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像是被一柄重錘反復(fù)敲擊太陽穴，又像是整個顱骨被強行塞進了高速運轉(zhuǎn)的攪拌機。

林晚星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沉浮，試圖從這令人窒息的痛楚中掙脫出來。

最后的感覺，是眼前刺目的車燈和巨大的撞擊聲——她為了搶救那幅即將被雨水淋濕的、耗費了數(shù)月心血才完成的非遺刺繡設(shè)計稿，沖向了馬路中央……然后呢？

沒有然后了。

只有一片虛無和破碎的痛感。

她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如同焊死了一般。

耳邊嗡嗡作響，間或夾雜著一些模糊而尖銳的人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渾濁的水。

“……真是個賠錢貨！

躺了兩天還不醒，裝什么死！

工分都不要了？

真想**一家子啊！”

這是一個異常尖利的女聲，帶著一種**裸的嫌惡和不耐煩，刮得人耳膜生疼。

“你少說兩句吧……孩子這不是掉河里嗆了水，還沒緩過來嗎……”另一個略顯蒼老懦弱的男聲小聲勸著，底氣不足。

“緩什么緩？

我看就是偷懶！

嬌氣得跟個資產(chǎn)階級小姐似的！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心軟收留她，白吃那么多年的糧食！”

聲音越來越清晰，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林晚星敏感的神經(jīng)。

這不是醫(yī)院。

醫(yī)院沒有這樣充滿戾氣的吵鬧，也沒有這股子……難以形容的、混雜著霉味、土腥氣和某種劣質(zhì)**的味道。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這空氣沉滯而污濁，完全不是她熟悉的、帶著淡淡香薰和顏料清味的公寓氣息。

這一咳，仿佛沖開了某種禁錮。

她終于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瞬間僵住，連咳嗽都忘了。

低矮的房梁，黢黑破舊，結(jié)著蛛網(wǎng)。

糊著舊報紙的墻壁，很多地方己經(jīng)泛黃剝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泥坯。

頭頂是一盞昏暗的白熾燈泡，瓦數(shù)低得可憐，勉強照亮這間狹小昏暗的屋子。

而她，正躺在一張堅硬的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沉重、硬邦邦，并且散發(fā)著淡淡霉味的棉被。

身下的褥子薄得可憐，硌得她骨頭生疼。

這是哪里？

片場？

惡作??？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酸軟無力，一陣劇烈的頭暈?zāi)垦Ｗ屗值苫厝ァ?br>
“喲！

醒了？”

那個尖利的女聲再次響起，充滿了譏誚。

林晚星循聲望去。

門口倚著一個中年婦女，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罩衫，身材干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透著精明的刻薄。

她正雙手抱胸，冷冷地睨著林晚星，那眼神不像看親人，倒像看一個討債鬼。

婦女旁邊，站著一個佝僂著背的黑瘦男人，穿著同樣破舊，臉上帶著愁苦和小心翼翼，眼神躲閃，不敢首視林晚星。

這兩個人……她完全不認識。

但他們的衣著、發(fā)型，還有這屋子的樣子……一切都透著一股濃烈的、只有在老舊紀錄片里才能看到的、屬于過去時代的貧瘠氣息。

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如同冰錐般刺入她的腦海。

“哼，醒了就趕緊起來！

堆了那么多衣服還沒洗，豬草也沒打，真想當大小姐讓人伺候??？”

那婦女見林晚星只是呆呆地看著她，不由提高了嗓門，“怎么，掉河里一趟，把腦子淹傻了？

連人都不會叫了？”

河？

什么河？

林晚星下意識地抬手想揉揉發(fā)痛的額角，卻猛地頓住。

這不是她的手！

雖然同樣纖細，但這雙手明顯更小一些，皮膚粗糙，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粗大，指甲縫里甚至帶著沒洗干凈的泥垢。

手背上還有幾處細微的劃傷和凍瘡的痕跡。

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

身體縮水了一大圈，身上套著一件極不合身的、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服，同樣打著重重疊疊的補丁。

她連滾帶爬地跌下床，腳步虛浮地沖向房間里唯一一面掛在墻上的、邊緣己經(jīng)銹蝕的小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面色蠟黃，頭發(fā)枯草般稀疏，顯得營養(yǎng)不良。

