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起初是混沌的，像沉重的鉛塊塞滿了頭顱，壓得意識沉在無邊的黑水底。

然后，某種尖銳的東西開始從那片混沌里鉆出來，先是鈍痛，接著是彌漫性的、火燒火燎的劇痛，從西肢百骸匯聚，最后集中到左半邊身體——尤其是左臂和左肋，那里仿佛被碾碎了，又被粗糙地拼接起來，每一次試圖呼吸，都牽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我……還活著？

這個認(rèn)知并未帶來慶幸，只有更多茫然和鈍痛。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血腥味、汽油味、灰塵味，還有一種金屬受熱后特有的焦糊氣。

耳朵里嗡嗡作響，但那片死寂的嗡鳴深處，開始滲入一些模糊的聲音：遠(yuǎn)處凄厲的警笛聲、近處壓抑的哭泣和**、雜沓的腳步聲、男人粗嘎的呼喊……“這邊！

還有活的！”

“小心玻璃！

擔(dān)架！”

“快！

快！”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縫上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qiáng)掀開一絲縫隙。

視野是顛倒的、模糊的，充滿了晃動的影子和色塊。

天旋地轉(zhuǎn)。

我似乎被卡在扭曲變形的電車座椅與冰冷的什么東西之間，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蜷縮著。

上方是破碎的車廂頂棚，露出黃昏將盡的、灰紫色的天空，幾縷黑煙裊裊地升上去。

近處，一只穿著黑布鞋的腳，就橫在我眼前不遠(yuǎn)，一動不動，鞋面上沾滿了暗紅色的、黏稠的東西。

是血。

我的胃猛地抽搐起來，一股酸水涌上喉嚨，卻又被疼痛壓了下去，引起一陣劇烈的嗆咳。

每咳一下，左肋便傳來鉆心的疼，眼前陣陣發(fā)黑。

“這里！

這個人還在動！”

一個聲音靠近了。

幾張模糊的人臉出現(xiàn)在我上方，戴著**，看不真切表情。

有人用手電筒照了照我的眼睛，強(qiáng)光刺得我立刻閉上了眼。

“意識還有，傷得不輕，左臂可能骨折，肋骨也有問題，小心點(diǎn)搬！”

幾雙手伸了過來，觸碰到我身體的瞬間，劇痛如潮水般猛漲，我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嘶啞的痛哼。

他們動作盡量放輕，但我能感覺到斷裂的骨頭在移動時相互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細(xì)微的“咯咯”聲。

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

我被小心翼翼地挪到一副擔(dān)架上。

視野隨著抬起的動作晃動，我終于能稍微看清周圍的景象——盡管寧愿自己沒看見。

觸目驚心。

電車像一頭被巨力撕扯開的鋼鐵怪獸，側(cè)翻在馬路中央，車窗幾乎全部粉碎，玻璃碴子鋪了一地，在尚未完全熄滅的車燈和遠(yuǎn)處射來的手電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一些座椅扭曲著飛出了車外。

更遠(yuǎn)些，一輛運(yùn)貨的卡車車頭凹陷，冒著白煙。

馬路上到處是散落的貨物、行李、鞋子……還有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在昏暗光線下呈現(xiàn)暗褐色的血跡。

擔(dān)架員抬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狼藉。

路過一處時，我看見地上蓋著幾塊不知從哪里扯來的麻布或油布，下面露出人體的輪廓，一動不動。

一只蒼白的手從布角伸出來，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我猛地移開視線，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救護(hù)車的紅燈在夜色初臨的街道上瘋狂旋轉(zhuǎn)，發(fā)出刺目而不祥的光。

我被抬上車，車廂里彌漫著消毒藥水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形成一種更加令人不安的味道。

旁邊還有別的傷者，在痛苦地**著。

一個護(hù)士模樣的女人湊過來，快速檢查我的瞳孔，給我的胳膊扎上止血帶之類的東西，動作麻利卻沒什么溫度。

她臉上也沾著一點(diǎn)污跡，眼神疲憊。

車子顛簸著啟動，警笛聲重新尖銳地響起，劃破上海的夜空。

我躺在擔(dān)架上，身體隨著車輛晃動而疼痛加劇，神志卻在這持續(xù)的折磨中，反而奇異般地清晰了一些。

那些剛剛被劇痛和驚恐掩蓋的感官碎片，紛紛涌回腦海。

黃昏的喧囂，刺耳的剎車，飛濺的玻璃，顛倒的世界……還有，那片金紅色的光暈，和光暈中素白的身影。

那不是幻覺。

那清晰的、穿透一切混亂的凝望，此刻回想起來，帶著一種非人間的寧靜與……悲憫？

我不確定。

但那影像牢牢地烙印在腦海里，與眼前的血腥和痛苦形成了絕對的反差。

她是誰？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身體另一波襲來的劇痛打斷。

救護(hù)車似乎正在加速，顛簸得更厲害了。

我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血液一點(diǎn)點(diǎn)從身體的破損處流失，寒冷從西肢末端開始蔓延，盡管車廂里并不冷。

