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經(jīng)緯
蘇音的故事
時間的絲線，在一九三七年的春天，陡然加快了抽拔的速度。
蘇音發(fā)現(xiàn)，母親繡架上的顏色，不知不覺地變了。
那些原本鮮活的、用于描繪孔雀翎毛和芙蓉花瓣的明麗絲線——飽滿的胭脂紅、清亮的藤黃、透潤的石青——被束之高閣，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沉郁的靛藍、赭石和灰黑。
母親接的活計也變了，不再是富家小姐的嫁衣或廳堂的屏風(fēng)，而多是些結(jié)實耐用的枕套、被面，上面繡的，也多是寓意“平安”的竹報平安，或是“多福”的蝙蝠紋樣。
“媽，為什么不繡芍藥了？”
蘇音看著繃架上那一片沉悶的藍色底子，忍不住問。
母親的手指依然靈巧地上下翻飛，針尖穿過厚實的土布，發(fā)出“噗、噗”的輕響。
她沒有抬頭，只是聲音比往常低了些：“眼下這光景，大家求的，是個安穩(wěn)。
花兒朵兒的，不當(dāng)吃，不當(dāng)穿?！?br>
安穩(wěn)。
這個詞，如今在鎮(zhèn)上的茶館、街巷間，被越來越多地提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
大人們的臉上，總像是蒙著一層江南梅雨季節(jié)的濕氣，沉甸甸的，揮之不去。
連孩子們的游戲，也沾染了時代的氣息。
蘇音和鄰家的孩子不再只是玩“過家家”，有時他們會模仿聽來的傳聞，一個扮演“壞蛋東洋兵”，其他的則尖叫著“快跑啊，飛機來丟**了”，西散奔逃進巷子的深處。
父親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即便回來，也總是和母親在里屋低聲商議很久。
蘇音有次夜里醒來，隱約聽見父親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船票難求，簡首是坐地起價！
可我們不能不走，聽說上海那邊己經(jīng)……”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這祖祖輩輩的基業(yè)，這繡房……還有這一大家子，怎么走？”
“不走？
難道等著炮火轟到門口嗎？”
爭吵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嘆息。
蘇音蜷縮在被子里，緊緊攥著那個日益充盈的碎線荷包，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開始更認真地看母親刺繡，不只是看那美麗的花樣，更是看母親如何將一股絲線穩(wěn)穩(wěn)地劈成數(shù)縷，如何將一處不小心勾破的毛邊，用巧妙的針法修補得幾乎天衣無縫。
她隱隱覺得，這或許不僅僅是手藝。
真正的轉(zhuǎn)折，發(fā)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后。
天空是那種讓人心慌的、異樣的昏**。
幾個穿著灰布軍裝、打著綁腿的陌生人來到了鎮(zhèn)上，為首的是個面容清癯的年輕人，他們帶來了油印的**和更加確切，也因此更加令人恐慌的消息。
鎮(zhèn)上唯一的一所小學(xué)堂操場上，擠滿了被召集來的鎮(zhèn)民。
蘇音被母親牽著手，站在人群邊緣。
她看到那個年輕的“長官”站在一個破舊的課桌上，他的聲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啞，卻像錘子一樣，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
盧溝橋的炮聲己經(jīng)響了！
平津危急！
華北危急！
**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人群鴉雀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爾壓抑的啜泣。
“我們不是來催大家逃難的！
我們是來告訴大家，哪里可以避難，哪里設(shè)立了收容所！
更要告訴大家，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支援前線！”
母親的手攥得蘇音有些發(fā)疼。
蘇音抬起頭，看到母親蒼白的側(cè)臉，和下唇上那道清晰的、被咬出的齒痕。
散會后，人們沉默地散去，臉上最后一絲僥幸的光芒，也熄滅了。
蘇音看見母親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那幾個**面前，低聲詢問著什么。
那個年輕的**耐心地回答著，目光掃過母親因常年刺繡而略顯變形的手指，又落到緊緊跟在母親身邊的蘇音身上。
他的眼神很疲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的溫度。
他彎下腰，對蘇音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小妹妹，幾歲了？”
“八歲。”
蘇音小聲回答，下意識地往母親身后縮了縮。
“要聽媽**話。”
他首起身，對母親鄭重地點了點頭，“大嫂，保重。”
那天晚上，母親沒有點燈做繡活。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打開了那個存放珍貴絲線的樟木箱子。
她摸索著，取出了幾束最鮮艷、最結(jié)實的絲線——正紅、明黃、寶藍。
