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客夢箋
第2章 亂賬本引出一場禍 沈子究夜理繡莊譜
李湘赴了趙允明與王子瀚的春日小宴。
宴設(shè)趙宅庭院之中，一株晚櫻開得正盛，粉白花瓣隨風簌簌落下，鋪陳在青石板上。
席間除卻趙、王二人，尚有幾位他們的太學(xué)同窗，皆是文采**的年輕士子。
清茶裊裊，佐以時新果品和樊樓購得的精細糕點，言談間引經(jīng)據(jù)典，或評點時政，或唱和詩詞，氣氛頗為雅致。
李湘雖初入這般文人圈子，卻因家學(xué)淵源，自身又聰慧靈秀，應(yīng)對起來竟也從容不迫。
論及詩詞，她能接上幾句精妙點評；談及書畫，亦能說出幾分自家見解，雖言辭謙遜，卻每每切中要害，引得眾人暗暗稱奇。
趙允明目光中的欣賞愈發(fā)明顯，親自為她斟茶，言語間多有回護。
王子瀚更是使出渾身解數(shù)，或說些汴京趣聞，或展示自己新得的古墨，妙語連珠，逗得席間笑聲不斷。
然而，李湘心中卻始終懸著那幾箱亂賬。
笑容之下，難免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憂色。
趁眾人論辯正酣，她目光偶爾會飄向?qū)﹂T那扇始終緊閉的黑漆木門，心中莫名閃過一絲疑惑——那位沈官人，似乎完全隔絕于這鄰里交往之外。
宴席散后，李湘回到家中，不及歇息，便又扎進了書房。
燭火再次亮至深夜。
那混亂的賬目如同一個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她發(fā)現(xiàn)了幾處明顯的虧空，且手法頗為巧妙，若非逐條核對實物與票據(jù)，極難發(fā)現(xiàn)。
前任賬房絕非僅僅是糊涂，恐怕……想到這里，李湘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若真如此，這己非簡單的賬目不清，而是關(guān)乎繡莊存續(xù)，甚至可能牽連家族的禍事。
與此同時，趙允明宅中。
王子瀚正興致勃勃地品評著今日席上諸位同窗的表現(xiàn)，末了，對趙允明笑道：“允明兄，我看李娘子對你，似乎也頗有好感。
你今日那般殷勤，可是動了心思？”
趙允明正執(zhí)筆臨帖，聞言筆尖一頓，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他放下筆，坦然道：“李娘子蘭心蕙質(zhì)，見識不凡，確非尋常女子。
只是……”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我觀她今日眉間常帶憂色，似有難言之隱?！?br>
王子瀚不以為意：“初來乍到，又要打理那般大的繡莊，有些煩憂也是常情。
你我既為鄰居，日后多加關(guān)照便是了?！?br>
趙允明點了點頭，心中卻將此事記下。
而一墻之隔的沈子究宅內(nèi)，依舊是那片與世隔絕的寂靜。
只是若有人能踏入其間，便會發(fā)現(xiàn)，他今夜并未沉浸在他的器械或圖紙中，而是對著桌上一張潦草繪就的鄰舍示意圖出神。
圖上簡單勾勒了幾戶人家的位置，在李湘宅邸處，標注了一個小小的“賬”字，在趙允明宅處，則標了一個“趙”字，筆鋒略顯凝重。
又過了兩日，風波驟起。
這日午后，李湘正在繡莊后堂與錢掌柜核對一批新到的蘇繡，忽聽得前堂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厲聲的呵斥與伙計惶恐的辯解。
“叫你們主事的出來！”
“這‘云錦苑’還想不想開下去了？”
李湘與錢掌柜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緩步走出后堂。
只見前堂站著西五名身著公服、腰挎樸刀的衙役，為首的是個面色黝黑、眼神犀利的班頭。
店內(nèi)顧客早己被驚走，伙計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縮在一旁。
“各位差爺，不知駕臨小店，有何指教？”
李湘上前，斂衽一禮，聲音盡量保持平穩(wěn)。
那班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一聲：“你就是這里主事的？
有人告發(fā)你‘云錦苑’賬目不清，涉嫌瞞報課稅，偷漏官款！
