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穿越駙馬想殺我？我一刀送他當太監(jiān)
我是攝政長公主，駙馬是個穿越者。
他說他的世界人人平等，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信了，七年傾力扶持，將他捧成權(quán)傾朝野的沈相。
可他竟在侯府壽宴，為花魁題詩“海棠依舊”，當眾曖/昧。
當夜，我罰他赤足踏碎瓷，一步一詩，小懲大誡。
誰料他傷口未結(jié)痂，便勾結(jié)羽翼漸豐的皇侄，在萬壽宴設(shè)局伏殺我！
刀劍環(huán)伺，身陷絕地，我卻笑出了眼淚。
“好，好……本宮等了七年，終于等到這個名正言順的上位理由！”
話音落，我輕打一響指，三千玄甲軍應(yīng)聲而至，刀鋒所向，瞬息逆轉(zhuǎn)！
1.鎮(zhèn)北侯鎮(zhèn)守邊境，勞苦功高，我親臨他壽宴。
步入正廳時，正見花魁海棠倚在沈臨淵懷里，素手執(zhí)杯，嬌聲勸酒。
“駙馬爺，這杯‘醉春風(fēng)’，您可得全飲了?！?br>
沈臨淵未覺不妥，低笑就著她的手飲盡。
“長公主到——”歌舞驟停，百官伏地。
沈臨淵從容推開海棠，她卻“不慎”將酒灑在他衣襟上。
“哎呀，奴該死！”
她慌忙去擦，指尖卻在他腰間流連。
我目光掠過他們，對眾人微笑抬手：“侯爺壽辰，不必多禮?！?br>
絲竹再起，卻已失了魂魄。
沈臨淵走來，語氣輕松：“驚鴻，政務(wù)處理完了？”
此時，素來與他不對付的御史大夫起身：“殿下，駙馬方才以海棠姑娘芳名賦詞一首，當真妙極！”
紙箋呈上。
墨跡未干，字字風(fēng)雅。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br>
“不錯，”我遞還紙箋，笑意未達眼底，“駙馬果然很會扣題。”
未等沈臨淵開口，海棠忽然跪下。
“殿下恕罪！
是奴不知分寸，求了駙馬墨寶……”沈臨淵皺眉：“她出身凄苦，不懂繁文縟節(jié)。
一首詞而已，不必苛責(zé)?！?br>
“哦？”
我看向海棠，“教坊司女子，可與外臣同席？”
她臉色一白：“侯爺說……今日不必拘禮?！?br>
又抬頭，眼神純真如鹿：“駙馬爺說過，在他家鄉(xiāng)，男女同席再平常不過?！?br>
“奴以為……殿下推行新政，也不拘這些虛禮。”
滿堂死寂。
沈臨淵輕咳：“海棠，少說兩句?！?br>
“駙馬爺，奴說錯了嗎？”
她眨著眼，“您不是說，殿下最是開明……”我目光射向她。
沈臨淵急忙打圓場，“她年紀小，不懂事，驚鴻你別往心里去?！?br>
年紀小，不懂事。
看著他維護她的模樣，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朝堂上，他也是這般為我辯駁：“殿下雖為女子，卻有經(jīng)緯之才，諸公何必拘泥于性別陳規(guī)？”
如今，他用同樣的理由維護另一個女人。
而那個女人，正用他教給我的“道理”，來挑釁我的權(quán)威。
“本宮還有政務(wù)。”
我緩緩起身，“駙馬，替本宮多陪陪侯爺?！?br>
起身離開時，我看見沈臨淵眼底一閃而過的放松。
以及海棠眼中，驟然大亮的光。
亥時三刻，沈臨淵回來了。
我坐在院中石凳上，慢條斯理地烹茶。
從院門到我座前，有一條由碎瓷片鋪成的路。
他腳步僵住，“驚鴻……這是何意？”
我放下茶盞：“駙馬今日才驚四座，本宮忽有雅興，請你七步成詩?！?br>
目光落向碎瓷，“只是助興需添彩頭，請你赤足行于此道，一步一吟，詩成方可下。”
他沉默一下，笑了：“你吃醋了？”
“我與你夫妻七年，助你推行新政，穩(wěn)固朝局。
今日不過一首詞、一杯酒，你就如此大動干戈？”
“沈臨淵?！?br>
我起身走近，指尖撫過他官袍仙鶴紋繡，“知道我為何選你做駙馬嗎？”
他怔住。
“你說過，你所在的世界，一人一心，白首不離，才是常態(tài)?！?br>
