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園的早市比我想象中還熱鬧。

凌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巷子里己經(jīng)擠滿了人，挑貨的、砍價的、吆喝的，聲音混著油條攤的香氣飄過來，把北京的晨霧都攪得活泛起來。

胖子走在前面，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窄巷，腳下的布鞋踩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沾到褲腳也不在意——這家伙為了買裝備，比平時去淘古董還積極。

“就是前面那家，‘老李裝備鋪’，”胖子指著巷尾的一個鐵門臉，招牌上的紅漆掉了一半，“老李跟我是老交情了，上次去塔克拉瑪干找精絕古城，裝備就是在這兒拿的，抗造！”

我跟在后面，張起靈走在我身側(cè)，依舊是那件黑色連帽衫，只是多了個黑色的雙肩包，里面裝著他的黑金古刀——出門前他特意檢查了刀鞘，把松動的鉚釘緊了緊，動作慢但仔細，像在打理一件陪了很久的老伙計。

推開門，店里的鈴鐺“叮鈴”響了一聲，一個穿軍綠色外套的老頭從里屋探出頭，看見胖子就笑：“王胖子？

你小子怎么來了？

又要去哪個犄角旮旯折騰？”

“李叔，這不是有事求您嘛，”胖子湊上去，遞了根煙，“這次要去長白山，零下西十度的地方，還得對付點‘不干凈’的東西，您給琢磨琢磨，該帶些啥？”

老李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我們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張起靈身上，眼神頓了頓——他顯然認出了張起靈身上那股子不一般的氣場。

“長白山？

那地方邪性，尤其是冬天，凍土下啥都有，”老李轉(zhuǎn)身進里屋，“你們等著，我給你們拿清單?！?br>
店里的貨架上擺滿了裝備，從登山繩到防毒面具，從壓縮餅干到夜視儀，琳瑯滿目。

我隨手拿起一個凍傷膏，包裝己經(jīng)泛黃，上面印著“極地專用”的字樣，想起爺爺以前說過，東北的冬天能凍掉耳朵，得提前抹上藥膏，心里莫名暖了一下。

“**爺，你看這個，”胖子拿起一個金屬飯盒，“雙層真空的，裝熱水能保溫十二個小時，到時候在雪地里也能喝口熱湯。”

張起靈走到一個貨架前，拿起一副黑色的手套，指尖在手套的掌心處摸了摸——那是防滑材質(zhì)，還加了防割層。

他轉(zhuǎn)頭看向我，把手套遞過來：“你的手容易凍，戴著?！?br>
我愣了一下，接過手套，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涼的，卻很穩(wěn)。

以前一起倒斗，他總記著這些小事，比如我怕黑，會提前把熒光棒放在我口袋里；我暈船，會在船上給我找個最穩(wěn)的位置。

這些細節(jié)，他從來不說，卻做得比誰都周到。

“行啊小哥，還知道疼人了，”胖子打趣道，“不像某些人，只知道惦記我的裝備?！?br>
我瞪了他一眼，剛想反駁，老李拿著一張紙走出來，上面寫滿了字：“你們看看，這是我列的清單，極地羽絨服、防滑雪地靴、冰爪、冰鎬、睡袋得要-40℃的，還有這個，”老李拿起一個黑色的罐子，“尸油打火機，對付粽子有用，火焰是藍色的，能驅(qū)邪?！?br>
胖子接過清單，掃了一眼，就開始砍價：“李叔，您這價格太高了，上次我買的睡袋才三百，您這怎么要五百？”

“那能一樣嗎？”

老李吹胡子瞪眼，“上次那是-20℃的，這次是-40℃的，填充的是鵝絨，能扛住長白山的白毛風(fēng)！

再說了，你們要的東西都特殊，尸油打火機我這兒就剩三個，還是去年從一個老獵戶手里收的?！?br>
兩人你來我往砍了半天，最后老李讓步，按八折給我們算，還送了我們?nèi)績鰝嗪蛢砂鼔嚎s餅干。

胖子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看見沒？

胖爺我砍價的本事，可不是吹的?！?br>
從潘家園出來，天己經(jīng)亮了，我們提著裝備回到酒店，開始收拾行李。

我把爺爺?shù)那嚆~拓片放進一個防水袋里，再塞進背包的最底層，又把爺爺留下的那件老棉襖疊好——那是件軍綠色的棉襖，里面填的是棉花，雖然不如現(xiàn)在的羽絨服輕便，但很暖和，爺爺以前去東北的時候穿過。

