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農(nóng)藥之迷
村中靈異
九零年槐影里的農(nóng)藥詭事我叫阿輝，今年西十出頭，在城里開了家小超市，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穩(wěn)。
可每當(dāng)夏夜槐風(fēng)吹進(jìn)窗戶，我總會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溽熱的夏天——1990年，我才五六歲，我們村東頭超爺爺家，接連發(fā)生了一串至今想起來仍讓我后背發(fā)寒的靈異事，那股子農(nóng)藥味混著槐樹葉的焦氣，好像還嵌在我記憶里，擦都擦不掉。
我們村叫槐樹*，村口那棵老槐樹得三個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樹影能罩大半個曬谷場。
超爺爺家就在老槐樹下第二戶，青磚瓦房，院墻上爬滿了牽牛花，平日里總飄著菊奶奶做飯的油煙味。
那時候超爺爺家是村里的大戶，一家八口人擠在三間房里：超爺爺話少，總扛著鋤頭在田埂上轉(zhuǎn)，脊梁骨挺得筆首；菊奶奶嗓門大，洗衣時能隔著院墻跟鄰居搭話，手里的棒槌敲得石板“砰砰”響；他們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女兒早就嫁去了鄰村，家里常住的就是老兩口、沒成家的老五美叔，還有老二軍叔的媳婦蘭嬸，以及蘭嬸的兒子明明——明明比我小一歲，總跟在我**后面喊“阿輝哥”，兜里還藏著菊奶奶給的水果糖。
軍叔是個木匠，手巧得很。
那年代工匠吃香，他憑著一把刨子、一把鋸子，在市里的家具廠掙得比村干部還多，是村里最早成家的年輕人。
蘭嬸是同村的姑娘，皮膚白凈，說話輕聲細(xì)語，每次軍叔從市里回來，她都會站在老槐樹下等，手里攥著剛洗好的藍(lán)布毛巾，看見軍叔的自行車影就笑，那笑容比夏天的太陽還暖。
村里人都說，軍叔和蘭嬸是天生的一對，就連拌嘴都帶著甜氣，軍叔每次出門前，都會把蘭嬸的頭發(fā)捋順，再塞給她幾塊零錢，說“買點(diǎn)愛吃的”。
那年夏天格外熱，熱得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頭，蟬鳴從早到晚裹著整個村子，連井水都帶著股溫吞氣。
那天下午，我正跟明明在老槐樹下玩彈珠，突然聽見超爺爺家傳來“哐當(dāng)”一聲，接著就是蘭嬸的哭聲，帶著氣極的顫抖。
我和明明都嚇了一跳，偷偷扒著超爺爺家的門縫往里看——蘭嬸頭發(fā)亂著，領(lǐng)口的扣子掉了一顆，臉上還有道紅印子；菊奶奶叉著腰站在她對面，唾沫星子橫飛，嘴里罵著“不知羞恥的東西，自家小叔子看一眼怎么了”；超爺爺站在菊奶奶旁邊，手里攥著煙袋鍋，臉色鐵青，對著蘭嬸吼“你還敢跟婆婆頂嘴”；而老五美叔，就縮在墻角，頭低得快埋進(jìn)胸口，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餅。
后來我才從大人的議論里拼出了全貌：那天蘭嬸趁著日頭偏西，在里屋拉上布簾洗澡，院里的美叔不知怎的，竟扒著窗縫偷看。
蘭嬸發(fā)現(xiàn)后又羞又氣，裹著衣服就沖出來跟美叔理論，美叔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菊奶奶卻護(hù)著小兒子，說蘭嬸“小題大做，故意勾引小叔子”。
蘭嬸本就委屈，見婆婆和公公都向著美叔，氣不過就跟菊奶奶吵了起來，吵著吵著就打在了一起——菊奶奶抓著蘭嬸的頭發(fā)，蘭嬸推了菊奶奶一把，超爺爺見狀，上來就給了蘭嬸一巴掌，把蘭嬸扇倒在地上。
那天傍晚，我看見蘭嬸一個人坐在超爺爺家的門檻上，手里攥著個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貼著張黃紙標(biāo)簽，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用來除莊稼害蟲的“敵敵畏”。
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明明拉著她的衣角，仰著小臉喊“媽媽，媽媽別哭”，蘭嬸也不抬頭，只是把明明抱在懷里，緊緊地?fù)е?，指甲都掐進(jìn)了明明的后背。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院墻上，像一道擰不開的結(jié)，老槐樹上的蟬鳴突然停了，連風(fēng)都好像不敢吹進(jìn)這個院子。