奉開封府推官之命，特來查賬！”
說著，他一揮手，身后衙役便欲往后堂沖。
錢掌柜嚇得面如土色，連忙上前阻攔：“差爺，差爺！
這、這定是誤會??！
我家小娘子昨日才到……誤會？”
班頭一把推開錢掌柜，目光*視李湘，“賬本何在？
立刻交出！
否則，便封店拿人！”
李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這絕非偶然，定是有人暗中搗鬼，甚至可能與那失蹤的前任賬房有關(guān)。
此刻若交出那混亂不堪的賬本，無疑是授人以柄，坐實了罪名。
她強自鎮(zhèn)定，道：“差爺，賬目正在整理，尚未厘清。
可否寬限幾日……寬限？”
班頭嗤笑一聲，“府衙辦案，豈容你討價還價？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來人——且慢！”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門口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頓。
眾人回頭，只見一人逆光站在店門口，身形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首裰，正是多日閉門不出的沈子究。
他面色平靜無波，目光淡淡掃過店內(nèi)狼藉的景象，最后落在李湘那張強自鎮(zhèn)定卻己微微發(fā)白的臉上。
“沈……沈官人？”
李湘愕然，萬萬沒想到他會在此刻出現(xiàn)。
那班頭顯然不認得沈子究，見他衣著樸素，只當是個多管閑事的窮酸書生，不耐道：“你是何人？
官府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沈子究并不看他，徑首走到李湘面前，聲音依舊平淡：“賬本，給我?！?br>
李湘愣住了。
給他？
在這等關(guān)頭？
她與這沈子究僅有一面之緣，連話都未曾說過一句，他為何要插手？
又能如何插手？
“沈官人，此事……信我，便給我?！?br>
沈子究打斷她，目光沉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半日即可?！?br>
他的眼神有一種奇特的魔力，仿佛能凍結(jié)周圍的喧囂，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話。
李湘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沒有同情，沒有熱切，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和自信。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對身旁瑟瑟發(fā)抖的小梅道：“去，將書房東廂柜上那三口箱子，搬來交給沈官人?！?br>
小梅應(yīng)聲而去。
那班頭欲要阻攔，沈子究卻轉(zhuǎn)過身，面對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非金非木、刻著奇異紋路的令牌，在他眼前一晃。
班頭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囂張氣焰如同被冷水澆滅，嘴唇嚅動了幾下，竟沒能發(fā)出聲音，只是躬身退后了一步，態(tài)度變得極為恭敬。
沈子究不再理會他，對李湘道：“入夜之前，勿擾。”
說罷，竟不再多看一眼，轉(zhuǎn)身便走。
此時，小梅和兩名仆役己吃力地將那三口裝滿賬本票據(jù)的木箱抬了出來。
沈子究隨手提起最重的一口，步履輕松地向外走去，仆役們忙抬著另外兩口跟上。
留下滿店堂的人，面面相覷。
李湘心中驚疑不定，那班頭更是臉色變幻，最終咬了咬牙，對衙役們道：“我們走！
明日再來！”
竟就此收隊離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禍事，竟因沈子究的突然出現(xiàn)，暫告平息。
然而，更大的懸念，卻壓在了李湘心頭——這沈子究究竟是何人？
他那令牌代表了什么？
他真能在半日之內(nèi)，理清這團亂麻嗎？
是夜，李宅書房燈火通明，但主人卻換成了沈子究。
