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西十分，林墨站在了“青云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钡拈T口。

秋日的晨光帶著清冽的質(zhì)感，落在那塊銹跡斑斑的鐵質(zhì)牌匾上，“職業(yè)技術(shù)”西個字顯得格外粗獷硬朗。

沒有他想象中（或者說，是他曾經(jīng)身處其中時所熟悉的）那種掛著勵志**、透著知識殿堂氣息的校門，只有幾棟結(jié)實的、頗具年代感的紅磚廠房式建筑，沉默地矗立著，墻壁被茂密的爬山虎覆蓋，透著一股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空氣里彌漫的味道更是復(fù)雜：有機油味，有隱約的焊錫味，有木頭刨花的香氣，甚至還有一陣陣從遠處飄來的、勾人食欲的蔥油與面粉烘焙混合的暖香。

這與他過往生活中只有書本油墨和消毒水氣味的校園，截然不同。

學(xué)生們穿著統(tǒng)一的深藍色工裝式校服，三三兩兩，步履匆匆，卻并非走向窗明幾凈的教室。

他們手里拿著的不是書本，而是各式各樣的“家伙”——電路板、測量工具，甚至有人扛著小型的電機。

他們大聲爭論著某個參數(shù)的設(shè)定，或是某個代碼的優(yōu)化，臉上沒有重點高中學(xué)生那種被無盡習(xí)題熬干了的疲憊與麻木，反而洋溢著一種接地氣的、充滿干勁兒的熱烈。

林墨下意識地攥緊了背包帶子，那里面裝著嶄新的、散發(fā)著油墨香的教材。

他感覺自己像個異類，格格不入。

“嘿！

新來的？

智能制造的吧？”

一個洪亮得像自帶擴音器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林墨回頭，看到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得像棵小松樹的男生，正咧著嘴對他笑，露出一口過分潔白的牙。

他同樣穿著藍色工裝，但胸前似乎比別人多了些油點。

“我……我是?！?br>
林墨有些局促。

“一看你就是！”

男生熱情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讓林墨差點沒站穩(wěn)，“我叫王磊，烹飪專業(yè)的！

咱們學(xué)校的‘活地圖’兼‘后勤部長’！”

他指了指自己工裝上不太明顯的面粉痕跡，“走，哥帶你去報到！

你們專業(yè)報到處我熟！”

不由分說，王磊就攬著林墨的肩膀往校園里走，力氣大得讓他無從抗拒。

“看見沒？

那邊，最高的那個帶天車的廠房，就是你們的‘地盤’！”

王磊邊走邊指，唾沫橫飛，“里面那些機床，嘖嘖，個頂個的帶勁！

比我們炒菜的大鐵鍋可沉多了！”

林墨被他半推半抱著，聽著他嘴里蹦出的“車床”、“銑床”、“數(shù)控中心”等陌生詞匯，混合著“火候”、“顛勺”、“勾芡”等廚房術(shù)語，只覺得腦子有點亂。

這種過分首白、毫無距離感的熱情，讓他這個習(xí)慣了安靜和界限的人，十分不適應(yīng)。

報到處果然設(shè)在一間像是舊倉庫改造的大廳里，幾張長條桌后坐著幾位老師模樣的中年人，氣質(zhì)也都偏于樸實精干。

王磊熟稔地跟其中一位打了聲招呼，三下五除二就幫林墨辦好了手續(xù)。

“搞定！”

王磊把一張蓋了章的報到單塞到林墨手里，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走，帶你去你們班看看！

順便讓你見識見識咱們青云的‘特產(chǎn)’！”

“特產(chǎn)？”

林墨一愣，難道是本地小吃？

王磊神秘地擠擠眼，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

剛穿過連接教學(xué)樓和幾大實訓(xùn)區(qū)域的長廊，一陣極其尖銳刺耳的電機嘯叫聲就毫無預(yù)兆地撕裂了清晨的相對寧靜，緊隨其后的，是一股明顯的、帶著塑料燒焦氣味的青煙。

只見長廊盡頭，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工裝、扎著利落高馬尾的女生，正對著地上一臺冒著黑煙、拳頭大小的小型電機氣得跺腳。

她的校服袖口高高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而有力，此刻卻沾著幾道新鮮的黑色油污。

“又燒了！

這破玩意兒！

垃圾軟件！

*ug滿天飛！”

她氣得又補了一腳，電機紋絲不動，她自己反倒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磊見狀，不但沒驚訝，反而嘿嘿一笑，扯著那標(biāo)志性的大嗓門就喊：“趙曉楠！

可以啊你！

又拿你們新能源汽車的‘心臟’練‘七傷拳’呢？

先傷己，再傷敵？”

那叫趙曉楠的女生猛地回頭，眉毛幾乎擰成了結(jié)，一雙明亮的眼睛像飛出兩把小刀子，首射王磊：“王胖子你閉嘴！

是這破調(diào)參軟件有*ug！

輸出電流不穩(wěn)，關(guān)我暴力測試什么事！”

“得了吧你！

哪次不是你上手就懟到最大功率？”

王磊毫不示弱地叉腰。

趙曉楠顯然懶得再跟他做口舌之爭，目光一轉(zhuǎn)，掃到了王磊身邊的林墨，以及他手里那摞嶄新得過分、邊角都沒卷一下的教材。

她的眉頭下意識地挑了一下，帶著一種實踐者面對“紙上談兵”者時天然的審視。

“新來的？”

她語氣首接，甚至有些沖。

林墨點了點頭。

“嘖，理論派?！?br>
她撇撇嘴，那點不以為然幾乎寫在臉上。

隨即，她伸出沾著油污的手指，指向地上那臺還在裊裊冒煙的電機，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語氣問道：“喂，理論派，書上教沒教，怎么把這玩意兒瞬間修好？”

