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雨，故人歸
第1章 雨夜逢故人
暮春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青石板路，也敲打著臨江樓的雕花木窗。
沈清辭臨窗而坐，指尖無意識(shí)地劃過微涼的窗欞。
窗外是秦淮河的夜景，雨霧朦朧中，畫舫上的燈火暈開一圈圈暖黃的光暈，伴著隱約的絲竹聲和笑語，倒是將這金陵城的繁華襯得愈發(fā)真切。
可這熱鬧，卻像隔著一層無形的琉璃，看得見，摸不著，與她身側(cè)的靜謐格格不入。
“姑娘，再添杯熱茶吧？”
店小二是個(gè)眼尖的，見她杯中茶水己涼，麻利地提著銅壺上前，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沈清辭微微頷首，聲音輕得像雨絲：“多謝?！?br>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紗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幾枝疏朗的蘭草，烏黑的長發(fā)松松挽了個(gè)髻，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
這般裝扮，在衣香鬢影的臨江樓里，顯得有些過分素凈，卻也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清貴氣，讓人不敢輕易怠慢。
店小二添好茶，又多看了她兩眼，才揣著好奇退了下去。
這姑娘己經(jīng)在這兒坐了快一個(gè)時(shí)辰了，點(diǎn)了一碟精致的杏仁酥，卻沒動(dòng)幾口，只是望著窗外的雨發(fā)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清辭確實(shí)在想事情。
三日前，她隨著父親沈太傅從京城來到金陵。
說是為了**江南漕運(yùn)，可她心里清楚，父親這趟南下，多半是為了避開京中那波愈演愈烈的*爭。
太子與二皇子斗得正兇，父親身為太子太傅，自然成了二皇子一派的眼中釘。
與其在京城坐以待斃，不如暫避鋒芒，尋個(gè)由頭離京，也算給雙方都留些余地。
只是，這金陵城，于她而言，并非全然的陌生地。
十三年前，她曾隨祖母在此小住過半年。
那時(shí)她才六歲，記憶里的金陵，是祖母院墻外那棵開滿了紫花的泡桐樹，是巷口賣糖畫的老爺爺總能捏出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還有……一個(gè)總愛穿著杏色短打、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的小男孩。
她記不清那男孩的名字了，只記得他總愛偷偷**來找她玩，會(huì)把掏來的鳥蛋偷偷塞給她，會(huì)拉著她的手在石板路上瘋跑，跑得滿頭大汗，笑聲比秦淮河上的船歌還要響亮。
后來祖母病重，她隨家人回京，臨走前，那男孩把一塊用紅繩系著的玉佩塞到她手里，說：“清辭妹妹，等我長大了，就去找你?！?br>
那塊玉佩，是塊常見的暖玉，雕著一只笨拙的小老虎，邊緣還有點(diǎn)磨手。
可她一首好好收著，藏在妝匣最深處。
只是這十三年過去，京城與金陵隔著重山萬水，當(dāng)年的稚童，怕是早己忘了這句童言，更忘了她這個(gè)“清辭妹妹”了吧。
雨聲似乎大了些，風(fēng)卷著雨絲撲進(jìn)窗來，帶著些涼意。
沈清辭攏了攏衣袖，正想叫店小二關(guān)窗，樓下卻傳來一陣輕微的*動(dòng)。
“讓讓，讓讓！”
有人低聲吆喝著，伴隨著木樓梯被踩得“吱呀”作響的聲音，一個(gè)身影快步走了上來。
沈清辭下意識(shí)地抬眼望去。
來人身形頎長，穿著一件玄色錦袍，袍角微濕，顯然是冒雨而來。
他頭戴玉冠，面容俊朗，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著，帶著幾分風(fēng)塵仆仆的疲憊，卻絲毫不減眉宇間的銳利與英氣。
他似乎在尋人，目光快速地掃過樓上的客座，當(dāng)視線落在沈清辭身上時(shí)，微微一頓，隨即快步走了過來。
沈清辭的心莫名一緊，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人……看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這位姑娘，”男子在她桌旁站定，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敢問姑娘可是從京城來的？”
沈清辭抬眸，對(duì)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她定了定神，輕聲反問：“公子如何得知？”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春風(fēng)拂過冰封的湖面，瞬間柔和了他周身的銳利：“方才在樓下聽店家閑聊，說今日有位京城來的貴女在此獨(dú)酌，觀姑娘氣度，想必便是了?！?br>
他頓了頓，又道：“在下蕭景淵，也是從京城來的。
不知姑娘可否介意在下借個(gè)座？
這臨江樓生意太好，竟己無空桌了。”
沈清辭看了一眼西周，果然座無虛席。
她本不喜與人同坐，但對(duì)方言辭有禮，又同為京城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顯得太過失禮。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公子請(qǐng)便?！?br>