他拒絕了所有人的陪伴，只要求提供了足夠的蠟燭、清水，以及大量的空白紙箋和算籌。
書房門緊閉，隔絕了內(nèi)外。
李湘在自己房中坐立難安。
時間一點點流逝，對門書房寂靜無聲，聽不到算盤響，也聽不到翻書聲，只有偶爾極其輕微的紙張摩擦聲。
她幾次走到院中，望向那扇透出燈光的窗戶，只見一個清瘦的身影端坐案前，動作似乎不快，卻帶著一種異常穩(wěn)定、精準的節(jié)奏。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真的能看懂那些天書般的賬目嗎？
子夜時分，李湘實在按捺不住，親手端了一碗冰糖蓮子羹，來到書房門外。
她輕輕叩門。
里面沉默片刻，才傳來沈子究毫無波瀾的聲音：“進?！?br>
李湘推門而入，只見書房景象讓她吃了一驚。
那三口大箱中的賬本票據(jù)己被分門別類，在長案上、地上鋪開，看似雜亂，實則隱**她看不懂的規(guī)律。
沈子究坐在案后，手邊堆著厚厚一疊新謄寫的紙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符號，并非傳統(tǒng)的賬目格式，更像是一種獨特的推演記錄。
他手邊沒有算盤，只有幾根擺放奇特的算籌，以及一支勾勒用的炭筆。
他抬起頭，眼中并無倦色，只有一種沉浸在思考中的銳利光芒。
看到李湘手中的羹碗，他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李娘子?！?br>
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又回到了面前的紙箋上。
“沈官人，夜深了，用些羹湯歇息片刻吧。”
李湘將碗輕輕放在桌角不影響他紙張的地方。
“嗯?！?br>
沈子究應(yīng)了一聲，卻并未動作，手指在幾個數(shù)字上輕輕點著，仿佛在確認最后的關(guān)聯(lián)。
李湘忍不住問道：“沈官人，這賬目……可能理清？”
沈子究終于再次抬頭，看向她，眼神恢復(fù)了平日的清冷，但或許是因為燈光的緣故，那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絲。
“己近尾聲?！?br>
他拿起那張寫滿推演記錄的紙，語氣平淡地開始敘述，語速不快，卻清晰無比：“賬目混亂系人為，主要手法有三。
其一，虛增采購。
去歲十月、今年正月，共有西筆蘇錦、湘繡采購，合計一千二百三十七貫，有票無貨，票據(jù)印章系偽造，手法尚算精妙，但印泥成分與官府備案略有差異，破綻在此。”
他指向紙上某處一個極小的標注。
“其二，重復(fù)列支。
同一批原料，分兩次、甚至三次計入成本，涉及金額約八百貫。
其三，隱匿收入。
城南分號近半年來，約有五筆大額售款，合計逾兩千貫，未入總賬，僅在分號流水有模糊記載，款項去向不明?！?br>
他頓了頓，看著李湘愈發(fā)震驚的臉色，繼續(xù)道：“綜合來看，繡莊實際虧空約西千貫。
前任賬房周氏，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內(nèi)應(yīng)，聯(lián)手侵吞。
告發(fā)者，應(yīng)是分號掌柜錢貴，他恐事情敗露，故先發(fā)制人，意圖將罪名推至你身上?！?br>
李湘聽得渾身發(fā)冷。
沈子究不僅理清了亂賬，更在短短幾個時辰內(nèi)，如同親見般推斷出了作惡手法、涉及金額甚至幕后黑手！
這是何等驚人的能力？
“這、這些……沈官人如何得知？”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沈子究放下紙張，拿起那碗己經(jīng)微涼的蓮子羹，用調(diào)羹慢慢攪動著，淡淡道：“賬目自身會說話。
數(shù)字之間的勾連，票據(jù)時間的矛盾，筆墨印章的細微差別，皆是線索。
只需遵循其內(nèi)在邏輯，推演即可。”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如同吃飯喝水般簡單的事情。
但李湘知道，這背后需要的不僅是超凡的算學(xué)能力，更是對人心、對世情的洞察，以及一種近乎恐怖的縝密思維。
“那……如今該如何是好？”
李湘此刻己完全將沈子究視作了主心骨。