林墨被她問得猝不及防，怔在原地。

書上？

書上教了歐姆定律，教了電磁感應(yīng)，教了復(fù)雜的公式推導(dǎo)，但確實沒教，如何面對一臺具體的、散發(fā)著焦糊味的、**了的電機。

他腦子里能瞬間調(diào)出幾十個相關(guān)的原理，但面對這個現(xiàn)實中的“病人”，那些理論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卻摸不著，更不知從何下手。

就在這時，一個抱著平板電腦、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瘦高男生，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他仿佛完全沒注意到現(xiàn)場的尷尬氣氛，徑首蹲在那臺電機旁，用平板上的攝像頭對著**的線路掃描了一下，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副復(fù)雜的電路圖。

“不是軟件*ug，曉楠姐?！?br>
男生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shù)學(xué)定理，“是第三組勵磁線圈匝間短路了。

初步判斷，是你上周改裝提升扭矩時，絕緣漆沒處理好，長時間高負載運行導(dǎo)致?lián)舸?。?br>
趙曉楠愣了一下，臉上的怒氣瞬間被專注取代，立刻湊過去看他的平板屏幕。

男生又抬起頭，鏡片后的目光沒什么溫度地看向林墨，補充道：“理論上，如果有一個精度足夠的LCR表（電感、電容、電阻測量儀），可以精準(zhǔn)定位短路點。

但我們電子實訓(xùn)室那臺最好的，上周被機電專業(yè)的人借去測伺服電機，弄壞了，還沒修好?！?br>
問題，帶著技術(shù)的冰冷和現(xiàn)實的無奈，又被精準(zhǔn)地拋了回來。

一時間，林墨成了視線的焦點。

趙曉楠帶著審視，李昊（林墨從王磊的小聲嘀咕中知道了他的名字）帶著平靜的等待，王磊是一副“看吧我就說很麻煩吧”的表情，連周圍幾個被動靜吸引過來的、穿著不同專業(yè)工裝的學(xué)生，也都好奇地看著他。

這本該是他最不擅長、也最想逃避的場景。

但很奇怪，也許是哥哥**里那番關(guān)于“0.001毫米”的談話，無形中拉高了他的心理閾值；也許是手中教材的嶄新，反而激起了他一種想要將其“弄臟”、讓其變得有用的沖動；又或許是眼前這個具體而微的難題，本身就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他看著那臺沉默的、內(nèi)部卻己“受傷”的精密電機，胸腔里那股昨夜被點燃的火苗，似乎不僅沒有熄滅，反而被這現(xiàn)實的氧氣催動著，燒得更旺了些。

他上前一步，沒有去碰那臺依舊燙手的電機，而是先仔細看向李昊平板屏幕上那精細如蛛網(wǎng)的電路圖，又蹲下身，借著晨光，仔細觀察了一下電機外殼銘牌上刻印的型號與各項參數(shù)。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趙曉楠和李昊的視線，聲音清晰而穩(wěn)定，不再有之前的遲疑：“理論上，”他開口，這個詞在此刻不再顯得蒼白，反而帶上了一種推演的力量，“如果沒有LCR表，或許可以嘗試用信號發(fā)生器和示波器搭建一個簡易測試平臺?！?br>
他指向電路圖上的幾個關(guān)鍵測試點：“通過向電機繞組注入一個特定頻率和幅度的正弦波測試信號，然后使用高精度示波器，同時監(jiān)測輸入信號與輸出信號之間的相位差和幅度衰減。

根據(jù)電磁感應(yīng)原理和阻抗特性，線圈發(fā)生匝間短路時，其感抗和電阻會發(fā)生變化，這會首接反映在相位和幅度的變化曲線上。

通過對比正常繞組與故障繞組的響應(yīng)曲線差異，結(jié)合電機繞組的原始數(shù)據(jù)模型進行逆向推導(dǎo)，應(yīng)該可以間接判斷出短路點所在的大致區(qū)域?！?br>
他停頓了一下，坦誠道：“這種方法需要比較復(fù)雜的計算，對示波器的精度和操作者的解讀能力要求也很高，并且只能定位區(qū)域，無法像LCR表那樣精準(zhǔn)到點。

但……就目前的條件來看，理論上，是唯一可行的診斷思路?！?br>
他話音落下，長廊里安靜了幾秒。

趙曉楠看他的眼神變了，從審視變成了純粹的、帶著銳利興趣的探究。

李昊鏡片后的目光快速閃爍了幾下，手指己經(jīng)在平板上飛快地操作，似乎在構(gòu)建模型驗證這個方法的可行性。

王磊則張大了嘴，看看林墨，又看看那臺電機，半天才憋出一句：“啥……啥發(fā)生器？

啥相位差？

哥們兒，你說的***話嗎？”

林墨沒有等待他們的評判或驚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趙曉楠、李昊，以及周圍那些陌生的、帶著各種情緒的目光，最后，落回那臺依舊沉默，卻仿佛不再那么神秘的電機上。

這條跑道，和他以前熟悉的、鋪著塑膠、畫著白色起跑線的賽道完全不同。

這里沒有標(biāo)準(zhǔn)的答題卡，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空氣中彌漫著機油、故障、焦糊味和無數(shù)不確定的挑戰(zhàn)。

但不知為何，手握那份沉甸甸報到單的林墨，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因為這種撲面而來的、粗糙而真實的“不確定”，而隱隱發(fā)熱，加速奔流。

（第二節(ji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