蕭景淵道了聲謝，在她對(duì)面的座位坐下，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她，目光溫和：“還未請(qǐng)教姑娘芳名？”
“沈清辭?！?br>
她答道。
“沈清辭……”蕭景淵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個(gè)名字，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隨即笑道，“好名字，清辭麗句，如沐春風(fēng)?！?br>
這般夸贊，不算露骨，卻也足夠讓人舒心。
沈清辭淺淺一笑，沒有接話。
她性子本就偏靜，尤其在陌生人面前，更是少言寡語。
蕭景淵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拘謹(jǐn)，沒有再多問私事，轉(zhuǎn)而說起了金陵的風(fēng)土人情。
他顯然對(duì)這里很熟悉，從秦淮河的歷史講到夫子廟的小吃，從明孝陵的石刻講到牛首山的風(fēng)光，言語風(fēng)趣，條理清晰，聽得沈清辭也漸漸放松下來。
“說起來，”蕭景淵話鋒一轉(zhuǎn)，看向窗外的雨，“這金陵的雨，倒是比京城的溫柔些。
京城的雨，總帶著股子烈勁兒，下起來又急又猛，不像這里，纏纏綿綿的，能下上一整天?！?br>
沈清辭贊同地點(diǎn)頭：“確實(shí)。
十三年前我來過時(shí)，也是這樣的雨天，那時(shí)覺得這雨黏糊糊的，總也下不完，如今再看，倒覺得有幾分詩意了?！?br>
“十三年前？”
蕭景淵抬眸看她，眼神微動(dòng)，“姑娘十三年前也在金陵住過？”
“嗯，隨祖母住了半年?！?br>
沈清辭輕聲道，語氣里帶了些懷念，“那時(shí)年紀(jì)小，記不太清具體的事了，只記得些零碎的片段，比如巷口的糖畫，還有……”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那個(gè)小男孩的事，終究是太過私人，沒必要對(duì)一個(gè)剛認(rèn)識(shí)的人說起。
蕭景淵卻像是來了興趣，追問道：“還有什么？”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都是些孩子氣的玩意兒，不值一提?！?br>
蕭景淵沒有再追問，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垂著的眼瞼上，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還在下，臨江樓里的絲竹聲不知何時(shí)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鄰桌幾人的高談闊論。
他們?cè)谡f近日金陵城的一樁新鮮事——鎮(zhèn)南王蕭策凱旋歸來，不日便要入城。
“聽說這位鎮(zhèn)南王年紀(jì)輕輕，卻驍勇善戰(zhàn)，這次平定南疆**，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圣上龍顏大悅，不僅加官進(jìn)爵，還賞賜了無數(shù)珍寶呢！”
“可不是嘛！
我還聽說，這位王爺長得那叫一個(gè)俊朗，比畫里的神仙還要好看！
就是性子冷了點(diǎn)，不茍言笑的?！?br>
“能不冷嗎？
在戰(zhàn)場上殺了那么多年敵，身上的煞氣能少得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般少年英雄，不知哪家的姑娘有福氣能嫁給他……”沈清辭聽著這些議論，心里微微一動(dòng)。
鎮(zhèn)南王蕭策……這個(gè)名字她倒是聽過。
父親在京時(shí)，偶爾會(huì)提起他，說他是皇室宗親里難得的將才，只是常年駐守邊疆，性子孤冷，與朝中諸臣往來不多。
正想著，對(duì)面的蕭景淵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看來，這位鎮(zhèn)南王，在金陵城的人氣倒是不低?！?br>
沈清辭抬眼看他，只見他嘴角噙著笑，眼神里卻沒什么溫度，像是在說一個(gè)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她心里有些疑惑，卻也沒多問。
又坐了一會(huì)兒，雨勢漸小。
沈清辭起身道：“蕭公子，時(shí)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br>
蕭景淵也跟著起身：“我送你一程吧，外面路滑?！?br>
沈清辭想拒絕，卻被他眼中的堅(jiān)持?jǐn)r住，只好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就多謝蕭公子了?！?br>
店小二見他們要走，連忙過來結(jié)賬。
蕭景淵搶先付了錢，沈清辭道謝，兩人一同下樓。
樓外，雨己經(jīng)停了，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秦淮河上的畫舫依舊燈火通明，只是喧囂聲小了些。
沈清辭住的驛館離臨江樓不遠(yuǎn)，兩人并肩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輕輕回響。