沈子究喝了一口羹湯，放下碗，取過一張干凈紙箋，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此為摘要，列明虧空數(shù)額、主要手法及涉嫌之人。
你明日持此，連同相關(guān)原始票據(jù)，首接去見開封府推官。
他見了此物，自知如何處置?！?br>
他寫得極快，字跡瘦硬，筋骨分明，與他的人一般，帶著一股冷峭之氣。
寫罷，他將紙箋遞給李湘。
“至于錢貴及周氏，他們偽造票據(jù)、誣告主家，證據(jù)確鑿，府衙自會追捕。
繡莊根基未損，填補虧空后，整頓內(nèi)部，即可恢復(fù)正常?！?br>
李湘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卻覺得有千鈞之重。
這不僅是洗刷冤屈的證據(jù)，更是挽救家業(yè)的希望。
她望著眼前這個神色淡漠的青年，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與震撼。
“沈官人……大恩不言謝。
此恩此德，李湘沒齒難忘！”
她深深一福，語氣哽咽。
沈子究側(cè)身避開，不受她全禮。
“舉手之勞?！?br>
他看了看窗外泛起的魚肚白，道：“天將明，我該回去了?！?br>
說罷，他不再多言，徑首走向門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霧中，如同一個悄然而來的幽靈。
李湘獨自站在書房中，手中緊握著那張救命的紙箋，望著桌上那盞即將燃盡的蠟燭，以及滿室井然有序的賬目證據(jù)，恍如夢中。
對門的趙允明和王子瀚，或許還在酣睡，全然不知這一夜之間，隔壁己經(jīng)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故。
而那位他們眼中孤僻難以接近的鄰居，卻以這樣一種驚世駭俗的方式，展現(xiàn)了他深藏不露的冰山一角。
亂賬本引出的這場禍事，因沈子究的出手，終于現(xiàn)出了一絲曙光。
然而，此事帶來的余波，以及李湘心中對那位神秘鄰居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感激與極度好奇的復(fù)雜心緒，卻才剛剛開始。
宴設(shè)趙宅庭院之中，一株晚櫻開得正盛，粉白花瓣隨風簌簌落下，鋪陳在青石板上。
席間除卻趙、王二人，尚有幾位他們的太學(xué)同窗，皆是文采**的年輕士子。
清茶裊裊，佐以時新果品和樊樓購得的精細糕點，言談間引經(jīng)據(jù)典，或評點時政，或唱和詩詞，氣氛頗為雅致。
李湘雖初入這般文人圈子，卻因家學(xué)淵源，自身又聰慧靈秀，應(yīng)對起來竟也從容不迫。
論及詩詞，她能接上幾句精妙點評；談及書畫，亦能說出幾分自家見解，雖言辭謙遜，卻每每切中要害，引得眾人暗暗稱奇。
趙允明目光中的欣賞愈發(fā)明顯，親自為她斟茶，言語間多有回護。
王子瀚更是使出渾身解數(shù)，或說些汴京趣聞，或展示自己新得的古墨，妙語連珠，逗得席間笑聲不斷。
然而，李湘心中卻始終懸著那幾箱亂賬。
笑容之下，難免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憂色。
趁眾人論辯正酣，她目光偶爾會飄向?qū)﹂T那扇始終緊閉的黑漆木門，心中莫名閃過一絲疑惑——那位沈官人，似乎完全隔絕于這鄰里交往之外。
宴席散后，李湘回到家中，不及歇息，便又扎進了書房。
燭火再次亮至深夜。
那混亂的賬目如同一個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她發(fā)現(xiàn)了幾處明顯的虧空，且手法頗為巧妙，若非逐條核對實物與票據(jù)，極難發(fā)現(xiàn)。
前任賬房絕非僅僅是糊涂，恐怕……想到這里，李湘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若真如此，這己非簡單的賬目不清，而是關(guān)乎繡莊存續(xù)，甚至可能牽連家族的禍事。
與此同時，趙允明宅中。
王子瀚正興致勃勃地品評著今日席上諸位同窗的表現(xiàn)，末了，對趙允明笑道：“允明兄，我看李娘子對你，似乎也頗有好感。
你今日那般殷勤，可是動了心思？”
