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最大的階梯教室里，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全市優(yōu)秀青年教師公開課” 的紅色**高懸，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重與權(quán)威。

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和一種無形的壓力。

臺下，黑壓壓地坐滿了人：前排是正襟危坐、表情嚴肅的市教育局領導和校方領導，中間是交頭接耳、手持評分表的各校評委，后排則是本校前來“學習觀摩”的老師們。

李濤站在***，穿著他那套唯一撐場面的、略顯褶皺的西裝。

聚光燈打在他臉上，有些燙。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臺下那些目光——審視的、挑剔的、期待的，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角落。

林新穎果然在那里，依偎在那個穿著定制西裝的富**身旁。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與這教育場合有些格格不入。

當李濤的目光掃過時，她不僅沒有回避，反而微微揚起下巴，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憐憫與嘲諷的弧度，仿佛在說：“看吧，你拼命掙扎的樣子，真可憐?！?br>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這是他熬夜一周、修改了無數(shù)次的教案，是他心血與理念的結(jié)晶。

然而，在教導主任鄭仁最后一次“鼓勵”他時，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按劇本走，別出岔子，學生回答都是安排好的，千萬別讓那些‘差生’亂說話，體現(xiàn)出我校的教學水平就好?！?br>
這根本不是教學，這是一場需要他領銜主演的、徹頭徹尾的**。

課，在一種虛假的順暢中進行著。

預設的問題，由預設的“好學生”給出標準答案，課堂氣氛“活躍”而“和諧”。

領導們不時露出滿意的微笑，微微頷首。

李濤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臺詞，都早己被設定好。

他講的，不是他相信的知識，而是別人想聽的“表演”。

就在這時，課程進行到一個關鍵的知識點，李濤下意識地拋出了一個帶有思辨色彩的開放性問題。

這是教案里沒有的，是他作為教師的本能。

一瞬間，臺下幾個領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而，一只手臂在教室后排怯生生地卻堅定地舉了起來。

是那個平時沉默寡言、坐在角落的男生，眼神里帶著真實的困惑與求知欲。

李濤心中一顫，一絲久違的、作為教師的真正喜悅剛要升起——“咳！”

一聲低沉而極具威懾力的干咳，來自前排的教導主任鄭仁。

鄭主任沒有看那個學生，而是用凌厲如刀的目光死死盯住李濤，隨即飛快地遞過一個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右手在桌面下做了個極快的、向下的按壓手勢。

意思明確而冰冷：制止他，按劇本走，不要節(jié)外生枝！

那個舉手的學生，在周圍同學異樣的目光和這無形的壓力下，手臂慢慢地、尷尬地縮了回去，臉上的光采瞬間黯淡，只剩下窘迫。

“轟——！”

這一刻，李濤腦中那根緊繃了數(shù)月、乃至數(shù)年的弦，徹底崩斷了！

**爆倉的綠光、房東催租的信息、領導虛偽的畫餅、林新穎嘲諷的眼神、無數(shù)個熬夜備課的深夜、被當作牛馬使喚的屈辱……所有畫面、所有聲音，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忍耐！

“砰——！！”

一聲巨響炸裂在寂靜的禮堂！

李濤將手中那份精心準備、卻被視為“劇本”的教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摔在了講臺之上！

白色的紙頁如同絕望的飛鳥，西散紛飛。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假裝的和諧、所有的交頭接耳，全部戛然而止。

每一個人都驚駭?shù)氐纱罅搜劬?，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李濤雙眼赤紅，血絲密布，他一把抓過麥克風，因極度激動而嘶啞的聲音通過音響放大，撞擊著每個人的耳膜：“這！

根本就不是教育??！”

他伸手指著臺下那一張張驚愕的臉，“這是表演！

一場精心策劃、令人作嘔的猴戲！”

他的目光如炬，掃過臉色鐵青的鄭主任，掃過目瞪口呆的校長，最終定格在角落里面色大變的林新穎身上。

“我們當老師的，站在這三尺***，是為了教書育人！

不是為了當牛做馬，更不是為了給你們這群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表演猴戲的！”

他猛地挺首了脊梁，將那身褶皺的西裝撐起了一絲不屈的輪廓，用盡兩世為人的不甘與憤懣，向著這虛偽的一切，發(fā)出了石破天驚的咆哮：“我命由我——！”

“不由天?。?！”

聲浪在禮堂穹頂回蕩，經(jīng)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