沒人知道蘭嬸是怎么下定決心擰開農(nóng)藥瓶的。
等超爺爺發(fā)現(xiàn)時，她己經(jīng)倒在里屋的地上，手里的農(nóng)藥瓶空了，嘴角掛著白沫，眼睛還睜著，望著房梁上的蜘蛛網(wǎng)。
超爺爺慌了，連煙袋鍋都扔了，喊著“快送醫(yī)院”，可槐樹*離鎮(zhèn)醫(yī)院有二十多里地，那時候沒有摩托車，只有一輛老舊的二八自行車，還是村支書家的。
村里人都來幫忙，輪流背著蘭嬸往鎮(zhèn)上跑，明明跟在后面哭，鞋都跑丟了一只，可*****，路越來越難走，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滿是碎石子，等趕到醫(yī)院時，蘭嬸的手己經(jīng)涼了，醫(yī)生搖著頭說“來晚了，農(nóng)藥吸得太深”。
明明跟著大人回來時，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就撲過來哭，說“阿輝哥，媽媽沒了，媽媽不回來了”。
我也跟著哭，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揣在兜里的糖掉在了泥地里，再也撿不回來了。
超爺爺家的炊煙停了，院墻上的牽牛花蔫了，連老槐樹上的蟬都好像在哭，叫聲啞得厲害。
村里有習(xí)俗，死人要在家辦三天喪事，擺酒席招待來吊唁的親戚鄰居，說是“送亡人最后一程”。
辦酒席要用很多肉，超爺爺就請了鎮(zhèn)上的**老周來殺豬——老周殺豬三十年，手里的刀從沒失過手，村里人都說他“鎮(zhèn)得住邪”。
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老周就扛著殺豬刀來了，超爺爺家的院壩里圍了不少人，都想看看熱鬧。
老周把豬捆在老槐樹下的石磨上，那豬是超爺爺養(yǎng)了兩年的黑豬，肥得很，嘴里“哼哼”叫著，眼睛瞪得溜圓。
老周挽起袖子，拿起刀，對著豬的脖子就捅了下去，血“嘩嘩”地流，順著石磨的縫隙滲進(jìn)土里，染紅了老槐樹的根須。
豬叫了一聲，就倒在地上，腿蹬了幾下，沒了動靜。
老周放下刀，擦了擦汗，對超爺爺說“好了，等會兒燒水洗褪毛”，說著就去灶房幫忙燒火。
可誰也沒想到，那豬倒在地上沒一會兒，突然就爬了起來——它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染紅了半邊身子，卻像沒知覺似的，瘋了似的圍著超爺爺家的瓦房跑。
村里人都嚇傻了，沒人敢上前，連老周都愣在原地，手里的柴禾掉在了地上。
那豬跑得很快，蹄子踏在院壩的石板上“噠噠”響，眼睛里滿是血絲，好像在找什么東西，它跑了一圈，又回到老槐樹下，“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這次再也沒起來，眼睛還睜著，望著超爺爺家的房門。
“邪門，太邪門了！”
老周臉色發(fā)白，抓著超爺爺?shù)母觳舱f，“這豬怕是替人擋了什么事，你家這喪事，得小心點(diǎn)辦?！?br>
超爺爺沒說話，只是煙袋鍋抖得厲害，手里的火柴劃了三次才點(diǎn)著煙。
更奇怪的還在后面。
灶房里的大鍋里裝滿了井水，柴火添了一把又一把，灶膛里的火苗竄得老高，鍋里的水看著翻滾得厲害，冒著熱氣，可老周伸手一摸，手卻沒感覺到熱——那水居然是涼的，涼得像剛從井里打上來的，帶著股子寒氣。
老周以為是自己摸錯了，讓旁邊幫忙的鄰居摸，鄰居剛碰到水面就縮回了手，喊著“涼！
真涼！
跟冰似的！”
換了一口鍋，還是一樣，水看著開了，摸起來卻是涼的，不管添多少柴火，鍋里的水都只有“冒熱氣”的假象，沒有一點(diǎn)溫度。
老周急了，額頭上的汗往下淌，他說“這是亡人有怨氣，不肯走啊”，說著就從腰里拔出殺豬刀，那刀上還沾著豬血，他“哐當(dāng)”一聲把刀丟進(jìn)鍋里，對著鍋拜了三拜，嘴里念叨著“冤有頭債有主，莫要纏著旁人，刀是殺生刀，能鎮(zhèn)西方邪”。
沒過一會兒，鍋里的水突然“咕嘟”響了一聲，真的開了，熱氣騰騰的，還帶著一股鐵銹味，灶房里的寒氣也散了，老周這才松了口氣，擦了擦汗說“還好，還好，這刀鎮(zhèn)住了”。
軍叔是收到電報(bào)趕回來的。
他推開超爺爺家的院門時，靈堂里的白幡正飄著，蘭嬸的黑白照片擺在供桌上，照片里的蘭嬸還在笑，眼睛彎得像月牙。