她不是要繡花，而是就著窗外微弱的月光，開始將這些絲線，細細地編織進一件父親舊棉襖的內(nèi)襯里。
蘇音屏息看著。
母親的手指在黑暗中穿梭，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不是在創(chuàng)造美，她是在埋藏希望，或者說，埋藏活下去的資本。
“音音，看好了，”母親的聲音在黑暗里異常清晰，“這些顏色，要藏得深，藏得巧，不能讓人一眼瞧出來。
必要的時候，它能換米，換藥，換一條活路?！?br>
蘇音重重點頭。
她明白了，刺繡不僅僅是妝點太平，在天空破碎的時候，它首先是用來“補天”的。
經(jīng)緯之間，不僅可以有花鳥蟲魚，也可以有生死存亡。
幾天后，父親風(fēng)塵仆仆地回來，帶回了幾張顏色模糊、價格高昂的船票，目的地是上游一個陌生的城市。
他開始變賣家當(dāng)，能帶走的打包，不能帶走的，或送人或賤賣。
整個家，像一幅即將被拆解的繡品，曾經(jīng)嚴(yán)密的針腳，正被一根無形的針，一針一針地挑開。
離別的日子終于到了。
蘇音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包袱，里面塞著幾件冬衣和她那個寶貴的碎線荷包。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繡房，繡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沉郁的“竹報平安”孤零零地繃在那里，像一個未完的祈禱。
母親鎖上門，將鑰匙扔進了院子的水井里，發(fā)出一聲沉悶的、最終的回響。
碼頭上擠滿了逃難的人，哭喊聲、叫罵聲、汽笛聲混雜在一起。
蘇音緊緊拉著母親的衣角，在擁擠的人潮中被推來搡去。
就在他們好不容易擠到船舷邊時，一聲尖銳凄厲的、從未聽過的聲響，撕裂了小鎮(zhèn)上空沉悶的空氣。
“是飛機！
***的飛機！”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道。
人群瞬間炸開，像被驚擾的蟻窩。
蘇音被人流沖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慌亂中，她感覺手心里的那個碎線荷包，掉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彎腰去撿，可母親一把將她死死抱住，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推上了那艘搖晃不己、仿佛隨時會解體的舊船。
在母親溫暖的、卻劇烈顫抖的懷抱里，蘇音最后看到的，是她那五彩的、裝滿童年所有安穩(wěn)記憶的碎線荷包，被無數(shù)驚慌逃竄的腳，踩進了江邊渾濁的泥濘里，瞬間不見了蹤影。
她的童年，在這一刻，被徹底踩碎了。
蘇音發(fā)現(xiàn)，母親繡架上的顏色，不知不覺地變了。
那些原本鮮活的、用于描繪孔雀翎毛和芙蓉花瓣的明麗絲線——飽滿的胭脂紅、清亮的藤黃、透潤的石青——被束之高閣，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沉郁的靛藍、赭石和灰黑。
母親接的活計也變了，不再是富家小姐的嫁衣或廳堂的屏風(fēng)，而多是些結(jié)實耐用的枕套、被面，上面繡的，也多是寓意“平安”的竹報平安，或是“多福”的蝙蝠紋樣。
“媽，為什么不繡芍藥了？”
蘇音看著繃架上那一片沉悶的藍色底子，忍不住問。
母親的手指依然靈巧地上下翻飛，針尖穿過厚實的土布，發(fā)出“噗、噗”的輕響。
她沒有抬頭，只是聲音比往常低了些：“眼下這光景，大家求的，是個安穩(wěn)。
花兒朵兒的，不當(dāng)吃，不當(dāng)穿?！?br>
安穩(wěn)。
這個詞，如今在鎮(zhèn)上的茶館、街巷間，被越來越多地提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
大人們的臉上，總像是蒙著一層江南梅雨季節(jié)的濕氣，沉甸甸的，揮之不去。
連孩子們的游戲，也沾染了時代的氣息。
蘇音和鄰家的孩子不再只是玩“過家家”，有時他們會模仿聽來的傳聞，一個扮演“壞蛋東洋兵”，其他的則尖叫著“快跑啊，飛機來丟**了”，西散奔逃進巷子的深處。
父親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即便回來，也總是和母親在里屋低聲商議很久。
蘇音有次夜里醒來，隱約聽見父親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船票難求，簡首是坐地起價！
可我們不能不走，聽說上海那邊己經(jīng)……”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這祖祖輩輩的基業(yè)，這繡房……還有這一大家子，怎么走？”
“不走？
難道等著炮火轟到門口嗎？”
爭吵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嘆息。
蘇音蜷縮在被子里，緊緊攥著那個日益充盈的碎線荷包，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開始更認真地看母親刺繡，不只是看那美麗的花樣，更是看母親如何將一股絲線穩(wěn)穩(wěn)地劈成數(shù)縷，如何將一處不小心勾破的毛邊，用巧妙的針法修補得幾乎天衣無縫。
她隱隱覺得，這或許不僅僅是手藝。
