。

“下午好?！?br>
他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下午好?！?br>
陳思淮放下手里的工具，下意識想藏起沾滿泥污的手，又在意識到這舉動徒勞后放棄，“今天……需要什么？”

“來看看你的薄荷糖還有沒有庫存?！?br>
沈碩清走到柜臺前，目光落在那個玻璃罐上，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層，“上次那顆，回味很好。”

罐子快空了。

陳思淮心里動了一下，像被羽毛搔過。

“還有一些……在后面，我沒擺出來?！?br>
他低聲說，轉(zhuǎn)身去后面的小工作間拿儲備的鐵盒。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他竟然記得，還特意為此而來。

他拿著一個印著復(fù)古花紋的錫鐵盒走出來，打開，里面是碼放整齊的、各種口味的薄荷糖。

“有原味、檸檬、還有一點……薰衣草的。”

他介紹著，像展示什么珍貴藏品，帶著點笨拙的鄭重。

沈碩清微微傾身，仔細(xì)看著那些糖果，他的肩膀離陳思淮很近，近得能聞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味，混合著一點室外帶來的悶熱氣。

“薰衣草？

助眠的嗎？”

他抬眼看向陳思淮，眼神里帶著詢問。

“嗯……有一點效果?！?br>
陳思淮避開他的目光，盯著糖果，“有時候睡不著，會吃一顆?！?br>
“那我得試試?！?br>
沈碩清笑了笑，“最近睡眠不太好?！?br>
他拿出手機準(zhǔn)備付款，“這些我都要了?！?br>
“都要？”

陳思淮愣了一下，“吃太多也不好……慢慢吃。

或者，”沈碩清頓了頓，語氣再自然不過，“分給同事嘗嘗，順便幫你的手藝打打廣告?！?br>
他總有合情合理的說法。

陳思淮不再說什么，默默接過錢，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對方溫?zé)岬恼菩?，他猛地縮回，像被火星濺到。

交易完成，沈碩清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靠在柜臺邊，似乎那份疲憊又悄悄溜了回來。

他捏了捏眉心，很輕地嘆了口氣。

這個細(xì)微的、流露出脆弱的動作，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陳思淮一首以來用于自我保護的膜。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你……沒事吧？”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這越界了。

他憑什么過問？

沈碩清卻似乎因為他這句唐突的關(guān)心而怔了怔，隨即眼里的笑意真實了幾分，那點疲憊感也被沖淡了。

“沒事，一點工作上的瑣事，耗神?！?br>
他看向陳思淮，眼神很深，“謝謝關(guān)心?！?br>
陳思淮的臉頰迅速升溫，他慌亂地低下頭，假裝整理那個空了的玻璃罐。

沉默了幾秒。

空氣粘稠得如同窗外醞釀的雨。

忽然，沈碩清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又下意識蹙起，但接起電話的語氣依舊溫和沉穩(wěn)：“喂，媽……嗯，我知道……還在店里，一會兒就回去……海苔？

它好多了，嗯，真的……”他一邊講著電話，一邊對陳思淮投來一個抱歉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說“我媽媽”。

陳思淮立刻點頭表示理解，心臟卻因為偷聽到這私人化的片段而跳得更亂。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溫柔的女聲，絮絮地叮囑著什么。

沈碩清耐心地應(yīng)著，偶爾低聲笑一下，那笑聲通過電流傳來，有種別樣的溫柔。

這就是他生活的世界。

有會打電話來關(guān)心他回不回家吃飯的母親，有需要他照顧的貓。

一個完整、溫暖、正常的世界。

和自己那片荒蕪的、破碎的廢墟，隔著天塹。

一股尖銳的自卑和酸澀猛地攫住了陳思淮。

他攥緊了手里的抹布。

“……好，知道了，我會買……嗯，你先陪少爺玩吧，它最近是不是又學(xué)舌了？

……好，掛了。”

沈碩清終于結(jié)束了通話，他收起手機，揉了揉太陽穴，對陳思淮無奈地笑笑：“家里太后懿旨，催我回家吃飯，順便指使我去買醬油?！?br>
陳思淮勉強扯出一個笑，說不出話。

沈碩清看著他那副明顯又縮回殼里的樣子，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拿起那盒薄荷糖，語氣放緩：“那我先走了。

謝謝你的糖?！?br>
他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悶熱的風(fēng)涌進來。

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陳思淮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個正著。

沈碩清的眼神在晦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難以捉摸，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最終，他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聲音幾乎要融進潮濕的空氣里：“晚安，思淮?！?br>
門合上了。

陳思淮僵在原地，像被那句輕飄飄的“晚安”施了定身咒。

晚安。

這兩個字太普通，又太親密。

它不屬于白天，屬于夜晚，屬于私密的領(lǐng)域。

它像一把小小的鑰匙，試探性地**了鎖孔，輕輕轉(zhuǎn)動了一下。

外面的天徹底陰了下來，遠(yuǎn)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暴雨終于要來了。

陳思淮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柜臺上。

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塊擦柜子的軟布，上面沾著泥土和植物的汁液。

空氣里還殘留著雪松的味道，和電話里那聲溫和的“媽”。

還有那句，清晰又模糊的——“晚安，思淮。”

它沒有抵達(dá)一個明確的接收對象，懸在半空，像一個溫柔的疑問，又像一個**的**。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很久，首到第一滴碩大的雨點重重砸在玻璃窗上，發(fā)出啪嗒一聲脆響。

緊接著，萬千雨滴轟然而下，世界被淹沒在一片白噪音之中。

他在巨大的雨聲里，聽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

那本黑色的日記本在抽屜里沉默著。

他知道今晚，那空白的紙頁上，注定要寫滿顫抖的、無措的，或許還帶著一絲絕望甜味的字句。

關(guān)于薄荷糖，關(guān)于一個電話，關(guān)于一場暴雨，和一句未能妥善安放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