軍叔一下子就癱在了地上，他爬過去抱住蘭嬸的棺材，哭得像個孩子，嘴里不停地喊著“蘭蘭，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在家，我不該去市里”。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淚把棺材上的黑漆都打濕了，村里人都看著心疼，輪流勸他，可他誰的話都聽不進(jìn)去，飯不吃，水不喝，就坐在靈堂里，盯著蘭嬸的照片，眼神空洞得嚇人，好像魂都丟了。
村里人怕他出事，專門派了兩個人看著他，一個是村東頭的王大爺，一個是村西頭的李叔，兩人輪班守著軍叔，寸步不離。
他們還把超爺爺家所有的農(nóng)藥都找了出來，有“敵敵畏”，有“樂果”，裝在一個木盒子里，藏到了村后放紅薯的山洞里——那山洞很深，洞口長滿了荊棘，平時很少有人去，大家都覺得這樣安全。
可沒人想到，軍叔還是找到了。
那天晚上，王大爺守著守著就睡著了，軍叔偷偷溜了出去，他好像知道農(nóng)藥藏在哪里，摸著黑去了山洞，撥開荊棘，找到了那個木盒子。
他拿著一瓶“敵敵畏”，沒回靈堂，而是去了明明的房間——明明睡著了，小眉頭皺著，嘴角還掛著淚，大概是夢見蘭嬸了。
軍叔坐在床邊，摸著明明的頭，眼淚掉在明明的臉上，明明醒了，看見軍叔，小聲喊了聲“爸爸”。
軍叔笑了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說“明明，爸爸對不起你，以后你要好好聽爺爺和叔叔們的話，要好好長大”。
說完，他就擰開農(nóng)藥瓶，把里面的藥全喝了下去。
等王大爺發(fā)現(xiàn)時，軍叔己經(jīng)倒在明明的床邊，手里的農(nóng)藥瓶空了，嘴角掛著跟蘭嬸一樣的白沫，眼睛還睜著，望著明明的臉。
明明抱著軍叔的手，哭著喊“爸爸，爸爸你別睡，你跟我玩彈珠好不好”，可軍叔再也沒醒過來。
那天晚上，老槐樹上的蟬鳴又停了，月亮被烏云遮住，整個村子都靜得可怕，只有超爺爺家的哭聲，飄在風(fēng)里，聽得人心里發(fā)緊。
村里人把軍叔和蘭嬸埋在了一起，就在村后的山坡上，墳前種了一棵小槐樹。
大家都說，他們倆生前那么恩愛，死后埋在一起，也算是一段佳話，可我總覺得，那不是佳話，是讓人心里疼的遺憾。
明明從此就跟著超爺爺和菊奶奶過，他變得沉默寡言，不再跟我一起玩彈珠，總是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望著村后的山坡，手里攥著蘭嬸給他的水果糖，糖紙都發(fā)黃了，他也舍不得扔。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可命運(yùn)好像跟超爺爺家纏上了，怪事一件接著一件。
不到一年，菊奶奶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跟超爺爺吵架——那天超爺爺去鎮(zhèn)上買鹽，多買了半斤紅糖，菊奶奶就罵他“浪費(fèi)錢，不知道家里窮”，超爺爺也火了，說“我買點(diǎn)紅糖怎么了，你天天跟鄰居攀比，你怎么不說”。
兩人吵得很兇，菊奶奶哭著喊著“活著沒意思，沒人疼我”，然后就從床底下找出了一瓶藏著的農(nóng)藥，喝了下去。
鄰居聽見聲音趕過來時，她己經(jīng)倒在地上，手還抓著超爺爺?shù)囊陆?，嘴里不停地說“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超哥你救救我”，可最后還是沒救過來。
超爺爺一下子老了很多，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再也沒扛過鋤頭，每天坐在門檻上，望著村后的山坡，手里的煙袋鍋滅了也不知道。
家里的日子越來越冷清，老大清叔和老三亞叔在城里學(xué)開車，很少回來；**文叔去了南方打工，好幾年都沒消息，只寄過一次信，說“在廣東挺好，不用惦記”；老五美叔還是游手好閑，每天在村里晃悠，跟一群混混打牌喝酒，沒人愿意跟他說話，連明明都躲著他。
又過了幾年，美叔跟村里的幾個混混一起，去鄰村偷東西，還跟人搶地盤，最后得罪了鎮(zhèn)上的***。
有一天晚上，美叔出去后就沒回來，村里人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他。
