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雨下了整整一個月。，裙擺浸透了泥水，膝蓋以下早已沒了知覺。她身后站著一個穿綢衫的中年婦人，那是她三嬸劉氏，此刻正**手陪笑，對著門房不停地說好話?！皠跓┩▊饕宦?，我們**的姑娘，是沈大人派人來接的……”，斜著眼打量了溫棠一番，嗤笑道：“沈大人派人去接？你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往這后門送姑娘？”，推了溫棠一把：“你倒是說句話??！”，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她在等，等這扇門后面的人看到她。。，她托人遞了一封信進來，信中只寫了一句話：“罪臣之女溫棠，愿為大人分憂。”她賭沈渡會查她的底細，會知道她長什么樣，會想起三年前他見過的那個畫像——柳惜言的畫像。。這是她唯一的**。。，圓臉，看著機靈，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短褐。他掃了一眼溫棠，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后側(cè)身讓開一條路?！斑M來吧。大人要見她。”，膝蓋一軟，險些又跪下去。她扶住門框，穩(wěn)了穩(wěn)身子，跟著那小廝往里走。劉氏也想跟進來，被門房一伸手攔住?！爸蛔尮媚镞M去。”，朝溫棠喊了一句：“棠兒，你可別忘了你爹——”
溫棠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她知道三嬸在說什么，溫明遠，她的父親，前任御史，因“貪墨軍餉”下獄，如今在刑部大牢里關(guān)了三個月，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敗落，親戚們避之不及，唯有三嬸還愿意跑這一趟——不是念舊情，是沈府的管事遞了話，“送個姑娘來，沈大人有重賞”。
五十兩銀子。一條人命就值五十兩。
小廝在前面引路，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又拐了兩個彎。沈府很大，比溫棠想象的要大，亭臺樓閣在雨幕中若隱若現(xiàn)，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她注意到府里的下人很少，偶爾路過一兩個，都是低著頭匆匆而過，沒人多看她一眼。
“姑娘，到了?！毙P停在一間書房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大人在里面，你進去之后別亂看，別亂說話?！?br>溫棠點了點頭。
小廝推開門，她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書房很大，三面都是書架，堆滿了卷宗和奏折。正中一張紫檀大案，案上點著一盞燈，燈火映出一個男人的側(cè)臉。
沈渡。
溫棠見過他一次。那是三年前，父親還沒出事的時候，在一次宴會上，沈渡遠遠地坐在上首，一身緋色官服，眉骨高而眼神凌厲，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那時候他是大理寺少卿，已經(jīng)是朝中最年輕的三品官。
如今他是權(quán)傾朝野的首輔，而她是從云端跌入泥沼的罪臣之女。
“抬起頭?！?br>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溫棠抬起頭，目光與他對上。
沈渡盯著她看了很久。那種目光不是審視，更像是……確認。他在確認她和記憶中的那個人有幾分像。
“像?！彼K于開口，放下手中的筆，“七分像。夠了?！?br>溫棠知道他在說誰，柳惜言，柳家的大小姐，三年前突然失蹤，據(jù)說是跟著一個富商跑了。沈渡找了她三年，沒有找到。
“你叫溫棠?！鄙蚨煞艘幌伦郎系募垪l，那是她遞進來的那封信，“溫明遠的女兒?！?br>“是?！睖靥牡穆曇舯人A(yù)想的要穩(wěn)。
“你父親貪墨軍餉，證據(jù)確鑿，判了斬監(jiān)候?！鄙蚨傻恼Z氣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你來找我，想讓我救他？”
“是?！睖靥臎]有辯解父親的冤屈，因為辯解沒有用。她只有一張牌可以打，而她知道沈渡會接。
沈渡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憐憫，只有交易般的冷靜。
“你知不知道我要什么？”
“知道。”溫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大人需要一個替身。我可以。”
沈渡微微瞇起眼睛。他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聰明?！彼D(zhuǎn)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但你知不知道替身是什么？你要穿她的衣服，學她的說話，模仿她的喜好，連笑都要笑成她的樣子?！?br>“我知道。”
“你不介意？”
溫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說了一句讓沈渡意外的話：“我有資格介意嗎？”
沈渡轉(zhuǎn)過身，重新打量她。
她渾身濕透了，頭發(fā)貼在臉上，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她跪在雨中那么久，膝蓋上的傷應(yīng)該不輕，但她從進門到現(xiàn)在，沒有喊過一聲疼。
“你父親的事，”沈渡說，“我會讓太醫(yī)去看看。能不能救，看你表現(xiàn)?！?br>溫棠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謝大人?！?br>“別謝太早。”沈渡走回書案前，拿起一張紙遞給她，“這是規(guī)矩。從今天起，你住在西跨院，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隨意出入。府里的人會教你柳惜言的一切。你學得快，你父親就少受罪?！?br>溫棠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十幾條規(guī)矩，字字句句都是命令。她沒有細看，折好收進袖中。
“還有一件事?！鄙蚨赡闷鸸P，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推到她面前，“你認識這個人嗎？”
溫棠低頭一看，心猛地一縮。
紙上寫著三個字：王崇。
那是當朝**，也是當年**她父親的主審官。溫棠知道，王崇和沈渡是朝堂上的死對頭，你死我活的那種。
“認識?！彼f。
“你父親當年**過他?！鄙蚨傻墓P尖在紙上頓了一下，“你應(yīng)該恨他?！?br>溫棠沒有接話。她在等沈渡說下去。
“我留你，不只是因為你的臉?！鄙蚨商鹧?，目光如刀，“我需要一個人，能幫我記住那些我記不住的東西。你父親是御史，你應(yīng)該讀過不少書。”
“讀過。”溫棠說，“父親教過我?！?br>“那就好?！鄙蚨砂涯菑埣埬没厝?，撕了，“從明天開始，你來幫我整理奏折。學得快，你父親就能活?！?br>溫棠又磕了一個頭。這一次，她磕得很重，額頭碰到地面，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沈渡沒有再說話，揮了揮手讓她出去。
溫棠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溫棠?！?br>她停下腳步。
“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說了一句實話：“怕。”
“怕什么？”
“怕我學得不夠快?！?br>沈渡沒有接話。溫棠走出書房，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雨還在下，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光影交錯間，她看到那個小廝還等在門外。
小廝遞過來一把傘，壓低聲音說：“姑娘，我?guī)闳ノ骺缭骸Ｒ院笥惺?，找我青竹就行?！?br>溫棠接過傘，問了一句：“青竹，你在這府里多久了？”
“五年了?！鼻嘀裥α诵?，露出一口白牙，“姑娘放心，府里的事，我熟。”
他看了一眼四周，確認沒人，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是個好官，小的爹當年受過***的恩?！?br>溫棠猛地抬頭看他。
青竹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在前面帶路。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姑娘，這府里的路，小的陪您慢慢走。”
溫棠握緊了傘柄，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她忽然覺得，這雨夜好像也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