“本宮曾想，你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長大，該懂得何為分寸?！?br>
“今日只是小懲大誡?！?br>
我轉(zhuǎn)身，沉聲道：“本宮不是大度之人?！?br>
“沈臨淵，事不過三，珍惜本宮給你的機會?！?br>
侍女云袖上前一步。
“駙馬，請吧?！?br>
沈臨淵的鮮血在碎瓷上蜿蜒成線。
第二步，第三步，他疼得發(fā)抖，卻死死瞪著我，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我忽然想起初見他時，他曾對我說：“在我的世界，女子不必這樣辛苦謀算?！?br>
真是天真。
他永遠不會明白，正是因為他和皇侄這樣的男人永遠學(xué)不會真正的尊重，我才必須謀算——2.云袖呈上密報時，我正在批閱北境軍餉的折子。
“殿下，安國公夫人去了教坊司?！?br>
筆尖一頓。
這位婆母向來識趣。
七年前沈家瀕臨抄家，是我保下他們，又一手將沈臨淵扶至相位。
她該知道輕重。
“駙馬可知？”
云袖垂眸：“剛得了消息，讓人抬著去了?！?br>
心被刺了一下。
我放下筆，“去教坊司?！?br>
到了教坊司，我籠罩在斗篷下，隱于暗處。
“賤籍女子，也配攀附當朝駙馬？”
大庭廣眾下，海棠跪在沈夫人腳前，臉上指印鮮明。
沈夫人手中佛珠捻得飛快。
海棠抬頭，眼中竟無懼色：“夫人，奴與駙馬只是知音?！?br>
“知音？”
沈夫人冷笑，“眾目睽睽之下貼懷喂酒，這叫知音？”
“駙馬說過，在他家鄉(xiāng)——那是他的瘋話！”
佛珠重重拍在案上，“這里是講究禮法尊卑的大梁！”
沈氏抬了抬手，婆子端上毒酒，鉗住海棠的下顎。
“住手！”
沈臨淵被抬進來，腿上紗布滲著血，臉色慘白如紙。
沈夫人愕然：“你傷成這樣還——放了她?！?br>
沈臨淵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你瘋了？
長公主昨日才罰你，今**就為她出頭？
你要沈家為你陪葬嗎？”
沈臨淵直視沈夫人：“母親忘了七年前，沈家是什么光景了？”
沈夫人僵住。
“今日的榮光，是我掙來的。”
他一字一頓，“您若殺她，便是逼我自斷前程。
到那時，沈家還能倚仗什么？”
沈氏手指顫抖：“你威脅我？”
“是提醒?！?br>
他看向海棠，眼神是曾只對我的溫柔。
“這人，我護定了?！?br>
沈氏腳下踉蹌，佛珠散落一地。
良久，沈夫人揮手：“帶走吧。
但淵兒，長公主不是心慈手軟之人?！?br>
是啊，我不心軟。
卻為他破例太多次。
多到讓他以為，我能容忍一切。
回到府中，還沒坐下，駙馬被抬著進來。
“驚鴻，我們談?wù)??！?br>
云袖從外走進來，伏在我耳邊：“駙馬把人帶回了府?！?br>
沈臨淵猜到云袖回稟的內(nèi)容，開門見山：“你應(yīng)該都知道了?！?br>
我淡淡坐下，“談什么？
談海棠姑娘無辜？
談你們只是知己？”
“我想談這世道不公。”
他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海棠十歲被賣，只因父親獲罪。
她苦學(xué)才藝只為求生，今日若因一首詩喪命，公平嗎？”
我笑了：“沈臨淵，你何時成了圣人？”
“我不是。”
他深吸氣，“但你說過要改變世道?！?br>
“若連一個無辜女子都容不下，還談什么‘天下為公’？”
“所以你要我留她？”
“是?！?br>
他目光灼灼，“長公主府是你我的府邸，也是新政象征。
若這里都容不下一個苦命女子，天下人如何看待你推行的‘男女同權(quán)’？”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好，她可以留?！?br>
他眼中閃過驚喜。
“但，”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沈臨淵，你在我這里的**，到此為止。”
他怔住。
深夜，密室。
我站在布防圖前。
