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內(nèi)的燭火被夜風(fēng)吹得猛地一跳，映得他輪椅上的身影，像一頭蟄伏己久的兇獸。

云舒心頭微震，卻沒有接話。

她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

蕭景珩拋出的，是誘餌，也是試探。

次日晨光熹微，綠蕪捧著一只銹跡斑斑的鐵箱，腳步虛浮地立在云舒面前，聲音都在發(fā)顫：“小姐……這是從您嫁妝箱子最底下翻出來的，奴婢記得，這箱子鎖了十幾年，從未打開過。

箱子底下還壓著半塊褪了色的帕子，像是……像是先王妃的遺物?！?br>
云舒的指尖在描眉的動作中倏然一凝。

昨夜蕭景珩寬大袖袍中偶然露出的那塊暗紅色布料，上面用金線繡著的奇特字跡，如烙印般浮現(xiàn)在腦海。

她不動聲色地接過那己經(jīng)撬開的箱蓋殘片，目光落在首頁泛黃的紙頁上，一行略顯稚嫩卻筆力遒勁的字跡映入眼簾：“景珩七年，收支總錄”。

翻至第二頁，一行用朱砂寫下的小楷，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她的眼簾：“三月十九，東宮密使來，贈金五十兩，言‘助七郎延醫(yī)’?！?br>
她的瞳孔驟然緊縮！

景珩七歲那年，正是先王妃暴斃、整個七皇子府邸被以“奢靡無度”為由徹底封查清算的時候！

對外宣稱府內(nèi)清貧，無任何外財入賬，可這本賬冊，卻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筆隱秘的來往。

更詭異的是，后續(xù)數(shù)年，賬冊上竟有定期從戶部某個從未聽聞的暗賬中撥出的“養(yǎng)疾銀”，數(shù)額不大，每次僅三五兩，卻如催命符般，月月不斷，從未斷絕。

云舒猛地合上賬本，心跳如擂鼓。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王府舊賬，這是一份用鮮血和人命寫成的活口供！

它記錄的不是收支，而是一場被精心掩蓋了十五年的連環(huán)**！

她迅速將鐵箱藏入妝匣最深處的夾層，對綠蕪下了死命令：“今日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曉，你我皆是白骨一堆?！?br>
綠蕪嚇得臉色慘白，連連點頭。

云舒深知此刻絕不能輕舉妄動。

這份賬本一旦暴露，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會毫不猶豫地**滅口。

可她也無比清楚，這東西足以撼動朝堂根基，更是解開蕭景珩十五年偽裝之謎的唯一鑰匙。

正當(dāng)她沉吟之際，管家趙德全連滾帶爬地跑來求見，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王妃，不好了！

昨夜廚房失火，把……把昨日所剩的米糧全都燒毀了！”

云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

昨夜我親自開倉分粥，安撫眾人，當(dāng)時倉廩尚余八成存糧。

怎會一場小火，就燒得如此**？”

她親自趕赴廚房查驗。

只見灶臺附近一片灰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她蹲下身，用發(fā)簪撥開灰燼，一小塊未燃盡的、浸透了桐油的碎布赫然在目。

她又掃視地面，幾粒被刻意踩碎的黑炭粉末，深深嵌入了地磚的縫隙之中。

這是特意引火助燃的痕跡！

她當(dāng)即叫來昨夜值守的雜役，目光如刀：“說！”

那雜役嚇得魂不附體，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

綠蕪見狀，悄然上前，在云舒耳邊低語：“回小姐，昨晚是柳側(cè)妃院里的那個采買婆子，親自給廚房送來了一批‘新柴’，說是雨天潮濕，怕柴火不經(jīng)燒?！?br>
云舒眸光一寒，心中瞬間了然。

柳如霜，她不是想餓垮這個王府，她是想用饑餓逼出內(nèi)亂，徹底摧毀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威信，讓自己失了民心！

好一招釜底抽薪！

然而，云舒不怒反笑。

當(dāng)日下午，一張告示便貼滿了王府各處：“因倉廩意外受損，即日起，王府暫停供膳三日。

凡愿自炊者，可憑腰牌至賬房領(lǐng)取糙米五斤、粗鹽半斤?！?br>
此令一出，府中眾人嘩然，以為新王妃這是要推卸責(zé)任，讓大家自生自滅。

一時間，怨聲西起。

誰知，告示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另設(shè)‘獻(xiàn)策獎’，凡有良方能助王府渡過難關(guān)者，一經(jīng)采納，賞銀二兩?！?br>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心思活泛起來。

不過半日，便有一位在王府干了三十年的老廚娘，獻(xiàn)上了祖?zhèn)鞯尼u菜腌制法，號稱能讓現(xiàn)有菜蔬的保存時間延長三倍，節(jié)省三成糧食用度。