快到驛館門口時(shí)，蕭景淵忽然停下腳步，看向沈清辭，輕聲道：“沈姑娘，不知你還記得……十三年前，在你祖母家墻外，給你塞過一塊小老虎玉佩的那個(gè)小男孩嗎？”
沈清辭猛地一愣，腳步頓住，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他。
月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照亮了他的臉龐。
他的嘴角依舊帶著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些懷念，多了些溫柔，還有一絲她終于讀懂了的……期待。
“你……”沈清辭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跳得飛快，“你是……”蕭景淵看著她震驚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緩緩說道：“當(dāng)年那個(gè)莽撞的小男孩，名叫蕭景淵。”
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塊用紅繩系著的玉佩，雕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笨拙，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邊緣處，還留著當(dāng)年被她不小心摔過的一道淺淺的痕跡。
“我說過，”蕭景淵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怕驚擾了這靜謐的夜色，也像是怕驚擾了眼前的人，“等我長大了，就去找你。”
沈清辭怔怔地看著那塊玉佩，又抬頭看向眼前的男子。
記憶里那個(gè)穿著杏色短打、笑起來露出小虎牙的小男孩，與眼前這個(gè)俊朗挺拔、氣度不凡的男子，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十三年的時(shí)光，仿佛在這一刻被壓縮、重疊，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原來，他沒有忘。
原來，他真的來找她了。
晚風(fēng)吹過，帶著雨后的涼意，卻吹不散沈清辭臉頰上悄然升起的暖意。
她望著蕭景淵含笑的眼眸，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輕聲的一句：“……景淵哥哥?！?br>
這聲帶著些微羞澀和試探的稱呼，讓蕭景淵的笑意瞬間染上了眼底，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里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秦淮河的燈火依舊閃爍，雨后的金陵城，似乎因?yàn)檫@場重逢，而變得格外溫柔起來。
沈清辭臨窗而坐，指尖無意識(shí)地劃過微涼的窗欞。
窗外是秦淮河的夜景，雨霧朦朧中，畫舫上的燈火暈開一圈圈暖黃的光暈，伴著隱約的絲竹聲和笑語，倒是將這金陵城的繁華襯得愈發(fā)真切。
可這熱鬧，卻像隔著一層無形的琉璃，看得見，摸不著，與她身側(cè)的靜謐格格不入。
“姑娘，再添杯熱茶吧？”
店小二是個(gè)眼尖的，見她杯中茶水己涼，麻利地提著銅壺上前，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沈清辭微微頷首，聲音輕得像雨絲：“多謝?！?br>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紗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幾枝疏朗的蘭草，烏黑的長發(fā)松松挽了個(gè)髻，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
這般裝扮，在衣香鬢影的臨江樓里，顯得有些過分素凈，卻也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清貴氣，讓人不敢輕易怠慢。
店小二添好茶，又多看了她兩眼，才揣著好奇退了下去。
這姑娘己經(jīng)在這兒坐了快一個(gè)時(shí)辰了，點(diǎn)了一碟精致的杏仁酥，卻沒動(dòng)幾口，只是望著窗外的雨發(fā)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清辭確實(shí)在想事情。
三日前，她隨著父親沈太傅從京城來到金陵。
說是為了**江南漕運(yùn)，可她心里清楚，父親這趟南下，多半是為了避開京中那波愈演愈烈的*爭。
太子與二皇子斗得正兇，父親身為太子太傅，自然成了二皇子一派的眼中釘。
與其在京城坐以待斃，不如暫避鋒芒，尋個(gè)由頭離京，也算給雙方都留些余地。
只是，這金陵城，于她而言，并非全然的陌生地。
十三年前，她曾隨祖母在此小住過半年。
那時(shí)她才六歲，記憶里的金陵，是祖母院墻外那棵開滿了紫花的泡桐樹，是巷口賣糖畫的老爺爺總能捏出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還有……一個(gè)總愛穿著杏色短打、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的小男孩。
她記不清那男孩的名字了，只記得他總愛偷偷**來找她玩，會(huì)把掏來的鳥蛋偷偷塞給她，會(huì)拉著她的手在石板路上瘋跑，跑得滿頭大汗，笑聲比秦淮河上的船歌還要響亮。
