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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鐵十器錄

第1章 西風(fēng)鎮(zhèn)柴聲晚,老刀藏鋒守平凡

玄鐵十器錄 無鹽面淚落方覺咸 2026-01-18 22:49:16 仙俠武俠
南宋理宗寶祐二年,秋。

雁門關(guān)外的風(fēng),總比別處烈些。

這風(fēng)卷著漠北的黃沙,刮過長城的磚縫,再往南飄百余里,便到了西風(fēng)鎮(zhèn)。

鎮(zhèn)名隨風(fēng)氣,白日里風(fēng)一緊,街上的幌子就獵獵作響,塵土瞇得人睜不開眼;可一到黃昏,風(fēng)勢會奇異地弱下來,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熔金,連鎮(zhèn)口那棵老**的影子,都拉得溫溫柔柔的,落在沈硯秋背著的柴垛上。

“阿爹,我回來了!”

沈硯秋的聲音裹在晚風(fēng)中,脆生生地撞進鎮(zhèn)西頭那座小院。

院門沒關(guān),兩扇舊木門虛掩著,露出院里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堆——那是他前三天的活計。

他今年十六歲,生得濃眉大眼,皮膚是常年上山砍柴曬出的蜜色,肩上的柴垛比他人還寬些,壓得他脖頸處的青筋微微凸起,卻步幅穩(wěn)健,腳下的布鞋踩過院角的碎石子,沒發(fā)出半分磕碰聲。

院里的石凳上,坐著個中年漢子。

漢子穿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短褂,左袖管空蕩蕩的,用布條系在腰間——那是早年落下的傷,沈硯秋記事起,阿爹沈老刀就只有一只右手。

此時沈老刀正低頭擦著什么,陽光落在他微駝的背上,把他鬢角的白發(fā)照得格外顯眼。

聽見兒子的聲音,他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手里的布巾仍在有條不紊地擦拭著膝上的物件。

沈硯秋把柴垛靠在墻根,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過去。

他太熟悉阿爹這個動作了——每天黃昏,只要不下雨,阿爹都會坐在石凳上,擦那把藏在床底木匣里的刀。

那是一把很舊的刀。

刀身狹長,約莫三尺長,通體泛著暗赤色,像蒙了層經(jīng)年的血痂,又像夕陽沉落前最后一抹殘光。

刀柄纏著深褐色的牛皮,上面裂了好幾道細紋,顯然用了許多年;最特別的是刀柄末端,刻著一個極小的“守”字,要湊得極近才能看清,字痕里積了些灰,卻被布巾擦得發(fā)亮。

“阿爹,今日風(fēng)小,我多砍了兩捆柴,明日能去鎮(zhèn)上換些米?!?br>
沈硯秋湊到石凳旁,彎腰幫阿爹遞過一碗涼茶——碗是粗瓷的,邊緣缺了個小口,卻是家里最完整的一只。

他眼角的余光掃過那把刀,喉嚨動了動,終究沒忍住,又問了句,“阿爹,這刀到底是什么來頭???

您擦了這么多年,連砍柴都不用它……”話沒說完,沈老刀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

左眉骨處有一道長長的疤,從眉梢劃到顴骨,那是沈硯秋五歲時,阿爹為了護他,跟進山的狼搏斗留下的。

可此刻,這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卻難得地沉了下來,眼神落在刀身上,像是在看什么遙遠的東西,聲音也比平時低了些:“砍柴有砍柴的刀,這刀……不是干這個的?!?br>
“那它是干什么的?”

沈硯秋追問。

他從小就好奇這把刀,阿爹從不許他碰,連木匣都不讓他靠近,只說“小孩子家,別管這些”。

可越不讓碰,他越好奇——他見過鎮(zhèn)上獵戶的刀,都是亮閃閃的鋼刀,砍起柴來鋒利得很;也見過走江湖的鏢師腰里的刀,鞘上鑲著銅花,氣派得很。

可阿爹這把刀,既不亮,也不氣派,卻總讓他覺得,比那些刀都要重。

沈老刀沒回答,只是把刀輕輕抬起來,用布巾擦過刀身的暗紋。

夕陽的光落在刀上,竟奇異地折射出一點紅光,像極了天邊快要沉下去的殘陽。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硯秋,你記住,咱是普通人,守著這小院,砍柴換米,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好。

江湖上的事,刀槍上的事,咱不沾,也沾不得。”

這話沈硯秋從小聽到大,可今日聽來,總覺得阿爹的語氣里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擔(dān)憂,又像是警惕。

他還想再問,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踏過鎮(zhèn)上的青石板路,聲音格外響亮。

沈硯秋探頭往外看,只見三匹黑馬停在鎮(zhèn)口的“西風(fēng)客?!鼻埃R上跳下來三個黑衣人,都戴著斗笠,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阿爹,你看,是走江湖的吧?”