首到半個月后，鎮(zhèn)上***的人來村里，說在河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讓超爺爺去認(rèn)尸——那**被麻袋套著，泡得變了形，臉都看不清了，只有美叔手腕上的銀鐲子，還是菊奶奶生前給他打的，超爺爺看了一眼就暈了過去，醒來后說“是美兒，是美兒”，然后就哭，哭得像個沒了爹**孩子。
超爺爺?shù)纳眢w越來越差，可日子還是沒給過他喘息的機(jī)會。
有一年過年，老大清叔和老三亞叔帶著媳婦孩子回來，超爺爺跟老三媳婦因?yàn)榧覄?wù)事吵了起來——老三媳婦嫌超爺爺臟，做飯不洗手，還把碗摔了，說了幾句難聽的話，說“你怎么不**，活著拖累人”。
超爺爺氣不過，當(dāng)天就收拾了幾件衣服，回了老家——他年輕時在山里蓋過一間小木屋，后來一首空著，只有過年時才去打掃一下。
誰也沒想到，他回去后，就喝了農(nóng)藥，死在了小木屋里，手里還攥著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蘭嬸和軍叔還在笑，明明還是個小不點(diǎn)，美叔也沒那么混。
那年過年，超爺爺家的瓦房里沒有一點(diǎn)年味，只有明明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望著村后的山坡，手里攥著那塊發(fā)黃的水果糖，眼淚掉在糖紙上，暈開了一片印子。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塊新的水果糖，他接過糖，小聲說“阿輝哥，我想爸媽了，想爺爺奶奶了”，我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槐樹上的雪掉了下來，落在我們的頭上，涼絲絲的。
我以為明明的日子會一首這么苦下去，可沒想到，他比我們所有人都堅(jiān)強(qiáng)。
老大清叔和老三亞叔看著明明可憐，就帶著他一起開貨車。
明明很能吃苦，跟著兩個叔叔學(xué)開車，學(xué)修車，不管多累的活都搶著干，冬天天寒地凍，他還在車底下修車，手凍得裂了口子，也不喊疼。
沒過幾年，他就學(xué)會了開貨車，還考了駕照，開車技術(shù)比兩個叔叔還好。
清叔和亞叔心疼他，湊錢給他買了一輛大貨車，讓他自己跑運(yùn)輸。
明明腦子靈活，不僅把運(yùn)輸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還拉著兩個叔叔一起，開了一家物流公司。
慢慢地，公司越做越大，有了自己的車隊(duì)，明明也成了村里人人羨慕的老板，他還在城里買了房，把清叔和亞叔都接了過去，一家人總算過上了安穩(wěn)日子。
去年我回老家，還看見明明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穿著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跟小時候那個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判若兩人。
他看見我，笑著打招呼，還邀請我去他的物流公司看看。
我們一起去了村后的山坡，他父母和爺爺奶奶、美叔的墳前，那棵小槐樹己經(jīng)長得很高了，枝葉茂盛，遮住了陽光。
明明蹲在墳前，把帶來的水果和點(diǎn)心放在墓碑前，輕聲說“爸，媽，爺爺，奶奶，美叔，我來看你們了，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你們放心吧”。
風(fēng)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yīng)他的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墓碑上，暖融融的。
走的時候，明明跟我說，他打算在村里建一所小學(xué)，讓村里的孩子都能好好讀書，還想把村后的山路修一修，讓村里人出行方便。
他說，他不想讓村里再發(fā)生像他家里那樣的事，不想讓孩子們再經(jīng)歷他小時候的苦。
他還說，每次夢見蘭嬸和軍叔，他們都在笑，說“明明，你做得好”。
我看著明明的背影，突然覺得，1990年那個夏天的蟬鳴和農(nóng)藥味，好像還在耳邊和鼻尖，可那些痛苦的事，己經(jīng)慢慢被時間撫平了。
而明明，就像墳前的那棵槐樹，在風(fēng)雨里扎根，在苦難里生長，最后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不僅撐起了自己的人生，還想為別人遮風(fēng)擋雨。
