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磚瓦房------------------------------------------。，一手抓著座椅邊緣，一手揣在兜里。風灌進領口，病號服鼓起來，像一面旗。他瞇著眼，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有的亮有的不亮，像斷掉的珠鏈。，拐進一條土路。路不平，顛得他**疼。路邊是黑黢黢的田地，什么也看不見，只聞見一股漚肥的臭味，混著泥土和稻草的味道。。，黑得像掉進了井里。二伯把車停在一棵老槐樹底下，車燈一滅，四周全黑了。江錯站在那兒，等眼睛慢慢適應，才看清幾棟矮房子的輪廓。有人家的窗戶里漏出一點光，昏黃的，遠遠的，像隔了一層紗。，拍了拍他肩膀。“走?！?。。不是說它特別，是周圍的房子都亮著燈，就它黑著，像一顆壞掉的牙。。，墻皮掉了一**，露出底下黃不拉幾的土坯。屋頂?shù)耐咂绷瞬簧?，用塑料布和石頭壓著，風一吹呼啦呼啦響，像在喘氣。門口堆著一人多高的瓶子，啤酒瓶、飲料瓶、醬油瓶，什么都有，摞得亂七八糟，用尼龍繩捆著。旁邊是紙殼子，被露水打濕了，軟塌塌地塌在那里。還有塑料袋，紅的白的黑的，塞在瓶子的縫隙里，風一吹就沙沙響。。。里頭沒亮燈。。，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迷彩服，兩只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他閨女站在他旁邊，抱著他的胳膊，臉埋在他肩膀上。，扎著兩個小辮子，辮子散了，亂糟糟地搭在肩膀上。臉上全是淚痕，干了又哭，哭了又干，臉蛋被風吹得皸裂，紅一道白一道的。她不哭了，但還在抽搭，肩膀一聳一聳的。手里攥著一條狗繩，棕色的，另一頭空蕩蕩的，耷拉在地上。
金毛不在。
那條空狗繩被她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江錯看著那條空蕩蕩的狗繩，繩子另一頭什么也沒有，就那么拖在地上，沾了泥，臟兮兮的。
然后他看見繩子另一頭多了一條狗。
一只泰迪，棕色的，毛卷卷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就拴在那條繩子的另一頭。它蹲在那兒，歪著頭看他。
江錯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
泰迪還在。
他又眨了一下。
泰迪不見了。繩子另一頭又是空的了。
江錯站在那兒，盯著那條空繩子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笑。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又來了。墻會凹，瓷磚會錯，狗會突然出現(xiàn)又突然消失。又來了。
老李頭一直看著他。
他看見江錯笑了，自己臉上也動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小錯啊，”他說，“麻煩你了。”
他往二伯那邊靠了靠，肩膀碰到了二伯的肩膀。二伯拍了拍他的胳膊，沒說話。
老李頭又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
紅塔山，皺巴巴的，煙紙都起毛了。
他把煙遞過來，手在抖。
“抽根煙?！彼f。
江錯看著那根煙，又看了看老李頭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嘲笑，沒有算計。有***，有疲憊，有一個父親不知道怎么把女兒的狗要回來的那種無力。還有一點討好，一點小心翼翼，像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對，人家就不幫忙了。
江錯把煙接過去了。
沒抽，捏在手里。
老李頭又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給自己點上。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黃黃的，瘦瘦的，顴骨很高。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里噴出來，散在黑夜里。
“她下午進去的，”老李頭說，聲音更低了些，像怕屋子里的人聽見，“一直沒出來。我敲門，她不應。我不敢闖，怕她發(fā)瘋?！?br>他頓了頓，看了二伯一眼。
“二哥跟我說你回來了，我想著——”他又頓了頓，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到了。
小女孩從她爸肩膀上抬起頭來，看了江錯一眼。
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鼻頭紅紅的，嘴唇上還有干了的眼淚。她看著江錯，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個小孩在不知道該指望誰的時候，看一個陌生人的那種眼神。
“叔叔，”她說，聲音小小的，啞啞的，“我的狗……球球?！?br>江錯蹲下來，讓自己和她一樣高。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去看看?！?br>小女孩的嘴癟了癟，又想哭，但忍住了。她低下頭，把臉埋回她爸的肩膀上，那只攥著狗繩的手還是沒有松開。繩子的另一頭空空的，那只泰迪沒有再出現(xiàn)。
江錯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扇門。
門是木頭的，漆都掉光了，門板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門縫里透出一股味道，霉味，酸味，還有別的什么味兒，混在一起，像所有被扔掉的東西都在里面發(fā)酵。
二伯站在他身后，沒說話。
老李頭靠著墻抽煙，也沒說話。但他站得離二伯很近，近到兩個人的袖子碰在一起。
小女孩的抽搭聲從背后傳來，一下一下的。
江錯把手放在門板上，輕輕推了一下。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那股味道從門縫里涌出來，更濃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老李頭低著頭，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暗。二伯沖他點了點頭。
江錯把門推大了些，側身鉆了進去。
門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又吱呀響了一聲。
江錯剛鉆進門里，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更重更急，像是跑過來的。
“爸！”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喘著氣。
“你咋來了？”老李頭的聲音。
“我聽說球球被搶了，從廠里請了假趕回來的。人呢？”
“別喊。二哥把他家小錯找來了，剛進去?！?br>“……他？”
“你小聲點。”
年輕男人沒再說話。江錯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門又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