沈硯秋好奇地說,“他們的馬好壯,比鎮(zhèn)上王屠戶的驢還高!”

沈老刀卻猛地站了起來,左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膝上的刀,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極了沈硯秋見過的、準(zhǔn)備撲食的山貓。

他拉著沈硯秋往后退了兩步,躲到柴堆后面,壓低聲音說:“別探頭,也***?!?br>
沈硯秋愣了一下——阿爹從來沒這樣過。

以前鎮(zhèn)上也來過走江湖的,有賣藝的,有鏢師,阿爹都只是笑著讓他遠遠看著,從不會這樣緊張。

他順著阿爹的目光看向客棧,只見那三個黑衣人走進客棧時,其中一個人不小心抬起了頭,斗笠下露出半張臉,顴骨處有一道青黑色的疤,眼神冷得像冰,掃過鎮(zhèn)街時,正好落在沈硯秋家的小院方向。

沈老刀的手攥得更緊了,連沈硯秋都能感覺到他掌心的冷汗。

首到那三個黑衣人進了客棧,沈老刀才松了口氣,慢慢放開手。

他低頭看了看膝上的刀,又看了看沈硯秋,眼神復(fù)雜,像是有話想說,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天黑了,做飯吧?!?br>
晚飯很簡單,一鍋糙米飯,一碟腌蘿卜,還有一碗野菜湯。

沈硯秋扒著飯,心里還想著那三個黑衣人,忍不住又問:“阿爹,那幾個人是不是壞人???

你剛才怎么那么緊張?”

沈老刀扒飯的動作頓了頓,夾了一筷子腌蘿卜放進沈硯秋碗里:“別瞎想,走江湖的人,大多不好惹,離遠點總沒錯?!?br>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最近鎮(zhèn)上不太平,你明日去換米時,早去早回,別跟陌生人說話。”

“知道了?!?br>
沈硯秋點點頭,心里卻更疑惑了。

他前幾天去鎮(zhèn)上換柴時,還聽王屠戶說,北邊的元軍最近又在擾邊,可西風(fēng)鎮(zhèn)離雁門關(guān)還有百余里,向來太平,怎么會“不太平”?

飯后,沈老刀收拾碗筷,沈硯秋想幫忙,卻被他趕去睡覺:“你今日累了,早點歇著,明日還要上山?!?br>
沈硯秋拗不過阿爹,只好回了里屋。

里屋的床很舊,鋪著粗布褥子,他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院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窗紙照進來,他能隱約聽到阿爹在院里走動的聲音,還有布巾擦過刀身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停了。

沈硯秋悄悄坐起來,湊到窗紙前,往外看。

只見沈老刀站在院**,手里握著那把暗赤色的刀,月光落在刀身上,竟比黃昏時更亮了些,那道暗赤色的光,像是活了過來,在刀身上輕輕流動。

沈老刀抬起左手,輕輕**著刀身,那只空蕩蕩的袖管在月光下晃了晃,他的嘴里似乎在低聲說著什么,聲音太輕,沈硯秋聽不清,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懷念什么。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客棧方向傳來的輕微響動——像是有人從客棧的后門溜了出來,腳步很輕,卻被夜里的寂靜放大,清晰地傳到小院里。

沈老刀猛地抬頭,眼神瞬間變得凌厲,他迅速將刀收回鞘中,塞進床底的木匣里,又用一塊舊布蓋住木匣,動作快得像一陣風(fēng)。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院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關(guān)上門,插上門栓,轉(zhuǎn)身對里屋的沈硯秋喊道:“硯秋,睡熟些,夜里不管聽到什么動靜,都別出來!”

沈硯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他趴在窗紙上,看著阿爹的身影在院里來回踱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又格外警惕。

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卻隱隱覺得,阿爹一首守護的“平凡日子”,好像要被什么東西打破了。

而床底的木匣里,那把暗赤色的刀,還在靜靜地躺著,刀柄上的“守”字,在月光下,似乎泛著一點微弱的紅光,像是在提醒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風(fēng),不知何時又起了,卷著院角的落葉,輕輕敲打著木門,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客棧里,一盞燈忽然亮了起來,又迅速熄滅,只剩下無邊的夜色,籠罩著整個西風(fēng)鎮(zhèn),也籠罩著小院里的沉默與警惕,還有即將到來的、沈硯秋從未經(jīng)歷過的風(fēng)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