紅色標記是李承基與沈臨淵的勢力——，禁軍右衛(wèi)、巡防營半數(shù)、以及沈臨淵這幾年來安插在六部的親信。
藍色是我的。
我不知他從何時變的，但我能看出，他不想再忍了。
十日后，便是萬壽宴。
那天，大概就是他和李承基攤牌的日子。
我撫過圖上紅點，輕輕笑了。
“也好，本宮也等很久了?！?br>
3.留海棠在府，本想試探沈臨淵的底線，卻見識了何謂得寸進尺。
那日，我在水榭與幾位女官議事，海棠不請自來。
她穿著一身正紅色錦裙。
那是只有正室慶典才可用的顏色，金線繡著**的海棠花。
“殿下與諸位大人辛勞，奴特意做了些家鄉(xiāng)點心，請殿下嘗嘗。”
她笑語盈盈，目光掃過幾位面色不豫的女官：“駙馬爺常說，在他家鄉(xiāng)，女子都能這般自由出入廳堂，獻計獻策呢。”
一位年輕女官低斥：“放肆！
此乃商議政事之地——大人息怒，”海棠眨了眨眼，神情無辜又刺眼，“奴只是仰慕殿下新政之風(fēng)，想著‘男女同權(quán)’，女子皆可為國效力。”
“奴雖出身微賤，卻也讀過幾句詩書，難道連聆聽的資格都沒有么？”
她刻意咬重了“男女同權(quán)”四字。
我放下茶盞。
“云袖。”
“奴婢在?！?br>
“帶她去井邊，”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讓她對著井水，好好看看自己這身裝扮?！?br>
“看清楚，何為僭越。”
海棠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殿下！
這是駙馬爺賞的衣料，他、他說紅色襯我……正紅，乃本宮品級所用?！?br>
我抬眼，“他賞的？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在本朝，妾侍私用正紅，是杖三十、徒三年的罪過？
還是說……他允諾了你，很快便能名正言順地穿上它？”
她臉色慘白，被拖了出去。
當晚，沈臨淵闖入書房。
“你非要如此折辱她嗎？
她不過是個心懷憧憬的小姑娘，模仿你，仰慕你，有什么錯？”
“模仿我？
仰慕我？”
我?guī)缀跻Τ鰜怼?br>
“沈臨淵，她憧憬的是你給的**，用的是你教的道理，挖的是我新政的墻角?！?br>
“你看不清嗎？”
他眼中透出冰冷的失望：“李驚鴻，你看看你自己！”
“你現(xiàn)在做的，和當年那些用禮法壓你、罵你牝雞司晨的老頑固，有什么區(qū)別？”
他逼近一步，字字如刀：“你說要打破這世道，我信了，把一切都給了你！”
“可現(xiàn)在呢？
你坐在權(quán)力之巔，卻用你最恨的‘尊卑’去壓迫更弱的女子！”
“你鏟除舊枷鎖，只為給自己打造新的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為我描繪過星辰大海的男人。
心口那塊地方，原來早已麻木。
“說完了？”
我緩緩開口，“沈臨淵，你的理論，永遠這么高尚?！?br>
“高尚到可以無視她對我權(quán)威的試探，合理化你對她的一切偏袒。”
我走到他面前，“但你別忘了，你的高尚，是踩在我的權(quán)柄上才能宣之于口?！?br>
“你的平等，是靠我給你的**才能施舍?！?br>
他眼神劇烈閃爍了一下。
良久，他妥協(xié)：“我會讓她搬出去?！?br>
“不止?！?br>
“什么？”
“你，也搬出去。”
我淡淡道，“西苑下人房空著，沈相既覺府中規(guī)矩森嚴，便去那里靜靜心?！?br>
“想清楚，你究竟是誰的駙馬，該站在何處?！?br>
他瞳孔驟縮，難以置信。
“驚鴻，就為這一點小事？”
“這不是小事?！?br>
我理了理他微亂的衣襟，“從你為她求情那一刻起，你在我這里，就和旁人再無不同了?！?br>
他搬去了西苑。
接下來幾日，他竟真的安分起來。
偶爾遇見，還會如昔日般溫聲詢問我可曾用膳，仿佛那場對峙從未發(fā)生。
真是……擅于偽裝。
直到我的暗衛(wèi)將密報呈上。
“昨夜子時，駙馬爺秘密出府，去了城南別院，見了海棠姑娘?！?br>
“停留一個時辰?！?br>