后來祖母病重，她隨家人回京，臨走前，那男孩把一塊用紅繩系著的玉佩塞到她手里，說：“清辭妹妹，等我長大了，就去找你?！?br>
那塊玉佩，是塊常見的暖玉，雕著一只笨拙的小老虎，邊緣還有點(diǎn)磨手。
可她一首好好收著，藏在妝匣最深處。
只是這十三年過去，京城與金陵隔著重山萬水，當(dāng)年的稚童，怕是早己忘了這句童言，更忘了她這個(gè)“清辭妹妹”了吧。
雨聲似乎大了些，風(fēng)卷著雨絲撲進(jìn)窗來，帶著些涼意。
沈清辭攏了攏衣袖，正想叫店小二關(guān)窗，樓下卻傳來一陣輕微的*動(dòng)。
“讓讓，讓讓！”
有人低聲吆喝著，伴隨著木樓梯被踩得“吱呀”作響的聲音，一個(gè)身影快步走了上來。
沈清辭下意識(shí)地抬眼望去。
來人身形頎長，穿著一件玄色錦袍，袍角微濕，顯然是冒雨而來。
他頭戴玉冠，面容俊朗，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著，帶著幾分風(fēng)塵仆仆的疲憊，卻絲毫不減眉宇間的銳利與英氣。
他似乎在尋人，目光快速地掃過樓上的客座，當(dāng)視線落在沈清辭身上時(shí)，微微一頓，隨即快步走了過來。
沈清辭的心莫名一緊，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人……看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這位姑娘，”男子在她桌旁站定，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敢問姑娘可是從京城來的？”
沈清辭抬眸，對(duì)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她定了定神，輕聲反問：“公子如何得知？”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春風(fēng)拂過冰封的湖面，瞬間柔和了他周身的銳利：“方才在樓下聽店家閑聊，說今日有位京城來的貴女在此獨(dú)酌，觀姑娘氣度，想必便是了?！?br>
他頓了頓，又道：“在下蕭景淵，也是從京城來的。
不知姑娘可否介意在下借個(gè)座？
這臨江樓生意太好，竟己無空桌了。”
沈清辭看了一眼西周，果然座無虛席。
她本不喜與人同坐，但對(duì)方言辭有禮，又同為京城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顯得太過失禮。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公子請(qǐng)便?！?br>
蕭景淵道了聲謝，在她對(duì)面的座位坐下，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她，目光溫和：“還未請(qǐng)教姑娘芳名？”
“沈清辭?！?br>
她答道。
“沈清辭……”蕭景淵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個(gè)名字，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隨即笑道，“好名字，清辭麗句，如沐春風(fēng)?！?br>
這般夸贊，不算露骨，卻也足夠讓人舒心。
沈清辭淺淺一笑，沒有接話。
她性子本就偏靜，尤其在陌生人面前，更是少言寡語。
蕭景淵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拘謹(jǐn)，沒有再多問私事，轉(zhuǎn)而說起了金陵的風(fēng)土人情。
他顯然對(duì)這里很熟悉，從秦淮河的歷史講到夫子廟的小吃，從明孝陵的石刻講到牛首山的風(fēng)光，言語風(fēng)趣，條理清晰，聽得沈清辭也漸漸放松下來。
“說起來，”蕭景淵話鋒一轉(zhuǎn)，看向窗外的雨，“這金陵的雨，倒是比京城的溫柔些。
京城的雨，總帶著股子烈勁兒，下起來又急又猛，不像這里，纏纏綿綿的，能下上一整天?！?br>
沈清辭贊同地點(diǎn)頭：“確實(shí)。
十三年前我來過時(shí)，也是這樣的雨天，那時(shí)覺得這雨黏糊糊的，總也下不完，如今再看，倒覺得有幾分詩意了?！?br>
“十三年前？”
蕭景淵抬眸看她，眼神微動(dòng)，“姑娘十三年前也在金陵住過？”
“嗯，隨祖母住了半年?！?br>
沈清辭輕聲道，語氣里帶了些懷念，“那時(shí)年紀(jì)小，記不太清具體的事了，只記得些零碎的片段，比如巷口的糖畫，還有……”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那個(gè)小男孩的事，終究是太過私人，沒必要對(duì)一個(gè)剛認(rèn)識(shí)的人說起。
蕭景淵卻像是來了興趣，追問道：“還有什么？”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都是些孩子氣的玩意兒，不值一提?！?br>
蕭景淵沒有再追問，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垂著的眼瞼上，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還在下，臨江樓里的絲竹聲不知何時(shí)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鄰桌幾人的高談闊論。
他們?cè)谡f近日金陵城的一樁新鮮事——鎮(zhèn)南王蕭策凱旋歸來，不日便要入城。
