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見我姐手抖，是在她第二段婚姻那個家里。那年我女兒兩歲多。
老家的冬天冷，風(fēng)硬。他那個家在村子外頭，養(yǎng)牛養(yǎng)羊，離最近的村子還有一段路。四周是玉米地，收割過了，秸稈茬子戳在土里，灰黃黃的一片。幾間磚房，院子很大，牛棚羊圈在屋后頭。
是他開車來接的我們。從姥姥家出發(fā)，開了將近半個小時。路不好走，有一段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我姐站在大門口等，穿一件黑色羽絨服，領(lǐng)子豎起來。看見車進來，她笑了一下，走過來。
我女兒被她抱過去，也不認生，摟著她的脖子。那時候我女兒剛學(xué)會叫大姨，含含糊糊的，拉長了聲。她應(yīng)了一聲，把孩子往懷里緊了緊。
進屋。灶臺上燉著骨頭，酸菜是缸里撈的。她把我女兒放到炕上，脫了棉襖，拿小被子蓋住腿。然后去切酸菜，說再下點，多燉一會兒入味兒。
她手指頭攥著刀把，一刀下去。聲音不對——不利索，帶著顫。手腕在打晃。她使勁攥了攥刀把，想拿穩(wěn)，可刀不聽使喚，切出來的酸菜絲粗的粗細的細。
從前她切菜，嗒嗒嗒的，又脆又勻。切出來的絲跟頭發(fā)絲似的。那時候她還沒結(jié)婚，在大姨家做飯，我坐一邊看她切。她一邊切一邊跟我說話，手底下不停。我說姐你切慢點，她說沒事，切了多少年了。
現(xiàn)在那雙手擱在案板上，切個酸菜都拿不穩(wěn)。我沒敢問。
那個男人回來了。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fēng)。我姐站起來去給他拿拖鞋。他往沙發(fā)上一坐，開始嗑瓜子。我姐剛拖完地。瓜子皮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她看見了，什么也沒說，去拿掃帚。
晚上睡覺。半夜，燈都關(guān)了。另一個屋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張惠蕾，你給我過來。她就摸黑起來，拖鞋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過去了。
我躺在炕上，睜著眼。我女兒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熱乎乎的。
有一次，我實在沒忍住。
那個男人坐在沙發(fā)上，讓我姐給他倒水。倒完了說燙，兌完了說涼。我姐端著杯子站在那兒，來回跑了兩趟。我坐在炕上抱著孩子，看著他。
我說，你沒有手嗎。
聲音不大。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