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沓沉甸甸的存折，如同燒紅的烙鐵，被景舟小心翼翼地推了回去。

他聲音沙啞，對父母說：這錢，你們收好。

我……用不上。

母親眼中**未落的淚，父親沉默地看著他，最終，那承載了一生辛勞的藍色封皮，又被默默塞回了沙發(fā)墊下那個隱秘的角落。

有些動作，無聲，卻比千言萬語更有力。

在家昏天暗地地睡了幾天，像是要把靈魂里的疲憊和絕望都榨干之后，景舟知道必須行動起來。

悔恨需要行動來填補，更需要現(xiàn)實為基石。

他需要一份工作，哪怕最底層，一來維持基本生計，二來，他需要像一個普通人一樣重新潛入這個時代的浪潮之下，觀察，等待，積蓄力量。

高端白領(lǐng)崗位的簡歷石沉大海，他不得不將目光投向更實際的地方。

幾天后，他在小鎮(zhèn)汽車站附近的一家名為“客滿堂”的家常菜館，找到了一份臨時工。

包吃包住，月薪三千。

工作是傳菜、收拾碗筷、打掃衛(wèi)生，什么都干。

老板是個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看景舟像是讀過書的樣子，談吐也清楚，沒多問就留下了他。

這里魚龍混雜，信息流動卻意外地快，南來北往的司機、附近小工廠的老板、鎮(zhèn)上的居民，都在這里談天說地。

景舟換上了沾著油漬的舊圍裙，穿梭在彌漫著煙火氣和食物香氣的狹小空間里。

他刻意讓自己忙碌起來，用身體的疲憊麻痹翻涌的思緒。

端著沉重的托盤，收拾狼藉的杯盤，清洗油膩的碗筷，這些前世的他絕不會碰的活計，此刻卻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沖淡了些許骨髓里透出的冰冷。

這天傍晚，飯館迎來了高峰期，人聲鼎沸。

景舟剛給一桌客人上完菜，轉(zhuǎn)身準備回后廚，差點撞上一個人。

不好意思……他下意識地側(cè)身讓開。

沒事沒事，一個清脆的女聲回應(yīng)。

景舟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帶著汗水的、清秀的臉龐。

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扎著簡單的馬尾，幾縷碎發(fā)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角。

她身上也穿著同樣的舊圍裙，手里端著一個大湯碗，熱氣騰騰。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帶著一絲匆忙和歉意看著他。

然而，就在這目光相接的瞬間，女孩眼中的匆忙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愕然和難以置信。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端著湯碗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景……景舟？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顫抖，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景舟也愣住了。

這張臉~褪去了些許青澀，多了些生活磨礪的痕跡，但那雙眼睛，他依稀記得。

高中時代，那個坐在他前排，總是安安靜靜，偶爾回頭問他數(shù)學(xué)題時會微微臉紅的女孩——林曉薇？

記憶的塵埃被拂去。

那時的林曉薇，成績中游，性格內(nèi)向，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類女生。

而那時的景舟，是老師眼中的優(yōu)等生，是注定要飛出這個小地方的“潛力股”。

他們之間的交集，僅限于幾次簡單的學(xué)業(yè)交流，畢業(yè)時，甚至連****都沒有留下。

前世的他，奔赴港島，意氣風(fēng)發(fā)，早己將高中時代這些模糊的面孔遺忘在記憶的角落。

他從未想過，會在這里，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

林曉薇？

景舟有些遲疑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真的是你！

林曉薇眼中的愕然迅速被一種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驚喜取代，但這驚喜只持續(xù)了一瞬，就被一種更復(fù)雜的情緒覆蓋——是窘迫，是慌亂，還有一種迅速彌漫開來的、難以掩飾的傷感。

她飛快地低下頭，似乎想掩飾自己此刻穿著圍裙、滿頭汗水的狼狽，聲音低了下去：“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剛回來沒多久。

