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黃浦江面上貨輪往來如梭，汽笛聲刺破灰蒙蒙的天空。

郭珈銘站在十六鋪碼頭，手里攥著父親郭明遠寄來的信，信紙邊緣被海水打濕，字跡有些模糊。

“速來上海，工廠需人手?！?br>
短短七個字，讓他提前結(jié)束了蘇州的學(xué)業(yè)。

臨行前，祖父將一枚刻著“守正”二字的玉墜塞進他手里：“到了上海，莫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記住你寫下的那句話?！?br>
郭明遠的工廠在楊樹浦，名為“明遠機械”，專做紡織機配件。

郭珈銘跟著父親走進廠房，機器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fā)疼，工人們穿著油污的短褂，埋頭在機床前忙碌。

“這是我兒子珈銘，剛從蘇州來，在清華大學(xué)讀過兩年物理?！?br>
郭明遠拍著他的肩膀，對工頭老李說，“你帶他熟悉下設(shè)備，重點學(xué)學(xué)發(fā)電機維修。”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郭少爺是讀書人，哪懂這些粗活？”

郭珈銘沒說話，只是蹲下身，仔細觀察著一臺轟鳴的發(fā)電機。

機器的軸承處冒著黑煙，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想起在清華實驗室里學(xué)過的機械原理，伸手摸了摸軸承的溫度，又查看了皮帶的松緊度。

“李師傅，軸承缺油，而且皮帶輪的同心度偏了。”

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很篤定，“先停機，換個新軸承，再調(diào)整皮帶輪的位置，應(yīng)該能修好。”

老李半信半疑地讓工人停機，按照郭珈銘說的步驟操作。

一個小時后，發(fā)電機重新啟動，轟鳴聲變得平穩(wěn)，黑煙也消失了。

老李豎起大拇指：“郭少爺真有兩下子，不愧是讀過大學(xué)的！”

郭珈銘只是笑了笑，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

他原本以為，物理知識該用在更宏大的地方，沒想到第一次實踐，竟是修一臺紡織廠的發(fā)電機。

當晚，父子倆住在工廠的宿舍里。

郭明遠坐在床邊，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有些凝重：“珈銘，你知道我為什么急著叫你來嗎？”

郭珈銘搖頭。

“***占了東北，又在上海增兵，聽說很快就要打過來了。”

郭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的工廠，要是**軍征用，就完了。

你學(xué)過物理，能不能想辦法，把一些關(guān)鍵設(shè)備改一改，讓它們沒法用來造**？”

郭珈銘心里一震。

他想起北平淪陷時，日軍強占清華實驗室的傳聞，想起那些被用來制造武器的科學(xué)儀器。

他攥緊了祖父給的玉墜，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爹，我試試?！?br>
他說，“發(fā)電機和機床的核心部件可以做些手腳，比如改變齒輪的齒距，或者調(diào)整電路的參數(shù)，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實際使用時，要么效率大幅降低，要么根本無法運轉(zhuǎn)?！?br>
接下來的半個月，郭珈銘一頭扎進工廠。

他利用自己的物理知識，對幾臺關(guān)鍵機床進行了改造。

他在齒輪上刻下微小的凹槽，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卻能讓齒輪咬合時產(chǎn)生偏差；他調(diào)整了發(fā)電機的勵磁線圈，讓輸出電壓變得不穩(wěn)定。

這天傍晚，郭珈銘正在車間里調(diào)試一臺車床，忽然聽到外面?zhèn)鱽頎幊陈暋?br>
他走出去，只見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人圍著郭明遠，為首的人留著八字胡，眼神陰鷙。

“郭老板，識相點，把工廠交給**打理，少不了你的好處?！?br>
八字胡的聲音很刺耳，“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可就別怪我們不客氣?！?br>
郭明遠漲紅了臉：“我的工廠是我一輩子的心血，絕不可能交給你們！”

八字胡冷笑一聲，揮手讓身后的人上前。

郭珈銘見狀，立刻沖過去，擋在父親身前：“你們想干什么？

這里***的地界，容不得你們?nèi)鲆?！?br>
八字胡上下打量著郭珈銘，眼神里滿是不屑：“哪里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的事？”

他伸手就要推郭珈銘，郭珈銘早有準備，側(cè)身躲開，同時腳下一絆，八字胡重心不穩(wěn)，摔了個西腳朝天。

“反了！

反了！”

八字胡爬起來，氣急敗壞地喊道，“把他們抓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八字胡臉色一變，狠狠瞪了郭氏父子一眼：“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帶著手下匆匆離去。

郭明遠松了口氣，拍著郭珈銘的肩膀：“好小子，有種！

不過，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得趕緊走。”

郭珈銘點點頭，他知道，上海己經(jīng)待不下去了。

當晚，父子倆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帶著幾臺改造過的關(guān)鍵設(shè)備圖紙，悄悄離開了楊樹浦。

坐在南下的火車上，郭珈銘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fēng)景，心里五味雜陳。

他想起祖父的話，想起自己在《孫子兵法》上寫下的句子。

他知道，這場戰(zhàn)爭，己經(jīng)不再是遙遠的傳聞，而是真切地降臨在每個人的身上。

而他，必須用自己的知識，守護好這片土地，守護好自己的家人。

火車在夜色中疾馳，朝著昆明的方向。

那里，有西南**，有他的同窗好友，有他未完的學(xué)業(yè)，更有他即將投身的、一場用知識和勇氣鑄就的戰(zhàn)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