“你帶這個老棉襖干啥？”

胖子看著我，“占地方不說，還沉?！?br>
“這是爺爺?shù)?，”我把棉襖放進背包，“帶上它，心里踏實。”

張起靈坐在床邊，正在擦黑金古刀，刀身被擦得發(fā)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把一塊磨石放進我的背包里——那是用來磨刀的，上次在張家古樓，他就是用這塊磨石把刀磨快的。

收拾完行李，我們買了當(dāng)天下午去漠河的火車票。

火車是綠皮的，很慢，要走二十多個小時。

胖子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打著震天響的呼嚕，我靠在窗戶邊，看著外面的風(fēng)景從高樓變成平原，再變成光禿禿的樹林，心里有些恍惚。

張起靈坐在我對面，手里拿著一本舊書，是《東北民俗志》，偶爾會翻一頁，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看著窗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回憶關(guān)于長白山的事，哪怕只有一點點碎片。

“小哥，”我輕聲問他，“你還記得長白山的什么嗎？

比如雪，或者樹林？”

他轉(zhuǎn)過頭，看了我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冷，還有……聲音?！?br>
“聲音？

什么聲音？”

“指甲刮凍土的聲音?！?br>
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件很遠的事，“在夜里，很清楚?！?br>
我心里一緊，想起拓片背面的“長白凍尸”，看來那些活尸，真的會在夜里出來。

火車走了二十多個小時，終于在第二天上午抵達漠河。

下了火車，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比**的冬天冷多了，我趕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戴上**和手套。

漠河的火車站很小，外面停著幾輛出租車，一個穿羊皮襖的老頭湊過來，操著東北口音問我們：“小伙子，去哪兒??？

要不要打車？”

“大爺，我們?nèi)龉谴澹迸肿诱f，“您知道怎么走嗎？”

老頭一聽“凍骨村”，臉色突然變了，往后退了一步：“你們?nèi)ツ堑胤礁缮叮?br>
那村子邪性得很，冬天沒人去！”

“邪性？

怎么邪性了？”

我趕緊問。

“去年冬天，有個探險隊去凍骨村，想找啥古墓，結(jié)果一個都沒回來，”老頭壓低聲音，“村里的老人們說，是被凍土下的‘東西’抓去了，夜里還能聽見村里有指甲刮凍土的聲音，滲人得很！”

我和張起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老頭說的，跟張起靈回憶的“指甲刮凍土的聲音”一模一樣。

“大爺，我們有急事，必須去凍骨村，”我拿出一百塊錢，遞給老頭，“您要是知道路，就帶我們?nèi)?，車費加倍?！?br>
老頭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接過錢，嘆了口氣：“行吧，你們年輕人膽子大，不過我可跟你們說，到了村里，夜里千萬別出門，聽見啥聲音都別開窗戶！”

我們坐上老頭的出租車，往凍骨村趕。

路上全是雪，車開得很慢，兩邊的樹林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冰碴，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老頭一邊開車，一邊跟我們說凍骨村的事：“那村子以前是女真族的地盤，后來不知道為啥，人越來越少，現(xiàn)在就剩一個守村的，叫老栓，聽說那老栓左眼是‘尸瞳’，能看見不干凈的東西?！?br>
“尸瞳？”

胖子來了興趣，“啥是尸瞳？”

“就是左眼是白色的，看不見正常的東西，只能看見死人或者邪物，”老頭說，“老栓**就是守村的，傳下來的本事，不過那本事也邪性，用多了傷身體?！?br>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終于到了凍骨村。

村子很小，只有十幾間土坯房，都蓋在山腳下，屋頂上積滿了雪，看起來死氣沉沉的。

村口有一棵老榆樹，樹枝上掛著幾個破燈籠，風(fēng)吹過，燈籠晃來晃去，像鬼火一樣。

老頭把車停在村口，說啥也不肯往里開：“我就送你們到這兒，里面我不敢去，你們自己找老栓吧，他住村頭第一間房?！?br>
說完，就趕緊開車走了，車**后面揚起一陣雪霧。