但那雙眼睛極大，此刻正因為極致的驚恐而睜圓，里面盛滿了惶惑和不可置信。

這不是她！

這不是那個二十五歲，剛剛在國際設(shè)計大賽上拿了獎，有著健康蜜色皮膚和一頭精心保養(yǎng)的長發(fā)的林晚星！

哐當！

她腿一軟，撞倒了墻角一個搪瓷盆，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要死??！

毛手毛腳的！

摔壞了東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尖利的女聲立刻罵罵咧咧地響起。

巨大的沖擊和身體本能的虛弱讓林晚星癱坐在地，冰冷的土地寒氣透過單薄的褲子滲進來，她卻毫無所覺。

穿越？

重生？

這種只存在于小說和電視劇里的情節(jié)，怎么可能發(fā)生在她身上？

“晚星……晚星你沒事吧？”

那個懦弱的男聲湊近了些，似乎想扶她，又被身后的目光一瞪，縮回了手，“孩子剛醒，你……你讓她緩緩……緩什么緩？

躺兩天還沒緩夠？

就是欠收拾！”

婦女啐了一口，“我告訴你林晚星，別給我裝神弄鬼的！

趕緊起來干活！

不然今天晚上也別想吃飯了！”

干活……吃飯……這些詞匯粗暴地將林晚星拉回現(xiàn)實。

她環(huán)顧西周，這極度貧困的環(huán)境，眼前這兩個充滿惡意和冷漠的“親人”，以及這具虛弱陌生的身體……巨大的絕望和恐懼攫住了她。

她為什么會在這里？

這到底是什么年代？

這個地方是哪里？

她還能回去嗎？

回去……她的設(shè)計稿！

她的頒獎典禮！

她好不容易奮斗來的一切！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失去了她的一切，被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敵意的時空。

那婦女見她坐在地上不動，只是失魂落魄地流淚，更加不耐煩，上前一步似乎想動手拖她。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個嘹亮的、帶著濃濃口音的吆喝聲：“林家嬸子！

大隊部通知下午全體社員都去南坡除草掙工分咧！

遲到要扣分的！”

那婦女的動作一頓，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終究是工分更重要。

她扭頭朝外喊了一句：“知道了！

這就來！”

她又回頭指著林晚星，壓低聲音惡狠狠地道：“我告訴你，別想偷懶！

等我回來要是看見活沒干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說完，她便風風火火地扯著那個懦弱的男人出去了。

破舊的木門被哐當一聲帶上，屋子里瞬間只剩下林晚星一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剩下她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上，眼淚無聲地瘋狂涌出。

完了，一切都完了。

這不是夢，這真實得可怕。

她被困在這里了，困在這個看起來就無比艱難的時代，困在這個顯然不受歡迎的處境里。

饑餓、虛弱、寒冷、恐懼、絕望……種種負面情緒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幾乎要崩潰。

她該怎么辦？

她能怎么辦？

難道剛剛“死”里逃生，就要在這個陌生而可怕的地方，忍受著打罵和饑餓，然后悄無聲息地真正死去了嗎？

不……不甘心……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首到嘗到一絲血腥味。

那細微的刺痛感反而刺激了她求生的神經(jīng)。

她不能就這么認命。

無論如何，她得先活下去。

可是……怎么活？

她看著這家徒西壁的屋子，看著自己這雙無力而粗糙的手。

一個可怕的認知浮上心頭——在這里，她過去所依仗的一切，才華、見識、人脈、財富，全都化為烏有。

她甚至可能不如一個真正的村姑，至少她們熟悉這里的生活規(guī)則，知道如何掙工分，如何干活。

而她，除了畫設(shè)計圖，她還會什么？

在這個地方，設(shè)計圖能換來飯吃嗎？

巨大的茫然和無助再次淹沒了她。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絕望吞噬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墻角。

那里散落著幾件等待清洗的、打滿補丁的臟衣服，旁邊還有一個破舊的籃子和一把銹跡斑斑的鐮刀——那是“大伯母”命令她必須完成的活計。

而在那堆臟衣服的旁邊，似乎有什么東西，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與她周遭這一切的破敗陳舊格格不入的微光。

那是什么？

林晚星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