景舟的回答依舊簡單，心中卻波瀾起伏。

他看到她了然又帶著憐憫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說：“你也回來了啊。”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況味，在不言中彌漫開來。

我～我先去送菜。

林曉薇像是被燙到一樣，匆忙說了一句，端著那碗己然不再滾燙的湯，幾乎是逃也似地走向顧客的餐桌，腳步有些凌亂。

景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嘈雜的食客中，心中五味雜陳。

高中那個安靜、容易臉紅的女孩，如今在這煙火繚繞的小餐館里辛苦謀生。

而自己這個曾經(jīng)的“優(yōu)等生”，也穿著同樣的圍裙，站在這里。

命運的軌跡，有時竟如此諷刺地交匯在最低洼處。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在餐館里不可避免地頻繁碰面。

傳菜、收拾桌子、在狹窄的后廚擦肩而過。

起初，林曉薇總是下意識地躲避景舟的目光，動作也變得有些拘謹。

但慢慢地，或許是環(huán)境使然，或許是景舟那份不同于其他伙計的沉靜影響了她，她漸漸自然了些。

一次午后客流較少的間隙，兩人在后院的水池邊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

陽光透過棚頂?shù)目p隙灑下，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

林曉薇低著頭，用力擦洗著一個油碟，聲音輕輕的，“聽說你考去了很好的大學(xué)，后來去了港島？

嗯。

景舟應(yīng)了一聲，沒有多說。

真好。

林曉薇的聲音里帶著真誠的，卻也難掩一絲落寞的羨慕，那地方，一定很繁華吧？

她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道，不像我們，好像一輩子都困在這里了。

景舟沉默地沖洗著碗上的泡沫。

繁華？

那是一片能吞噬人骨頭都不剩的冰冷海域。

你呢？

高中畢業(yè)后……他生硬地轉(zhuǎn)換了話題。

林曉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認命的淡然：我沒考上好的大學(xué)，讀了本地的一個專科，畢業(yè)了也沒找到什么好工作。

家里條件一般，下面還有個弟弟~就在這里先干著，多少能補貼點家用?！?br>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景舟能感受到那平淡話語下生活的沉重。

他想起前世父母那沓存折，想起小鎮(zhèn)的閉塞與緩慢，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悄然滋生。

他們都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困住了，只是形式不同。

其實～林曉薇忽然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景舟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耳根似乎有些泛紅，聲音細若蚊蚋，“高中那會兒，我還挺佩服你的。

你解題的樣子，特別認真。”

說完這句，她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端起洗好的碗碟，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后院。

景舟愣在原地，手里還拿著一個滴著水的碗。

佩服？

那瞬間，女孩眼中一閃而過的羞澀和仰慕，與他記憶中高中時代某個朦朧的片段重合了。

那時他埋頭苦讀，對周圍的一切不甚敏感，但現(xiàn)在回想起來，似乎確實有那么幾次，當(dāng)他抬起頭時，會撞上前排那道迅速移開的、帶著慌亂的目光。

原來，那不是他的錯覺。

一種極其細微的、久違的悸動，如同投入死水微瀾的石子，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漾開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這漣漪如此微弱，與他背負的沉重悔恨和復(fù)仇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它的確存在。

在這充斥著油煙和嘈雜的小餐館里，在這人生最低谷的相遇中，一段早己被時光掩埋的、從未開始過的暗戀，以一種極其意外的方式，露出了它塵封的一角。

景舟看著林曉薇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混亂。

父親的存折，母親的眼淚，港島的冰冷恨意，還有此刻這猝不及防的、來自青春記憶的微弱回響~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讓他重生后的道路，變得更加復(fù)雜難明。

他攥緊了手中濕滑的碗，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

現(xiàn)在的他，沒有資格去觸碰任何溫暖的東西。

他的路，注定是孤獨而冰冷的。

但這偶然的相遇、來自過去的微光，卻像一顆小小的火星，落在了他心底最堅硬的冰層上，雖然無法融化什么，卻留下了一個細微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