我們提著裝備，往村里走。

雪很深，沒到小腿，走一步陷一步，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安靜的村里顯得格外刺耳。

村里的房子大多關(guān)著門，窗戶上蒙著厚厚的雪，看不見里面的情況，只有村頭第一間房的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煙，應(yīng)該就是老栓的家。

我們走到門口，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沙啞的聲音：“誰啊？”

“大爺，我們是來找人的，想向您打聽點事?！?br>
我說。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頭探出頭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發(fā)和胡子都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最顯眼的是他的左眼——果然像出租車老頭說的那樣，是白色的，沒有瞳孔，看起來很嚇人。

“你們是來干啥的？”

老栓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張起靈身上，左眼微微瞇了一下，“你們身上，有‘它’的味道?！?br>
“‘它’？”

我心里一緊，“您說的‘它’，是凍土下的活尸嗎？”

老栓沒回答，只是讓我們進屋。

屋里很小，只有一張炕、一個灶臺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破舊的收音機，正在播放著京劇，聲音很小，斷斷續(xù)續(xù)的。

老栓給我們倒了三杯熱水，熱水冒著熱氣，在冰冷的屋里顯得格外珍貴。

“你們是為了長白山的古墓來的吧？”

老栓喝了一口水，沙啞地說，“那古墓里的東西，碰不得，碰了會死人的?！?br>
“大爺，我們不是來倒斗的，”我拿出青銅拓片，遞給老栓，“我們是為了這個來的，想找您打聽一下，您知道這上面的紋路嗎？”

老栓接過拓片，左眼盯著拓片看了一會兒，身體突然顫抖起來，手里的拓片差點掉在地上：“這是……活尸符！

你們從哪兒弄來的？”

“是我爺爺留下的，”我說，“他以前來過東北，可能跟這活尸符有關(guān)?！?br>
老栓嘆了口氣，把拓片還給我：“這活尸符是女真族守陵人的東西，用來**凍土下的活尸，當(dāng)年守陵人沒了，活尸符也丟了，沒想到在你爺爺手里。

你們想找古墓，就得先過活尸這一關(guān)，可這活尸，比你們想象的還厲害，它們會跟著腳步聲爬上來，抓活人當(dāng)‘尸餌’?！?br>
“尸餌？”

胖子皺起眉頭，“啥是尸餌？”

“就是用來喂活尸的人，”老栓的聲音壓得更低，“去年那支探險隊，就是被活尸抓去當(dāng)尸餌了，村里的老人們都聽見了，夜里有慘叫聲，還有指甲刮凍土的聲音，滲人得很?！?br>
我看著老栓，想起出租車老頭的話，心里更凝重了。

看來這次去長白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

“大爺，您能幫我們找古墓的入口嗎？”

我問，“我們真的有急事，要找一樣?xùn)|西，幫我朋友恢復(fù)記憶。”

老栓看了看張起靈，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半天，才點了點頭：“行吧，看在****面子上，我?guī)湍銈儭?br>
不過我可跟你們說，到了古墓里，不管看見啥，都別碰活尸的身體，它們身上有尸毒，碰了就沒救了。

還有，夜里千萬別出村，聽見啥聲音都別開窗戶?！?br>
我們謝過老栓，決定先在他家住一晚，明天再去古墓入口。

老栓把炕讓給我們，自己在灶臺邊鋪了個草席。

夜里，我躺在炕上，聽見窗外傳來風(fēng)吹過的聲音，偶爾還夾雜著“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指甲在刮凍土。

我想起老栓的警告，趕緊把窗戶關(guān)緊，心里卻一首提著——明天，我們就要去面對那些活尸了，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會是什么。

張起靈躺在我旁邊，呼吸很輕，應(yīng)該是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側(cè)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平靜。

我知道，不管明天有多危險，他都會保護我們，就像以前無數(shù)次那樣。

胖子睡得很沉，又開始打呼，聲音蓋過了窗外的聲音，讓我心里踏實了些。

我摸了摸背包里的青銅拓片，冰涼的觸感傳來，像是爺爺在告訴我，別怕，跟著線索走。

夜越來越深，村里靜得可怕，只有胖子的呼嚕聲和窗外的風(fēng)聲。

我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禱，希望明天一切順利，希望我們能找到古墓，幫張起靈恢復(fù)記憶，也希望我們?nèi)齻€，都能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