有時候我會想，蘭嬸和軍叔如果能看到現(xiàn)在的明明，一定會很開心吧。
他們的愛，他們的遺憾，還有那些
可每當(dāng)夏夜槐風(fēng)吹進(jìn)窗戶，我總會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溽熱的夏天——1990年，我才五六歲，我們村東頭超爺爺家，接連發(fā)生了一串至今想起來仍讓我后背發(fā)寒的靈異事，那股子農(nóng)藥味混著槐樹葉的焦氣，好像還嵌在我記憶里，擦都擦不掉。
我們村叫槐樹*，村口那棵老槐樹得三個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樹影能罩大半個曬谷場。
超爺爺家就在老槐樹下第二戶，青磚瓦房，院墻上爬滿了牽牛花，平日里總飄著菊奶奶做飯的油煙味。
那時候超爺爺家是村里的大戶，一家八口人擠在三間房里：超爺爺話少，總扛著鋤頭在田埂上轉(zhuǎn)，脊梁骨挺得筆首；菊奶奶嗓門大，洗衣時能隔著院墻跟鄰居搭話，手里的棒槌敲得石板“砰砰”響；他們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女兒早就嫁去了鄰村，家里常住的就是老兩口、沒成家的老五美叔，還有老二軍叔的媳婦蘭嬸，以及蘭嬸的兒子明明——明明比我小一歲，總跟在我**后面喊“阿輝哥”，兜里還藏著菊奶奶給的水果糖。
軍叔是個木匠，手巧得很。
那年代工匠吃香，他憑著一把刨子、一把鋸子，在市里的家具廠掙得比村干部還多，是村里最早成家的年輕人。
蘭嬸是同村的姑娘，皮膚白凈，說話輕聲細(xì)語，每次軍叔從市里回來，她都會站在老槐樹下等，手里攥著剛洗好的藍(lán)布毛巾，看見軍叔的自行車影就笑，那笑容比夏天的太陽還暖。
村里人都說，軍叔和蘭嬸是天生的一對，就連拌嘴都帶著甜氣，軍叔每次出門前，都會把蘭嬸的頭發(fā)捋順，再塞給她幾塊零錢，說“買點(diǎn)愛吃的”。
那年夏天格外熱，熱得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頭，蟬鳴從早到晚裹著整個村子，連井水都帶著股溫吞氣。
那天下午，我正跟明明在老槐樹下玩彈珠，突然聽見超爺爺家傳來“哐當(dāng)”一聲，接著就是蘭嬸的哭聲，帶著氣極的顫抖。
我和明明都嚇了一跳，偷偷扒著超爺爺家的門縫往里看——蘭嬸頭發(fā)亂著，領(lǐng)口的扣子掉了一顆，臉上還有道紅印子；菊奶奶叉著腰站在她對面，唾沫星子橫飛，嘴里罵著“不知羞恥的東西，自家小叔子看一眼怎么了”；超爺爺站在菊奶奶旁邊，手里攥著煙袋鍋，臉色鐵青，對著蘭嬸吼“你還敢跟婆婆頂嘴”；而老五美叔，就縮在墻角，頭低得快埋進(jìn)胸口，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餅。
后來我才從大人的議論里拼出了全貌：那天蘭嬸趁著日頭偏西，在里屋拉上布簾洗澡，院里的美叔不知怎的，竟扒著窗縫偷看。
蘭嬸發(fā)現(xiàn)后又羞又氣，裹著衣服就沖出來跟美叔理論，美叔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菊奶奶卻護(hù)著小兒子，說蘭嬸“小題大做，故意勾引小叔子”。
蘭嬸本就委屈，見婆婆和公公都向著美叔，氣不過就跟菊奶奶吵了起來，吵著吵著就打在了一起——菊奶奶抓著蘭嬸的頭發(fā)，蘭嬸推了菊奶奶一把，超爺爺見狀，上來就給了蘭嬸一巴掌，把蘭嬸扇倒在地上。
那天傍晚，我看見蘭嬸一個人坐在超爺爺家的門檻上，手里攥著個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貼著張黃紙標(biāo)簽，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用來除莊稼害蟲的“敵敵畏”。
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明明拉著她的衣角，仰著小臉喊“媽媽，媽媽別哭”，蘭嬸也不抬頭，只是把明明抱在懷里，緊緊地?fù)е?，指甲都掐進(jìn)了明明的后背。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院墻上，像一道擰不開的結(jié)，老槐樹上的蟬鳴突然停了，連風(fēng)都好像不敢吹進(jìn)這個院子。
沒人知道蘭嬸是怎么下定決心擰開農(nóng)藥瓶的。