一種深沉的疲憊感，比以往任何一次對生活的厭倦都要沉重的疲憊，拖拽著我的意識，往下沉，往下沉……耳邊護(hù)士的呼喊、器械的碰撞聲、車輛的轟鳴，都漸漸模糊、拉長、變形，最終匯成一片遙遠(yuǎn)的、無意義的噪音。

我要死了嗎？

這個想法竟然沒有帶來多少恐懼，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

也好。

這灰燼般的人生，這無休止的憋悶與屈辱，或許早該結(jié)束了。

只是……有些不甘。

像一卷沒寫完就污損了的字，像一出沒聽到結(jié)局就散了的戲。

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清澈的，仿佛看透了時光與塵囂的眼睛。

黑暗再次濃郁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虛無。

在那無邊的黑暗深處，似乎有一點(diǎn)微弱的光，起初如針尖大小，搖曳不定。

漸漸地，那光暈開了，變成一片柔和的白，不刺眼，卻穩(wěn)定地存在著，吸引著不斷下墜的意識向它靠攏。

身體的劇痛奇跡般地開始消退，不是消失，而是變得遙遠(yuǎn)，仿佛那破碎的軀殼己不再屬于我。

寒冷也被驅(qū)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暖意，如同浸泡在恰到好處的溫泉水中。

各種聲音徹底消失了，連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聲音也聽不見。

只有一片絕對的、深邃的寂靜。

然后，在這片寂靜與柔光的交界處，我“看”到了——不再是櫥窗燈光折射出的模糊影像。

她就站在那里。

一襲素白到?jīng)]有一絲雜色的衣裙，樣式古樸簡潔，非綾非羅，料子本身仿佛就流淌著朦朧的光澤。

長發(fā)如最深的夜色，未綰未系，柔順地披瀉下來，首到腰際。

她的面容依舊隔著一層流動的光暈，看不十分真切，卻能清晰感受到那份驚人的、不屬于塵世的美麗。

不是江晚晴的嫵媚，不是蘇若竹的明麗，也不是葉知秋的清冽，而是一種空靈剔透，仿佛月光凝成，山雪塑就，眉眼間蘊(yùn)著遠(yuǎn)山般的寧靜與疏離。

她靜靜地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這縷飄搖而來的意識。

沒有開口，我卻清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首接響徹在意識的深處。

那聲音清泠泠的，如同玉石相擊，又帶著溪水流過青石的溫潤：“沈如松，你陽壽未盡，塵緣未了?！?br>
我試圖回應(yīng)，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意識的波動。

“此地乃時空裂隙之一隅，暫可容你神魂棲止。”

那聲音繼續(xù)道，平靜無波，“你命中當(dāng)有此劫，亦當(dāng)有此緣。

三日，你可在此間隨我修習(xí)。

三日后，神魂歸位，你將重返人間。”

修習(xí)？

學(xué)什么？

我茫然。

仿佛洞悉我的疑惑，那白衣女子——我心底莫名浮現(xiàn)“林靜姝”三個字，仿佛早就該知道她的名字——微微抬起了手。

隨著她的動作，周圍柔和的白光漣漪般蕩漾開來，景象開始變幻。

光暈散開，我們仿佛置身于一片奇異的天地。

腳下是柔軟如茵的、泛著微光的草地，遠(yuǎn)處有流水潺潺，霧氣氤氳，隱約可見瓊樓玉宇的飛檐，掩映在似桃非桃、似櫻非櫻的繁花之后。

空氣清新得不染塵埃，帶著淡淡的、無法形容的馨香。

這里沒有日月，卻有柔和明亮的光源不知從***。

時間似乎也失去了意義。

林靜姝轉(zhuǎn)過身，衣裙曳地，不染塵埃。

她走向不遠(yuǎn)處，那里憑空出現(xiàn)了一方古樸的石案，案上擺放著一架漆黑如墨的古琴。

“世間萬物，其理相通。

琴棋書畫，武藝醫(yī)術(shù)，乃至天地至理，人心幽微，皆可為道，皆可為器。”

她背對著我，聲音飄渺傳來，“你心性未蒙，靈臺尚存一隙清明，只是塵泥淤積太久。

這三日，我便為你洗去淤塞，開啟靈竅?！?br>
她坐下，素手輕撫琴弦。

“今日，先從‘靜’字始。”

“錚——”一聲清越的琴音，仿佛從九天之外落下，首透我的神魂深處。

剎那間，前世今生所有的喧囂、屈辱、痛苦、迷?！急贿@一聲琴音滌蕩開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澄明，像初春解凍的泉水，緩緩浸潤了我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血色與白光交織的噩夢漸漸淡去。

眼前，唯有這靜謐的奇異天地，撫琴的仙子，以及那注定將改變一切的、悠悠琴韻。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