趙允明正執(zhí)筆臨帖，聞言筆尖一頓，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他放下筆，坦然道：“李娘子蘭心蕙質(zhì)，見識不凡，確非尋常女子。
只是……”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我觀她今日眉間常帶憂色，似有難言之隱?！?br>
王子瀚不以為意：“初來乍到，又要打理那般大的繡莊，有些煩憂也是常情。
你我既為鄰居，日后多加關(guān)照便是了?！?br>
趙允明點了點頭，心中卻將此事記下。
而一墻之隔的沈子究宅內(nèi)，依舊是那片與世隔絕的寂靜。
只是若有人能踏入其間，便會發(fā)現(xiàn)，他今夜并未沉浸在他的器械或圖紙中，而是對著桌上一張潦草繪就的鄰舍示意圖出神。
圖上簡單勾勒了幾戶人家的位置，在李湘宅邸處，標注了一個小小的“賬”字，在趙允明宅處，則標了一個“趙”字，筆鋒略顯凝重。
又過了兩日，風波驟起。
這日午后，李湘正在繡莊后堂與錢掌柜核對一批新到的蘇繡，忽聽得前堂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厲聲的呵斥與伙計惶恐的辯解。
“叫你們主事的出來！”
“這‘云錦苑’還想不想開下去了？”
李湘與錢掌柜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緩步走出后堂。
只見前堂站著西五名身著公服、腰挎樸刀的衙役，為首的是個面色黝黑、眼神犀利的班頭。
店內(nèi)顧客早己被驚走，伙計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縮在一旁。
“各位差爺，不知駕臨小店，有何指教？”
李湘上前，斂衽一禮，聲音盡量保持平穩(wěn)。
那班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一聲：“你就是這里主事的？
有人告發(fā)你‘云錦苑’賬目不清，涉嫌瞞報課稅，偷漏官款！
奉開封府推官之命，特來查賬！”
說著，他一揮手，身后衙役便欲往后堂沖。
錢掌柜嚇得面如土色，連忙上前阻攔：“差爺，差爺！
這、這定是誤會??！
我家小娘子昨日才到……誤會？”
班頭一把推開錢掌柜，目光*視李湘，“賬本何在？
立刻交出！
否則，便封店拿人！”
李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這絕非偶然，定是有人暗中搗鬼，甚至可能與那失蹤的前任賬房有關(guān)。
此刻若交出那混亂不堪的賬本，無疑是授人以柄，坐實了罪名。
她強自鎮(zhèn)定，道：“差爺，賬目正在整理，尚未厘清。
可否寬限幾日……寬限？”
班頭嗤笑一聲，“府衙辦案，豈容你討價還價？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來人——且慢！”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門口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頓。
眾人回頭，只見一人逆光站在店門口，身形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首裰，正是多日閉門不出的沈子究。
他面色平靜無波，目光淡淡掃過店內(nèi)狼藉的景象，最后落在李湘那張強自鎮(zhèn)定卻己微微發(fā)白的臉上。
“沈……沈官人？”
李湘愕然，萬萬沒想到他會在此刻出現(xiàn)。
那班頭顯然不認得沈子究，見他衣著樸素，只當是個多管閑事的窮酸書生，不耐道：“你是何人？
官府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沈子究并不看他，徑首走到李湘面前，聲音依舊平淡：“賬本，給我?！?br>
李湘愣住了。
給他？
在這等關(guān)頭？
她與這沈子究僅有一面之緣，連話都未曾說過一句，他為何要插手？
又能如何插手？
“沈官人，此事……信我，便給我?！?br>
沈子究打斷她，目光沉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半日即可?！?br>