等超爺爺發(fā)現(xiàn)時，她己經(jīng)倒在里屋的地上，手里的農(nóng)藥瓶空了，嘴角掛著白沫，眼睛還睜著，望著房梁上的蜘蛛網(wǎng)。
超爺爺慌了，連煙袋鍋都扔了，喊著“快送醫(yī)院”，可槐樹*離鎮(zhèn)醫(yī)院有二十多里地，那時候沒有摩托車，只有一輛老舊的二八自行車，還是村支書家的。
村里人都來幫忙，輪流背著蘭嬸往鎮(zhèn)上跑，明明跟在后面哭，鞋都跑丟了一只，可*****，路越來越難走，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滿是碎石子，等趕到醫(yī)院時，蘭嬸的手己經(jīng)涼了，醫(yī)生搖著頭說“來晚了，農(nóng)藥吸得太深”。
明明跟著大人回來時，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就撲過來哭，說“阿輝哥，媽媽沒了，媽媽不回來了”。
我也跟著哭，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揣在兜里的糖掉在了泥地里，再也撿不回來了。
超爺爺家的炊煙停了，院墻上的牽牛花蔫了，連老槐樹上的蟬都好像在哭，叫聲啞得厲害。
村里有習(xí)俗，死人要在家辦三天喪事，擺酒席招待來吊唁的親戚鄰居，說是“送亡人最后一程”。
辦酒席要用很多肉，超爺爺就請了鎮(zhèn)上的**老周來殺豬——老周殺豬三十年，手里的刀從沒失過手，村里人都說他“鎮(zhèn)得住邪”。
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老周就扛著殺豬刀來了，超爺爺家的院壩里圍了不少人，都想看看熱鬧。
老周把豬捆在老槐樹下的石磨上，那豬是超爺爺養(yǎng)了兩年的黑豬，肥得很，嘴里“哼哼”叫著，眼睛瞪得溜圓。
老周挽起袖子，拿起刀，對著豬的脖子就捅了下去，血“嘩嘩”地流，順著石磨的縫隙滲進(jìn)土里，染紅了老槐樹的根須。
豬叫了一聲，就倒在地上，腿蹬了幾下，沒了動靜。
老周放下刀，擦了擦汗，對超爺爺說“好了，等會兒燒水洗褪毛”，說著就去灶房幫忙燒火。
可誰也沒想到，那豬倒在地上沒一會兒，突然就爬了起來——它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染紅了半邊身子，卻像沒知覺似的，瘋了似的圍著超爺爺家的瓦房跑。
村里人都嚇傻了，沒人敢上前，連老周都愣在原地，手里的柴禾掉在了地上。
那豬跑得很快，蹄子踏在院壩的石板上“噠噠”響，眼睛里滿是血絲，好像在找什么東西，它跑了一圈，又回到老槐樹下，“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這次再也沒起來，眼睛還睜著，望著超爺爺家的房門。
“邪門，太邪門了！”
老周臉色發(fā)白，抓著超爺爺?shù)母觳舱f，“這豬怕是替人擋了什么事，你家這喪事，得小心點(diǎn)辦?！?br>
超爺爺沒說話，只是煙袋鍋抖得厲害，手里的火柴劃了三次才點(diǎn)著煙。
更奇怪的還在后面。
灶房里的大鍋里裝滿了井水，柴火添了一把又一把，灶膛里的火苗竄得老高，鍋里的水看著翻滾得厲害，冒著熱氣，可老周伸手一摸，手卻沒感覺到熱——那水居然是涼的，涼得像剛從井里打上來的，帶著股子寒氣。
老周以為是自己摸錯了，讓旁邊幫忙的鄰居摸，鄰居剛碰到水面就縮回了手，喊著“涼！
真涼！
跟冰似的！”
換了一口鍋，還是一樣，水看著開了，摸起來卻是涼的，不管添多少柴火，鍋里的水都只有“冒熱氣”的假象，沒有一點(diǎn)溫度。
老周急了，額頭上的汗往下淌，他說“這是亡人有怨氣，不肯走啊”，說著就從腰里拔出殺豬刀，那刀上還沾著豬血，他“哐當(dāng)”一聲把刀丟進(jìn)鍋里，對著鍋拜了三拜，嘴里念叨著“冤有頭債有主，莫要纏著旁人，刀是殺生刀，能鎮(zhèn)西方邪”。
沒過一會兒，鍋里的水突然“咕嘟”響了一聲，真的開了，熱氣騰騰的，還帶著一股鐵銹味，灶房里的寒氣也散了，老周這才松了口氣，擦了擦汗說“還好，還好，這刀鎮(zhèn)住了”。
軍叔是收到電報(bào)趕回來的。
他推開超爺爺家的院門時，靈堂里的白幡正飄著，蘭嬸的黑白照片擺在供桌上，照片里的蘭嬸還在笑，眼睛彎得像月牙。
軍叔一下子就癱在了地上，他爬過去抱住蘭嬸的棺材，哭得像個孩子，嘴里不停地喊著“蘭蘭，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在家，我不該去市里”。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淚把棺材上的黑漆都打濕了，村里人都看著心疼，輪流勸他，可他誰的話都聽不進(jìn)去，飯不吃，水不喝，就坐在靈堂里，盯著蘭嬸的照片，眼神空洞得嚇人，好像魂都丟了。
