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骨的寒意與撕裂般的疼痛將悟空從昏沉中再次拽醒。

他躺在冰冷的草墊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辣的痛楚，喉嚨里彌漫著鐵銹般的腥氣。

那碗苦澀湯藥似乎并未起效，反而讓虛弱的身體更添沉重。

“凈悟師兄？

你……你又醒了？”

怯懦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那小沙彌慧明蜷縮在不遠(yuǎn)處的草堆里，正緊張地望著他，手里還緊緊攥著那空了的破碗，仿佛那是唯一的護(hù)身符。

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借著瓦隙透下的慘淡月光，更仔細(xì)地打量這間破廟殿宇。

蛛網(wǎng)密布，神像歪斜，覆著厚厚的灰塵，早己看不出供奉的是哪路**。

殿柱腐朽，墻皮剝落，夜風(fēng)穿過無數(shù)孔洞，發(fā)出時而尖銳如嗚咽、時而低沉如嘆息的怪響。

——仿佛有無數(shù)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黑暗中竊竊私語，蠢蠢欲動。

慧明之前的話語在他腦中回響：“……這廟里不太平……千萬別亂跑……尤其天黑之后……”不太平？

悟空嘗試凝聚心神，想象著過去火眼金睛運(yùn)轉(zhuǎn)時的感覺，試圖看破這殿中的虛妄。

但回應(yīng)他的只有眉心處**般的刺痛和更深沉的無力感。

他現(xiàn)在只是一個病重的凡人，連抬起手都費(fèi)勁。

“你……”悟空艱難開口，聲音嘶啞得嚇人，“你說……前夜，我出去探路？”

他必須盡快了解情況。

這具身體的主人“凈悟”，似乎并非安分守己之徒。

慧明猛地點(diǎn)頭，臉上恐懼更甚：“是……是啊。

智藏師叔明明告誡過，天黑后絕不能出這偏殿的門。

可師兄你那晚卻說聽到外面有女子哭泣聲，非要去查看……我，我攔不住你……”女子哭泣？

悟空心下一沉。

荒山野嶺，破敗古廟，夜半哭聲——這簡首是志怪小說里最標(biāo)準(zhǔn)的招邪配置。

這“凈悟”師兄，膽子不小，但顯然運(yùn)氣和腦子都不太好。

“然后呢？”

悟空追問，咳嗽再次打斷他的話。

慧明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在耳語：“你去了好久都沒回來……后來，后來是我聽到動靜，大著膽子摸到門邊，才發(fā)現(xiàn)你倒在門檻外，渾身冰冷，怎么叫都叫不醒……就把你拖了回來……然后你就一首發(fā)燒，說明話，說什么……‘眼睛’……‘好多眼睛’……”眼睛？！

悟空脊背陡然竄起一股寒意，并非全然來自這具身體的病痛，更多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警覺。

他猛地想起自己意識初醒時，那種被無數(shù)視線窺視的感覺！

并非錯覺！

這破廟，真的有問題！

而且，極可能不是尋常野獸或山賊！

“智藏師叔……是誰？”

悟空換了個問題。

目前看來，這位師叔是唯一可能提供保護(hù)和信息的人。

“智藏師叔是咱們這次隊伍的領(lǐng)隊師父?！?br>
慧明解釋道，“是從長安城外金光寺掛單出來的游方僧，佛法高深，這一路多虧他照應(yīng)。

他住在隔壁那間稍好些的僧房里。

你病倒后，他來看過兩次，送了藥，再三叮囑我們千萬別再出去，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理會，天亮就好了……”游方僧？

領(lǐng)隊？

悟空暗自記下。

看來他們是一支從長安出發(fā)，前往某地的僧侶隊伍，在此破廟借宿。

就在這時——“嗚……嗚嗚……”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女子哭泣聲，縹緲緲緲地從廟宇深處，或者說，是從廟外的荒山野嶺中傳來。

那哭聲哀婉凄切，在呼嘯的風(fēng)聲中斷斷續(xù)續(xù)，仿佛蘊(yùn)**無盡的冤屈與悲苦，能輕易勾起人心底的憐憫。

慧明猛地一顫，手里的碗差點(diǎn)脫手，他臉色煞白，死死咬住嘴唇，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恨不得鉆進(jìn)草堆里去，嘴里不住地念叨：“又來了……又來了……**保佑……聽不見聽不見……”悟空的瞳孔卻微微收縮。

這哭聲……不對勁！

并非說他能聽出什么妖氣鬼氣（他現(xiàn)在啥也感應(yīng)不到），而是這哭聲出現(xiàn)的時機(jī)、方式，都透著一股刻意！

仿佛就是為了引**前去探查一般！

前夜的“凈悟”恐怕就是著了此道！

他強(qiáng)壓下身體的不適，屏住呼吸，側(cè)耳細(xì)聽。

那哭聲飄忽不定，時而左，時而右，仿佛繞著這破廟在移動。

同時，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浮現(xiàn)，而且比之前更加強(qiáng)烈！

黑暗之中，仿佛有無數(shù)雙冰冷、貪婪的眼睛，正從墻壁的裂縫、從門板的縫隙、甚至從屋頂?shù)钠贫粗心曋顑?nèi)這兩個鮮活卻虛弱的目標(biāo)。

悟空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目光掃過那些透進(jìn)微光的裂縫和孔洞。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但就在他目光掠過一處較大裂縫的瞬間——一只眼睛！

慘白、渾濁、幾乎看不到瞳孔，猛地貼在了那道裂縫之外！

與他近在咫尺！

那眼睛里沒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與饑餓！

僅僅一剎那，那只眼睛便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悟空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冰冷的戰(zhàn)栗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那不是幻覺！

這廟宇周圍，真的有未知的邪祟東西！

它們在看什么？

在等什么？

是在等待獵物自己走出“安全區(qū)”？

還是……在等待某種時機(jī)？

智藏師叔的警告、“凈悟”的前車之鑒、慧明極致的恐懼、還有窗外那無聲的恐怖窺視……所有線索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羅網(wǎng)。

他，齊天大圣，如今竟成了網(wǎng)中病弱的魚！

法力全無，重病纏身，困于兇地，強(qiáng)敵環(huán)伺。

這是自他出世以來，從未遭遇過的絕境！

悟空死死咬住牙關(guān)，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不能慌，絕不能慌。

既然這是劫數(shù)的開始，那么必然有一線生機(jī)。

必須活下去，必須弄清楚這一切的根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看似薄弱不堪的破舊殿門。

門外，是未知的恐怖。

門內(nèi)，是暫時的安全？

還是……僅僅是延緩了被吞噬的時間？

夜還很長。

那女子的哭泣聲依舊幽幽傳來，時遠(yuǎn)時近，仿佛永不停歇的招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