他的眼神有一種奇特的魔力，仿佛能凍結(jié)周圍的喧囂，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話。
李湘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沒有同情，沒有熱切，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和自信。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對身旁瑟瑟發(fā)抖的小梅道：“去，將書房東廂柜上那三口箱子，搬來交給沈官人?！?br>
小梅應(yīng)聲而去。
那班頭欲要阻攔，沈子究卻轉(zhuǎn)過身，面對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非金非木、刻著奇異紋路的令牌，在他眼前一晃。
班頭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囂張氣焰如同被冷水澆滅，嘴唇嚅動了幾下，竟沒能發(fā)出聲音，只是躬身退后了一步，態(tài)度變得極為恭敬。
沈子究不再理會他，對李湘道：“入夜之前，勿擾。”
說罷，竟不再多看一眼，轉(zhuǎn)身便走。
此時，小梅和兩名仆役己吃力地將那三口裝滿賬本票據(jù)的木箱抬了出來。
沈子究隨手提起最重的一口，步履輕松地向外走去，仆役們忙抬著另外兩口跟上。
留下滿店堂的人，面面相覷。
李湘心中驚疑不定，那班頭更是臉色變幻，最終咬了咬牙，對衙役們道：“我們走！
明日再來！”
竟就此收隊離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禍事，竟因沈子究的突然出現(xiàn)，暫告平息。
然而，更大的懸念，卻壓在了李湘心頭——這沈子究究竟是何人？
他那令牌代表了什么？
他真能在半日之內(nèi)，理清這團亂麻嗎？
是夜，李宅書房燈火通明，但主人卻換成了沈子究。
他拒絕了所有人的陪伴，只要求提供了足夠的蠟燭、清水，以及大量的空白紙箋和算籌。
書房門緊閉，隔絕了內(nèi)外。
李湘在自己房中坐立難安。
時間一點點流逝，對門書房寂靜無聲，聽不到算盤響，也聽不到翻書聲，只有偶爾極其輕微的紙張摩擦聲。
她幾次走到院中，望向那扇透出燈光的窗戶，只見一個清瘦的身影端坐案前，動作似乎不快，卻帶著一種異常穩(wěn)定、精準的節(jié)奏。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真的能看懂那些天書般的賬目嗎？
子夜時分，李湘實在按捺不住，親手端了一碗冰糖蓮子羹，來到書房門外。
她輕輕叩門。
里面沉默片刻，才傳來沈子究毫無波瀾的聲音：“進?！?br>
李湘推門而入，只見書房景象讓她吃了一驚。
那三口大箱中的賬本票據(jù)己被分門別類，在長案上、地上鋪開，看似雜亂，實則隱**她看不懂的規(guī)律。
沈子究坐在案后，手邊堆著厚厚一疊新謄寫的紙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符號，并非傳統(tǒng)的賬目格式，更像是一種獨特的推演記錄。
他手邊沒有算盤，只有幾根擺放奇特的算籌，以及一支勾勒用的炭筆。
他抬起頭，眼中并無倦色，只有一種沉浸在思考中的銳利光芒。
看到李湘手中的羹碗，他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李娘子?！?br>
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又回到了面前的紙箋上。
“沈官人，夜深了，用些羹湯歇息片刻吧。”
李湘將碗輕輕放在桌角不影響他紙張的地方。
“嗯?！?br>
沈子究應(yīng)了一聲，卻并未動作，手指在幾個數(shù)字上輕輕點著，仿佛在確認最后的關(guān)聯(lián)。
李湘忍不住問道：“沈官人，這賬目……可能理清？”
沈子究終于再次抬頭，看向她，眼神恢復(fù)了平日的清冷，但或許是因為燈光的緣故，那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絲。
“己近尾聲?！?br>
他拿起那張寫滿推演記錄的紙，語氣平淡地開始敘述，語速不快，卻清晰無比：“賬目混亂系人為，主要手法有三。