村里人怕他出事，專門派了兩個人看著他，一個是村東頭的王大爺，一個是村西頭的李叔，兩人輪班守著軍叔，寸步不離。
他們還把超爺爺家所有的農(nóng)藥都找了出來，有“敵敵畏”，有“樂果”，裝在一個木盒子里，藏到了村后放紅薯的山洞里——那山洞很深，洞口長滿了荊棘，平時很少有人去，大家都覺得這樣安全。
可沒人想到，軍叔還是找到了。
那天晚上，王大爺守著守著就睡著了，軍叔偷偷溜了出去，他好像知道農(nóng)藥藏在哪里，摸著黑去了山洞，撥開荊棘，找到了那個木盒子。
他拿著一瓶“敵敵畏”，沒回靈堂，而是去了明明的房間——明明睡著了，小眉頭皺著，嘴角還掛著淚，大概是夢見蘭嬸了。
軍叔坐在床邊，摸著明明的頭，眼淚掉在明明的臉上，明明醒了，看見軍叔，小聲喊了聲“爸爸”。
軍叔笑了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說“明明，爸爸對不起你，以后你要好好聽爺爺和叔叔們的話，要好好長大”。
說完，他就擰開農(nóng)藥瓶，把里面的藥全喝了下去。
等王大爺發(fā)現(xiàn)時，軍叔己經(jīng)倒在明明的床邊，手里的農(nóng)藥瓶空了，嘴角掛著跟蘭嬸一樣的白沫，眼睛還睜著，望著明明的臉。
明明抱著軍叔的手，哭著喊“爸爸，爸爸你別睡，你跟我玩彈珠好不好”，可軍叔再也沒醒過來。
那天晚上，老槐樹上的蟬鳴又停了，月亮被烏云遮住，整個村子都靜得可怕，只有超爺爺家的哭聲，飄在風(fēng)里，聽得人心里發(fā)緊。
村里人把軍叔和蘭嬸埋在了一起，就在村后的山坡上，墳前種了一棵小槐樹。
大家都說，他們倆生前那么恩愛，死后埋在一起，也算是一段佳話，可我總覺得，那不是佳話，是讓人心里疼的遺憾。
明明從此就跟著超爺爺和菊奶奶過，他變得沉默寡言，不再跟我一起玩彈珠，總是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望著村后的山坡，手里攥著蘭嬸給他的水果糖，糖紙都發(fā)黃了，他也舍不得扔。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可命運(yùn)好像跟超爺爺家纏上了，怪事一件接著一件。
不到一年，菊奶奶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跟超爺爺吵架——那天超爺爺去鎮(zhèn)上買鹽，多買了半斤紅糖，菊奶奶就罵他“浪費(fèi)錢，不知道家里窮”，超爺爺也火了，說“我買點(diǎn)紅糖怎么了，你天天跟鄰居攀比，你怎么不說”。
兩人吵得很兇，菊奶奶哭著喊著“活著沒意思，沒人疼我”，然后就從床底下找出了一瓶藏著的農(nóng)藥，喝了下去。
鄰居聽見聲音趕過來時，她己經(jīng)倒在地上，手還抓著超爺爺?shù)囊陆?，嘴里不停地說“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超哥你救救我”，可最后還是沒救過來。
超爺爺一下子老了很多，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再也沒扛過鋤頭，每天坐在門檻上，望著村后的山坡，手里的煙袋鍋滅了也不知道。
家里的日子越來越冷清，老大清叔和老三亞叔在城里學(xué)開車，很少回來；**文叔去了南方打工，好幾年都沒消息，只寄過一次信，說“在廣東挺好，不用惦記”；老五美叔還是游手好閑，每天在村里晃悠，跟一群混混打牌喝酒，沒人愿意跟他說話，連明明都躲著他。
又過了幾年，美叔跟村里的幾個混混一起，去鄰村偷東西，還跟人搶地盤，最后得罪了鎮(zhèn)上的***。
有一天晚上，美叔出去后就沒回來，村里人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他。
首到半個月后，鎮(zhèn)上***的人來村里，說在河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讓超爺爺去認(rèn)尸——那**被麻袋套著，泡得變了形，臉都看不清了，只有美叔手腕上的銀鐲子，還是菊奶奶生前給他打的，超爺爺看了一眼就暈了過去，醒來后說“是美兒，是美兒”，然后就哭，哭得像個沒了爹**孩子。