“聽說這位鎮(zhèn)南王年紀(jì)輕輕，卻驍勇善戰(zhàn)，這次平定南疆**，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圣上龍顏大悅，不僅加官進(jìn)爵，還賞賜了無數(shù)珍寶呢！”
“可不是嘛！
我還聽說，這位王爺長得那叫一個(gè)俊朗，比畫里的神仙還要好看！
就是性子冷了點(diǎn)，不茍言笑的?！?br>
“能不冷嗎？
在戰(zhàn)場上殺了那么多年敵，身上的煞氣能少得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般少年英雄，不知哪家的姑娘有福氣能嫁給他……”沈清辭聽著這些議論，心里微微一動(dòng)。
鎮(zhèn)南王蕭策……這個(gè)名字她倒是聽過。
父親在京時(shí)，偶爾會(huì)提起他，說他是皇室宗親里難得的將才，只是常年駐守邊疆，性子孤冷，與朝中諸臣往來不多。
正想著，對(duì)面的蕭景淵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看來，這位鎮(zhèn)南王，在金陵城的人氣倒是不低?！?br>
沈清辭抬眼看他，只見他嘴角噙著笑，眼神里卻沒什么溫度，像是在說一個(gè)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她心里有些疑惑，卻也沒多問。
又坐了一會(huì)兒，雨勢漸小。
沈清辭起身道：“蕭公子，時(shí)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br>
蕭景淵也跟著起身：“我送你一程吧，外面路滑?！?br>
沈清辭想拒絕，卻被他眼中的堅(jiān)持?jǐn)r住，只好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就多謝蕭公子了?！?br>
店小二見他們要走，連忙過來結(jié)賬。
蕭景淵搶先付了錢，沈清辭道謝，兩人一同下樓。
樓外，雨己經(jīng)停了，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秦淮河上的畫舫依舊燈火通明，只是喧囂聲小了些。
沈清辭住的驛館離臨江樓不遠(yuǎn)，兩人并肩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輕輕回響。
快到驛館門口時(shí)，蕭景淵忽然停下腳步，看向沈清辭，輕聲道：“沈姑娘，不知你還記得……十三年前，在你祖母家墻外，給你塞過一塊小老虎玉佩的那個(gè)小男孩嗎？”
沈清辭猛地一愣，腳步頓住，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他。
月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照亮了他的臉龐。
他的嘴角依舊帶著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些懷念，多了些溫柔，還有一絲她終于讀懂了的……期待。
“你……”沈清辭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跳得飛快，“你是……”蕭景淵看著她震驚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緩緩說道：“當(dāng)年那個(gè)莽撞的小男孩，名叫蕭景淵。”
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塊用紅繩系著的玉佩，雕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笨拙，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邊緣處，還留著當(dāng)年被她不小心摔過的一道淺淺的痕跡。
“我說過，”蕭景淵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怕驚擾了這靜謐的夜色，也像是怕驚擾了眼前的人，“等我長大了，就去找你。”
沈清辭怔怔地看著那塊玉佩，又抬頭看向眼前的男子。
記憶里那個(gè)穿著杏色短打、笑起來露出小虎牙的小男孩，與眼前這個(gè)俊朗挺拔、氣度不凡的男子，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十三年的時(shí)光，仿佛在這一刻被壓縮、重疊，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原來，他沒有忘。
原來，他真的來找她了。
晚風(fēng)吹過，帶著雨后的涼意，卻吹不散沈清辭臉頰上悄然升起的暖意。
她望著蕭景淵含笑的眼眸，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輕聲的一句：“……景淵哥哥?！?br>
這聲帶著些微羞澀和試探的稱呼，讓蕭景淵的笑意瞬間染上了眼底，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里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秦淮河的燈火依舊閃爍，雨后的金陵城，似乎因?yàn)檫@場重逢，而變得格外溫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