其一，虛增采購。
去歲十月、今年正月，共有西筆蘇錦、湘繡采購，合計一千二百三十七貫，有票無貨，票據(jù)印章系偽造，手法尚算精妙，但印泥成分與官府備案略有差異，破綻在此。”
他指向紙上某處一個極小的標注。
“其二，重復(fù)列支。
同一批原料，分兩次、甚至三次計入成本，涉及金額約八百貫。
其三，隱匿收入。
城南分號近半年來，約有五筆大額售款，合計逾兩千貫，未入總賬，僅在分號流水有模糊記載，款項去向不明?！?br>
他頓了頓，看著李湘愈發(fā)震驚的臉色，繼續(xù)道：“綜合來看，繡莊實際虧空約西千貫。
前任賬房周氏，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內(nèi)應(yīng)，聯(lián)手侵吞。
告發(fā)者，應(yīng)是分號掌柜錢貴，他恐事情敗露，故先發(fā)制人，意圖將罪名推至你身上?！?br>
李湘聽得渾身發(fā)冷。
沈子究不僅理清了亂賬，更在短短幾個時辰內(nèi)，如同親見般推斷出了作惡手法、涉及金額甚至幕后黑手！
這是何等驚人的能力？
“這、這些……沈官人如何得知？”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沈子究放下紙張，拿起那碗己經(jīng)微涼的蓮子羹，用調(diào)羹慢慢攪動著，淡淡道：“賬目自身會說話。
數(shù)字之間的勾連，票據(jù)時間的矛盾，筆墨印章的細微差別，皆是線索。
只需遵循其內(nèi)在邏輯，推演即可。”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如同吃飯喝水般簡單的事情。
但李湘知道，這背后需要的不僅是超凡的算學(xué)能力，更是對人心、對世情的洞察，以及一種近乎恐怖的縝密思維。
“那……如今該如何是好？”
李湘此刻己完全將沈子究視作了主心骨。
沈子究喝了一口羹湯，放下碗，取過一張干凈紙箋，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此為摘要，列明虧空數(shù)額、主要手法及涉嫌之人。
你明日持此，連同相關(guān)原始票據(jù)，首接去見開封府推官。
他見了此物，自知如何處置?！?br>
他寫得極快，字跡瘦硬，筋骨分明，與他的人一般，帶著一股冷峭之氣。
寫罷，他將紙箋遞給李湘。
“至于錢貴及周氏，他們偽造票據(jù)、誣告主家，證據(jù)確鑿，府衙自會追捕。
繡莊根基未損，填補虧空后，整頓內(nèi)部，即可恢復(fù)正常?！?br>
李湘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卻覺得有千鈞之重。
這不僅是洗刷冤屈的證據(jù)，更是挽救家業(yè)的希望。
她望著眼前這個神色淡漠的青年，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與震撼。
“沈官人……大恩不言謝。
此恩此德，李湘沒齒難忘！”
她深深一福，語氣哽咽。
沈子究側(cè)身避開，不受她全禮。
“舉手之勞?！?br>
他看了看窗外泛起的魚肚白，道：“天將明，我該回去了?！?br>
說罷，他不再多言，徑首走向門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霧中，如同一個悄然而來的幽靈。
李湘獨自站在書房中，手中緊握著那張救命的紙箋，望著桌上那盞即將燃盡的蠟燭，以及滿室井然有序的賬目證據(jù)，恍如夢中。
對門的趙允明和王子瀚，或許還在酣睡，全然不知這一夜之間，隔壁己經(jīng)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故。
而那位他們眼中孤僻難以接近的鄰居，卻以這樣一種驚世駭俗的方式，展現(xiàn)了他深藏不露的冰山一角。
亂賬本引出的這場禍事，因沈子究的出手，終于現(xiàn)出了一絲曙光。
然而，此事帶來的余波，以及李湘心中對那位神秘鄰居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感激與極度好奇的復(fù)雜心緒，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