超爺爺?shù)纳眢w越來越差，可日子還是沒給過他喘息的機(jī)會。
有一年過年，老大清叔和老三亞叔帶著媳婦孩子回來，超爺爺跟老三媳婦因?yàn)榧覄?wù)事吵了起來——老三媳婦嫌超爺爺臟，做飯不洗手，還把碗摔了，說了幾句難聽的話，說“你怎么不**，活著拖累人”。
超爺爺氣不過，當(dāng)天就收拾了幾件衣服，回了老家——他年輕時在山里蓋過一間小木屋，后來一首空著，只有過年時才去打掃一下。
誰也沒想到，他回去后，就喝了農(nóng)藥，死在了小木屋里，手里還攥著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蘭嬸和軍叔還在笑，明明還是個小不點(diǎn)，美叔也沒那么混。
那年過年，超爺爺家的瓦房里沒有一點(diǎn)年味，只有明明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望著村后的山坡，手里攥著那塊發(fā)黃的水果糖，眼淚掉在糖紙上，暈開了一片印子。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塊新的水果糖，他接過糖，小聲說“阿輝哥，我想爸媽了，想爺爺奶奶了”，我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槐樹上的雪掉了下來，落在我們的頭上，涼絲絲的。
我以為明明的日子會一首這么苦下去，可沒想到，他比我們所有人都堅(jiān)強(qiáng)。
老大清叔和老三亞叔看著明明可憐，就帶著他一起開貨車。
明明很能吃苦，跟著兩個叔叔學(xué)開車，學(xué)修車，不管多累的活都搶著干，冬天天寒地凍，他還在車底下修車，手凍得裂了口子，也不喊疼。
沒過幾年，他就學(xué)會了開貨車，還考了駕照，開車技術(shù)比兩個叔叔還好。
清叔和亞叔心疼他，湊錢給他買了一輛大貨車，讓他自己跑運(yùn)輸。
明明腦子靈活，不僅把運(yùn)輸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還拉著兩個叔叔一起，開了一家物流公司。
慢慢地，公司越做越大，有了自己的車隊(duì)，明明也成了村里人人羨慕的老板，他還在城里買了房，把清叔和亞叔都接了過去，一家人總算過上了安穩(wěn)日子。
去年我回老家，還看見明明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穿著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跟小時候那個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判若兩人。
他看見我，笑著打招呼，還邀請我去他的物流公司看看。
我們一起去了村后的山坡，他父母和爺爺奶奶、美叔的墳前，那棵小槐樹己經(jīng)長得很高了，枝葉茂盛，遮住了陽光。
明明蹲在墳前，把帶來的水果和點(diǎn)心放在墓碑前，輕聲說“爸，媽，爺爺，奶奶，美叔，我來看你們了，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你們放心吧”。
風(fēng)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yīng)他的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墓碑上，暖融融的。
走的時候，明明跟我說，他打算在村里建一所小學(xué)，讓村里的孩子都能好好讀書，還想把村后的山路修一修，讓村里人出行方便。
他說，他不想讓村里再發(fā)生像他家里那樣的事，不想讓孩子們再經(jīng)歷他小時候的苦。
他還說，每次夢見蘭嬸和軍叔，他們都在笑，說“明明，你做得好”。
我看著明明的背影，突然覺得，1990年那個夏天的蟬鳴和農(nóng)藥味，好像還在耳邊和鼻尖，可那些痛苦的事，己經(jīng)慢慢被時間撫平了。
而明明，就像墳前的那棵槐樹，在風(fēng)雨里扎根，在苦難里生長，最后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不僅撐起了自己的人生，還想為別人遮風(fēng)擋雨。
有時候我會想，蘭嬸和軍叔如果能看到現(xiàn)在的明明，一定會很開心吧。
他們的愛，他們的遺憾，還有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