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蟬鳴，像是給悶熱的天氣又添了一把火，聒噪得讓人心頭發(fā)慌。

田里的秧苗才插下不久，正是要水的時候，林建國和王秀芬天不亮就下了地，晌午最毒的日頭底下也沒法休息，家里就只剩下三個孩子。

招娣作為長姐，擔起了更多的活計，正挽著個比她胳膊還粗的木桶，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搓洗著一家人的衣物。

而五歲的林萍，得到的指令是看好弟弟向陽，順便照看灶膛里熬著的那一鍋稀飯。

廚房低矮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光來，空氣里彌漫著柴草和蒸汽混合的味道。

林萍坐在灶前的小馬扎上，三歲的向陽就偎在她身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手里還攥著半塊烤紅薯。

灶膛里的火苗跳躍著，映得她小臉發(fā)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稀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米香漸漸彌漫開來。

林萍盯著那跳躍的火苗，有些出神。

她想起前幾天，村里唯一那所小學堂放了暑假，那些背著書包、嘰嘰喳喳從家門口經過的大孩子，他們嘴里會唱著好聽的歌謠，說著她聽不懂的詞語。

她遠遠地看著，心里有種說不出的羨慕。

知識，像是一道無形的門，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那邊，是廣闊而新奇的天地；門這邊，是灶臺、弟弟和永遠也干不完的瑣碎活計。

“二姐……”向陽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聲，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跳動的火苗，有些害怕地往林萍身邊縮了縮，“火……咬人?！?br>
林萍回過神來，伸出胳膊摟住弟弟，輕聲說：“不怕，火在灶里，不咬人。

它幫我們煮飯呢。”

向陽仰起臉，看著姐姐被火光映亮的側臉，好奇地問：“二姐，你咋知道？”

林萍一時語塞。

她怎么知道的？

好像是聽爹娘說的，又好像是自己看多了就明白了。

她想了想，從身旁的柴草堆里，撿起一小截燒過一半、一頭漆黑如炭的細柴火棍。

“你看，”她拉著弟弟，蹲在灶前平整的土地上。

地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柴草灰。

她用那截柴火棍黑的那頭，在灰上慢慢地、笨拙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火”字。

她并不認識這個字，只是憑感覺，畫出了火焰升騰的形狀。

“這……就是‘火’?！?br>
她指著那個符號，對弟弟說。

向陽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看看地上的畫，又看看灶膛里真實的火苗，小臉上滿是驚奇：“它叫‘火’？”

“嗯?！?br>
林萍點點頭。

一種奇妙的感覺在她心里滋生。

她好像，用一個簡單的符號，抓住了那個讓她和弟弟都感到畏懼的東西。

“那……飯呢？”

向陽指著咕嘟冒泡的鐵鍋。

林萍又低下頭，在“火”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里點了幾個點，代表米粒。

“這是……‘飯’?！?br>
她畫的，其實更像是一碗粥。

向陽的興趣被徹底勾了起來，睡意全無。

他興奮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二姐，畫我！”

林萍看著弟弟圓乎乎的小臉，犯了難。

人，該怎么畫呢？

她努力回想在小學堂外面偷看到的，那些孩子書本上的圖畫。

她試著畫了一個圓圈當腦袋，下面畫一豎當身子，兩邊各畫一撇當胳膊，下面再畫兩筆當腿。

一個簡陋的小人出現在了灰土地上。

“這是……‘人’?！?br>
她輕輕地說。

這個字，她隱約覺得是認識的，好像聽爹念叨過。

“人！”

向陽高興地拍起手來，指著小人，又指指自己，“是我！

我是人！”

接著，他又指向林萍：“二姐也是人！”

指向門外洗衣服的招娣：“大姐也是人！”

最后，他學著大人的口氣，掰著手指頭數：“爹是人，娘是人，我們都是人！”

林萍被弟弟天真爛漫的樣子逗得微微笑了笑，但心里卻泛起一絲苦澀。

是啊，都是“人”，可為什么又那么不一樣呢？

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又拿起柴火棍。

她在“人”字的旁邊，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圈，代表天，在下面畫了一些波浪線，代表地。

她指著上面，說：“天?！?br>
指著下面，說：“地?！?br>
然后，她在那個小“人”字的腳下，畫了幾條短短的線，像是扎進土里。

“人，站在地上。”

她解釋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加上這幾筆，或許潛意識里覺得，這樣畫，這個“人”才站得穩(wěn)，才不會像她名字里的“萍”一樣，隨風飄走。

“人，站在地上?！?br>
向陽鸚鵡學舌般地跟著念，小手指著圖畫，念得無比認真。

從那天起，這灶臺邊、鋪滿柴灰的土地，就成了林萍和向陽秘密的“教室”。

趁父母下地干活的間隙，林萍就用那永遠也燒不完的柴火棍作筆，以大地為紙，教弟弟認字。

她教他“手”、“口”、“耳”、“目”，一邊畫，一邊指給弟弟看相應的身體部位。

她教他“日”、“月”、“水”，指著門外的事物一遍遍重復。

她認得的字其實少得可憐，大多是從小學堂墻外偷聽來的，或是撿來的破報紙上連蒙帶猜學到的。

但這并不妨礙她樂此不疲。

在這個由她創(chuàng)造的小小世界里，她不再是那個無足輕重的“萍”，她是知識的傳授者，是弟弟眼中無所不能的“二姐”。

教弟弟的過程，也是她重新咀嚼、鞏固那點有限知識的過程，一種模糊的、對更廣闊世界的渴望，在這些簡單的筆畫間悄然滋生。

有一次，她正在教弟弟認“山”字（她把字畫成了連綿起伏的形狀），向陽突然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二姐，你咋認識這么多字？

你跟學堂里的先生一樣厲害！”

林萍拿著柴火棍的手頓住了。

灶膛里的火光照著她忽明忽暗的臉。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山”字，輕聲說：“二姐……也不認識幾個。

爹說，要好好讀書，認識好多好多字，才能……走出去?！?br>
“走出去？”

向陽不解，“走去哪兒？”

“走去……有好多書、好多字的地方。”

林萍的目光仿佛透過了低矮的廚房土墻，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去……不用整天燒火做飯的地方?！?br>
向陽似懂非懂，但他牢牢抓住了“走出去”這個詞，并且本能地覺得，那是一件很好的、和二姐有關的事情。

他用力地點點頭：“嗯！

二姐走出去！

帶向陽一起去！”

林萍看著弟弟亮晶晶的、充滿信賴的眼睛，心里那點因匱乏而生的苦澀，仿佛被注入了一絲微甜的暖意。

她伸出手，輕輕擦掉弟弟鼻尖上沾的鍋灰。

灶膛里的火，依然在靜靜燃燒，熬煮著鍋里的稀飯，也仿佛在熬煮著這個貧瘠家庭里，一個關于“走出去”的、渺茫而堅韌的夢想。

這間“灶臺邊的教室”，沒有桌椅，沒有課本，只有一個姐姐用最原始的方式，為自己，也為她深愛的弟弟，叩擊著那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那扇門很重，很遠，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觸摸到了門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