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撕心裂肺的痛。

不是**上的，雖然他的身體也像被徹底拆散又胡亂拼接起來。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灼燒感，無數(shù)狂暴的、不甘的、憤怒的意念在他狹窄的識海里沖撞、咆哮，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成碎片。

父親最后決絕的龍目……母親溫柔的嘆息被爆炸聲吞沒……同族冰冷嘲諷的眼神……黑甲士兵無情揮下的光刃……還有那頭目冰冷的話語：“……等待下一次‘收割’……”這些畫面碎片和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混雜在一起，瘋狂閃爍。

“呃……”敖燼發(fā)出一聲痛苦的**，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磐龍淵熟悉的琉璃穹頂，也不是能量亂流的狂暴色彩，而是灰蒙蒙、不斷滴落著渾濁水珠的晦暗天空。

一股濃重的、**的泥沼和血腥氣味混合的味道鉆入他的鼻腔，嗆得他一陣咳嗽，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口，疼得他幾乎再次暈厥。

他沒死。

他從那萬丈深淵和能量亂流中活了下來。

怎么回事？

他艱難地試圖移動身體，卻發(fā)現(xiàn)連抬起一只爪子都無比費力。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他依舊維持著龍形，但體型縮小了無數(shù)倍，只剩約莫一丈長短，更像一條長了鱗片和爪子的蛇。

原本就黯淡無光的鱗片此刻更是沾滿了漆黑的淤泥和凝固的血痂，破損不堪，看上去比最低等的泥鰍妖還要狼狽。

然而，在那破損的鱗片縫隙之下，皮膚卻透出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微光，隱隱勾勒出鱗片的輪廓。

是……那片逆鱗？

敖燼猛地回想起來。

墜落途中，那片他一首視為恥辱烙印的焦黑逆鱗，吸收了他的血，然后……爆發(fā)了！

它吸收了周圍隕落龍族的龍力和戰(zhàn)魂！

是它救了自己？

他下意識地感知頸后。

那片逆鱗依舊存在，但不再是焦炭般的死寂黑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深邃的、仿佛內(nèi)蘊星河的暗沉色澤，觸手一片溫?zé)?，甚至能感受到其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如同第二顆心臟。

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力量，正從逆鱗中緩緩流出，如同溪流般滋養(yǎng)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修復(fù)著那些致命的創(chuàng)傷。

這就是……它真正的樣子？

沒等他細(xì)想，一陣強(qiáng)烈的虛弱感和饑餓感襲來，幾乎吞噬了他的神智。

修復(fù)身體需要能量，巨大的能量。

逆鱗中儲存的龍魂之力似乎在他瀕死時消耗殆盡，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絲本源在維持著他的生機(jī)。

他需要食物，需要能量，否則剛撿回來的命很快又會丟掉。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雜念。

敖燼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從這片冰冷的、幾乎將他半埋的泥沼中爬出去。

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骨骼錯位般的劇痛和泥漿咕嚕的聲響。

失敗了數(shù)次后，他終于勉強(qiáng)將上半身撐出了泥潭，冰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寒顫，也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環(huán)顧西周。

這里似乎是一片巨大的沼澤地邊緣，遠(yuǎn)處是模糊的山巒輪廓，空氣中彌漫的靈氣稀薄而渾濁。

磐龍淵那濃郁如液的天地靈氣與之相比，簡首是云泥之別。

完全陌生的地域。

離磐龍淵恐怕己經(jīng)極其遙遠(yuǎn)。

“吼……”就在這時，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低沉而充滿威脅性的嘶吼。

敖燼猛地轉(zhuǎn)頭，瞳孔驟然收縮。

三頭形似鱷魚，卻渾身長滿癩痢疙瘩、獠牙外翻的丑陋生物，正從渾濁的水洼中緩緩爬出，暗**的眼珠死死盯住了他，充滿了貪婪和食欲。

沼鱗鱷，最低級的妖獸之一，平日里給他當(dāng)食物他都嫌臟。

但現(xiàn)在，他從它們眼中看到的，是獵手看向垂死獵物的光芒。

它們嗅到了他傷口的血腥味和虛弱的氣息。

“滾開！”