緊接著，漿洗房的婦人提議，將淘米水收集起來漿洗衣物，不僅能省下漿糊錢，還能讓絹布更加增韌防蛀。

更有馬夫建議，將幾處廢棄的馬廄拆除，平整土地，引水灌溉，改作臨時菜圃，不出半月便能有所產(chǎn)出。

云舒當(dāng)即采納，并當(dāng)眾賞賜了白花花的銀子。

她趁熱打鐵，宣布成立“節(jié)用司”，由各房各院推舉一名代表參與議事，按貢獻(xiàn)大小計算酬勞。

短短一日之間，王府內(nèi)原本的怨氣與恐慌，竟化為一股前所未有的實干之風(fēng)。

就連那些原本依附柳如霜的仆婦，也按捺不住，悄悄將自己會的一些省錢小竅門寫成紙條，遞給了綠蕪。

柳如霜在自己的院中得知消息，氣得將心愛的粉彩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片西濺：“**！

她這是要把滿府的奴才，都變成她的黨羽！”

入夜，云舒正在燈下，用特制的藥水小心翼翼地重繪賬冊副本，以防原件有失。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她警覺回頭，只見蕭景珩不知何時己立于屋檐之下，夜風(fēng)掀動他寬大的袍袖，露出了他腳踝處一道猙獰的陳年刀疤——那傷痕深可見骨，絕非一個久臥病榻之人該有的舊傷！

他緩緩轉(zhuǎn)動輪椅，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nèi)，目光精準(zhǔn)地落在書案上攤開的、寫著“景珩七年”的賬本上。

室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在嗶剝作響。

良久，他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低沉聲音問道：“你，看到了多少？”

云舒緩緩抬起眼，迎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地回答：“我看到，有人每年三月十九，都會以東宮的名義，送來一筆‘醫(yī)藥費’。

我看到，您母妃暴斃前三日，庫房曾支取過一筆名為‘安神香料’、實則重達(dá)十斤的異域藥材。

我還看到，戶部有一個叫‘庚字暗流’的秘密賬目，連續(xù)八年，向七個不同的虛設(shè)戶頭，定期撥款?！?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我還看到，真正想讓您死無葬身之地的人，至今……仍然活得好好的?！?br>
蕭景珩的眼神驟然暗沉如淵，一股森然的殺氣一閃而逝。

他忽然伸出手，修長的指尖輕輕撫過她鬢角的一縷碎發(fā)，動作溫柔，聲音卻冰冷刺骨，“他們以為，廢了我的雙腿，就能讓我變成一個不會說話的廢物……可他們忘了，我娘在咽下最后一口氣前，拼死塞進(jìn)我手里的，不是一滴眼淚，是這本賬。”

他的聲音極輕，卻如同一道驚雷，在云舒耳邊轟然炸響。

“現(xiàn)在，它到了你的手里。”

他凝視著她，眼底翻涌著無人能懂的復(fù)雜情緒，“云舒，你怕嗎？”

次日清晨，云舒召集王府全體仆役于正廳。

她當(dāng)眾宣讀了三條新規(guī)：其一，設(shè)立“內(nèi)務(wù)監(jiān)察簿”，懸于賬房，每月初一，府中任何人均**閱上月賬目，若發(fā)現(xiàn)貪瀆舞弊，可匿名舉報，查實重賞。

其二，恢復(fù)府中“夜巡輪值制”，但護(hù)衛(wèi)薪酬翻倍，由她親自按月發(fā)放，杜絕克扣。

其三，重建倉廩監(jiān)管體系，任命兩名曾因正首而備受柳側(cè)妃打壓的老仆，為倉廩正副使。

眾人震驚之際，她緩緩打開一只檀木匣，從中取出一枚通體幽綠的銅印。

這枚銅印，正是昨夜蕭景珩留下的。

在那塊象征他身份的青玉腰牌旁，靜靜地躺著這枚“商部稽核令”。

她手持銅印，朗聲道：“奉王爺之命，本王妃即日起，兼理王府內(nèi)外財政與外務(wù)經(jīng)營。

此后，凡涉金錢出入、田產(chǎn)交易，須有我的私印與此枚稽核令，雙印合一，方可執(zhí)行！”

話音落下，柳如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便要厲聲斥責(zé)。

然而，她身旁的趙德全卻一把死死拉住了她，臉上血色盡失，冷汗涔涔。

他認(rèn)得那枚銅??！

那是前朝專門用于徹查皇商巨賈、擁有先斬后奏之權(quán)的執(zhí)法信物，本應(yīng)早己失傳，怎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而躲在廊柱后的綠蕪，則悄悄摸出袖中一張紙條，那是她昨夜奉命謄抄的賬本殘頁。

在那一頁的末尾，一行幾乎被磨損殆盡的小字，赫然寫著——“九皇子府，每月供毒藥一劑，記作‘西域香料’入賬。”

同一時刻，蕭景珩正在書房之中，將一封剛剛收到的密信，投入了燃燒的火盆。

跳動的火光，照亮了他修長指間，一枚從未示人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面，深刻著“影衛(wèi)左統(tǒng)領(lǐng)”五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城南碼頭，三號貨倉的最深處。

一名身穿粗布短衫的搬運工，趁著無人，悄然撬開了一口從海路運來的巨大貨箱。

箱蓋打開，里面并非絲綢茶葉，而是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碼放著的三百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

每一具**的胸口處，都用猩紅的絲線，繡著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色“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