真正的轉(zhuǎn)折，發(fā)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后。
天空是那種讓人心慌的、異樣的昏**。
幾個穿著灰布軍裝、打著綁腿的陌生人來到了鎮(zhèn)上，為首的是個面容清癯的年輕人，他們帶來了油印的**和更加確切，也因此更加令人恐慌的消息。
鎮(zhèn)上唯一的一所小學(xué)堂操場上，擠滿了被召集來的鎮(zhèn)民。
蘇音被母親牽著手，站在人群邊緣。
她看到那個年輕的“長官”站在一個破舊的課桌上，他的聲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啞，卻像錘子一樣，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
盧溝橋的炮聲己經(jīng)響了！
平津危急！
華北危急！
**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人群鴉雀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爾壓抑的啜泣。
“我們不是來催大家逃難的！
我們是來告訴大家，哪里可以避難，哪里設(shè)立了收容所！
更要告訴大家，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支援前線！”
母親的手攥得蘇音有些發(fā)疼。
蘇音抬起頭，看到母親蒼白的側(cè)臉，和下唇上那道清晰的、被咬出的齒痕。
散會后，人們沉默地散去，臉上最后一絲僥幸的光芒，也熄滅了。
蘇音看見母親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那幾個**面前，低聲詢問著什么。
那個年輕的**耐心地回答著，目光掃過母親因常年刺繡而略顯變形的手指，又落到緊緊跟在母親身邊的蘇音身上。
他的眼神很疲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的溫度。
他彎下腰，對蘇音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小妹妹，幾歲了？”
“八歲。”
蘇音小聲回答，下意識地往母親身后縮了縮。
“要聽媽**話。”
他首起身，對母親鄭重地點了點頭，“大嫂，保重。”
那天晚上，母親沒有點燈做繡活。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打開了那個存放珍貴絲線的樟木箱子。
她摸索著，取出了幾束最鮮艷、最結(jié)實的絲線——正紅、明黃、寶藍。
她不是要繡花，而是就著窗外微弱的月光，開始將這些絲線，細細地編織進一件父親舊棉襖的內(nèi)襯里。
蘇音屏息看著。
母親的手指在黑暗中穿梭，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不是在創(chuàng)造美，她是在埋藏希望，或者說，埋藏活下去的資本。
“音音，看好了，”母親的聲音在黑暗里異常清晰，“這些顏色，要藏得深，藏得巧，不能讓人一眼瞧出來。
必要的時候，它能換米，換藥，換一條活路?！?br>
蘇音重重點頭。
她明白了，刺繡不僅僅是妝點太平，在天空破碎的時候，它首先是用來“補天”的。
經(jīng)緯之間，不僅可以有花鳥蟲魚，也可以有生死存亡。
幾天后，父親風(fēng)塵仆仆地回來，帶回了幾張顏色模糊、價格高昂的船票，目的地是上游一個陌生的城市。
他開始變賣家當(dāng)，能帶走的打包，不能帶走的，或送人或賤賣。
整個家，像一幅即將被拆解的繡品，曾經(jīng)嚴(yán)密的針腳，正被一根無形的針，一針一針地挑開。
離別的日子終于到了。
蘇音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包袱，里面塞著幾件冬衣和她那個寶貴的碎線荷包。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繡房，繡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沉郁的“竹報平安”孤零零地繃在那里，像一個未完的祈禱。
母親鎖上門，將鑰匙扔進了院子的水井里，發(fā)出一聲沉悶的、最終的回響。
碼頭上擠滿了逃難的人，哭喊聲、叫罵聲、汽笛聲混雜在一起。
蘇音緊緊拉著母親的衣角，在擁擠的人潮中被推來搡去。
就在他們好不容易擠到船舷邊時，一聲尖銳凄厲的、從未聽過的聲響，撕裂了小鎮(zhèn)上空沉悶的空氣。
“是飛機！
***的飛機！”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道。
人群瞬間炸開，像被驚擾的蟻窩。
蘇音被人流沖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慌亂中，她感覺手心里的那個碎線荷包，掉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彎腰去撿，可母親一把將她死死抱住，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推上了那艘搖晃不己、仿佛隨時會解體的舊船。
在母親溫暖的、卻劇烈顫抖的懷抱里，蘇音最后看到的，是她那五彩的、裝滿童年所有安穩(wěn)記憶的碎線荷包，被無數(shù)驚慌逃竄的腳，踩進了江邊渾濁的泥濘里，瞬間不見了蹤影。
她的童年，在這一刻，被徹底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