敖燼試圖發(fā)出龍吟威懾，但出口的聲音卻嘶啞微弱，毫無龍威可言，反而引來了那三頭畜牲更進(jìn)一步的逼近。

領(lǐng)頭的那頭沼鱗鱷似乎確定了他毫無威脅，猛地西肢蹬地，張開血盆大口，帶著一股腥臭的風(fēng)撲咬過來！

若是以前，敖燼除了閉目等死別無他法。

但此刻——就在那獠牙即將觸碰到他脖頸的瞬間，他頸后的逆鱗猛地一熱！

一股冰冷的、不屬于他的戰(zhàn)斗本能瞬間涌入腦海！

幾乎是條件反射，他殘破的龍軀以一種近乎扭曲的方式猛地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撕咬，同時那條無力垂落的龍尾驟然繃緊，鱗片縫隙下的暗金微光一閃而逝！

啪！

龍尾如同一條鋼鞭，精準(zhǔn)狠辣地抽擊在沼鱗鱷相對脆弱的側(cè)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那頭沼鱗鱷連哀嚎都沒能發(fā)出，脖子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噗通一聲栽倒在泥漿里，濺起**污濁的水花。

另外兩頭沼鱗鱷前沖的勢頭猛地一僵，暗黃的獸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敖燼也愣住了。

他……他剛才殺了那頭妖獸？

雖然是最低級的，但這是他第一次，憑借自己的力量，真正意義上**一個敵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震驚、茫然和一絲微弱興奮的情緒掠過心頭。

但緊接著，是更強(qiáng)烈的虛弱感。

剛才那一下，似乎抽干了他剛剛積蓄起的一點力氣。

另外兩頭沼鱗鱷在短暫的遲疑后，**很快壓過了警惕，再次低吼著逼近，似乎認(rèn)定他只能爆發(fā)那一下。

完了。

敖燼心頭一沉。

就在這時——“咻！

咻！”

兩道尖銳的破空聲從側(cè)后方襲來！

噗！

噗！

兩根粗糙但鋒利的骨矛，精準(zhǔn)地貫穿了剩余兩頭沼鱗鱷的眼睛，強(qiáng)大的力道甚至帶著它們的**向后倒飛了一小段，才釘死在泥地中。

敖燼猛地扭頭看向骨矛射來的方向。

泥沼邊緣的一片枯蘆葦后，一個瘦小的身影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人族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縫縫補補的粗糙皮襖，小臉被泥污和凍得通紅，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警惕又帶著一絲好奇地看著他。

她手里還握著一把簡陋的骨制短弓，保持著射擊的姿勢。

不是黑甲敵人。

敖燼稍微放松了緊繃的神經(jīng)，但龍瞳依舊警惕地盯著她。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是龍族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哪怕他是個“廢物”，也深受影響。

少女似乎被他那即使縮小也依舊猙獰的龍首和冰冷的眼神嚇到了，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但目光掃過他那身慘不忍睹的傷勢和還在滲血的傷口，又看了看那三頭沼鱗鱷的**，眼中的恐懼慢慢被一種單純的擔(dān)憂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長長的木棍試探著前方的泥地，慢慢向他靠近。

“你……你別怕，”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些此地特有的口音，語氣有些生澀，似乎很少與人交流，“它們……死了。

你傷得很重。”

敖燼沒有回應(yīng)，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喉嚨里發(fā)出威脅性的低吼。

但他太虛弱了，這低吼毫無氣勢，反而像是在哀鳴。

少女似乎聽出了他的虛弱，膽子稍微大了些。

她走到一定距離就不再靠近，而是從身后一個破舊的皮袋子里摸索著，掏出了一塊用干凈葉子包裹著的、黑乎乎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稍干的土塊上，推向他的方向。

“吃……吃點吧？

雖然不好吃，但能活命。”

她指了指那塊東西，又指了指他的傷口，努力做出友善的表情，“我……我叫阿蘆。

蘆葦?shù)奶J。”

那似乎是一塊烤熟的塊莖，散發(fā)著淡淡的、屬于植物的苦澀味道。

敖燼的目光落在那個叫阿蘆的少女臉上，她的眼神清澈，帶著一種未經(jīng)世事的純粹善意，還有一絲……對孤獨的本能共鳴？

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被困在泥沼里的生命。

他再看向那塊粗糙的食物。

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頭。

他是高貴的龍！

即便被族內(nèi)視為恥辱，他也從未吃過如此低劣的食物！

他應(yīng)該咆哮著拒絕，用龍息將這東西燒成灰燼！

可是……咕嚕——他空癟的腹部發(fā)出了不爭氣的哀鳴。

生存的**，最終壓過了那點可憐的、早己被現(xiàn)實擊得粉碎的驕傲。

他沉默著，艱難地挪動身體，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那塊黑乎乎的塊莖，然后，極其緩慢地，張開嘴，將其叼了起來，胡亂吞了下去。

粗糙的口感，苦澀的味道，甚至還有些沙土。

但這股實實在在的食物落入胃袋的感覺，卻帶來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驅(qū)散了些許死亡的寒冷。

看到他吃了食物，阿蘆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放松的笑容。

就在這時，敖燼頸后的逆鱗再次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熱流。

不是戰(zhàn)斗本能。

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感知的……吸力？

方向，似乎來自于那三頭沼鱗鱷的**。

敖燼龍瞳微微一凝。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遵循著那股本能，集中起剛剛恢復(fù)的一絲精力，默默催動逆鱗。

嗡…一絲極其淡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氣流，從三頭沼鱗鱷的**上飄起，慢悠悠地沒入他的逆鱗之中。

隨即，一股比剛才那塊塊莖提供的熱量微弱十倍、但更加精純一絲的能量流涌出，融入他的身體。

雖然少得可憐，但確實有效！

這逆鱗……連這種最低級妖獸的殘魂和微薄力量也能吸收？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冰冷。

所以，他以后想要活下去，想要變強(qiáng)復(fù)仇，就必須不斷地……殺戮和吸收？

從高高在上的龍皇之子，淪落到要靠吞噬淤泥里的鱷魚殘魂茍延殘喘。

巨大的心理落差讓敖燼幾乎窒息。

阿蘆看著眼前這條縮小版的黑鱗小龍，它吞下食物后，就盯著那鱷魚**發(fā)呆，眼神時而震驚，時而冰冷，最后變得一片死寂般的絕望，甚至比剛才更加令人心悸。

她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只覺得它好像很痛苦。

她猶豫著，又小聲開口：“你……你是不是很疼？

要不……你先跟我回我住的地方？

那里能避雨，稍微暖和點……雖然也很破。”

她指了指沼澤更深處的方向，那里霧氣彌漫，更加荒涼。

“外面……晚上更冷，還會有更厲害的東西出來覓食?！?br>
敖燼緩緩抬起眼皮，看著這個瘦小、骯臟卻眼神清澈的人族少女。

更厲害的東西……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連自保都難。

活下去。

必須先活下去。

他看了一眼磐龍淵的方向，龍瞳深處，最后一點光芒熄滅，沉淀為一片化不開的黑暗和決絕。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沉重的頭顱。

阿蘆臉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仿佛找到了一個同伴。

“那……那你還能動嗎？

我扶你？”

敖燼沒有回應(yīng)，只是用盡剛剛恢復(fù)的那一點點力氣，掙扎著，再一次試圖從這片冰冷的、幾乎將他吞噬的泥沼中，徹底爬出去。

污泥沾滿了他殘破的鱗片，狼狽不堪。

這一次，他成功了。

他摔在稍硬實的岸邊，喘著粗氣，像一條真正的泥鰍。

阿蘆想過來幫忙，又有些害怕，最后只是小心地在前面引路。

“跟我來，小心點，這邊泥軟……”一龍一人，兩個同樣渺小卑微的身影，一前一后，艱難地向著沼澤深處，那片更加迷茫的霧氣中挪去。

敖燼最后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天空。

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見。

父親，母親，族人……你們的魂，還在看著我嗎？

看著我這條茍延殘喘的……復(fù)仇之龍。

他轉(zhuǎn)回頭，龍爪深深摳進(jìn)冰冷的泥地里，一步一步，向前爬行。

頸后的逆鱗，在污濁的淤泥下，微弱地、持續(xù)地搏動著。

如同黑暗中，一顆剛剛開始燃燒的……復(fù)仇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