暗衛(wèi)頓了頓，“屬下聽到……駙馬爺安撫她，說——再忍耐幾日，萬壽宴后，待那瘋子淪為階下囚，我必風(fēng)風(fēng)光光，迎你入門?！?br>
瘋子。
指尖微微一顫。
原來在他心里，我七年的傾力相付，予他的滔**柄，因他而生的所有期待與掙扎，最終只換來這兩個字。
也好。
我將密報湊近燭火，看火舌吞噬最后一絲溫存。
“云袖?！?br>
“奴婢在?！?br>
“傳令玄甲軍，”我看著跳躍的火焰，輕輕笑了起來，“萬壽宴當日的部署，按第二套方案執(zhí)行?！?br>
“是?！?br>
燭光映著我眼底冰冷的亮色。
沈臨淵，李承基。
你們以為聯(lián)手便能顛覆乾坤？
卻不知，從你們心生妄念的那日起——每一步，都在我鋪好的黃泉路上。
4.萬壽宴當夜，宮燈煌煌。
十三歲的皇帝李承基坐在龍椅上，冕旒下的眼睛亮得反常。
酒過三巡，他忽然傾身，聲音清亮：“姑母，侄兒近日讀《史記》，有一事不明?！?br>
席間漸靜。
“呂后臨朝稱制，雖手段雷霆，終是保了漢室江山。
后人多詬病她專權(quán)跋扈，卻忘了——若無她，哪來的文景之治？”
他眨了眨眼，像個純粹求知的少年：“姑母覺得，史家對呂后，是否苛責(zé)太過？”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
百官屏息。
我慢慢放下鎏金酒盞。
“基兒想聽真話？”
“請姑母賜教。”
“呂后之錯，”我緩緩抬眼，直視他那雙藏不住野心的眼睛，“不在專權(quán)?！?br>
“而在她心軟?！?br>
“若她當年狠得下心，屠盡**諸子，自己**為帝——”我微微一笑，“史書，便該由她來寫?！?br>
李承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但下一秒，那僵硬化為了某種近乎狂喜的狠厲。
他等到了，等到了這句“大逆不道”。
“姑母！”
他猛地起身，少年嗓音驟沉，“此言何意？！”
“哐當！”
殿門轟然洞開，禁軍持刀涌入，銀甲寒光瞬間淹沒了笙歌暖色。
刀鋒轉(zhuǎn)瞬間，已架在我頸側(cè)。
沈臨淵從席間起身。
他走到李承基身側(cè)，與我隔著一殿刀光。
“殿下，”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議政，“您累了?！?br>
我笑了。
真的笑了。
“沈相終于不裝了？”
他不答，只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詔書，緩緩展開：“長公主李驚鴻，專權(quán)跋扈，牝雞司晨，更于萬壽宴上口出悖逆之言……即日起，褫奪攝政之權(quán)，禁于公主府?！?br>
他念完，抬頭：“驚鴻，簽了吧。
你我夫妻七年，我不想見血?！?br>
我環(huán)視四周。
禁軍副統(tǒng)領(lǐng)、戶部侍郎、巡防營指揮使……這些“投靠”他們的面孔，我都認得。
“戲演得不錯?！?br>
我輕輕鼓掌，“沈相，這七年來，你暗中結(jié)交的每一股勢力，拉攏的每一位將領(lǐng)——哪一件，不是本宮點頭允準的？”
沈臨淵臉色驟變。
李承基厲聲道：“死到臨頭，還虛張聲勢！”
“虛張聲勢？”
我緩步向前，刀鋒隨我移動，卻無人真敢壓下。
“你以為禁軍右衛(wèi)為何輕易倒戈？”
“巡防營半數(shù)人馬為何聽你調(diào)遣？”
“就連你安插在六部的那些‘親信’，遞上來的每封密報，都先經(jīng)了本宮的眼?！?br>
沈臨淵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說他的世界人人平等，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信了，七年傾力扶持，將他捧成權(quán)傾朝野的沈相。
可他竟在侯府壽宴，為花魁題詩“海棠依舊”，當眾曖/昧。
當夜，我罰他赤足踏碎瓷，一步一詩，小懲大誡。
誰料他傷口未結(jié)痂，便勾結(jié)羽翼漸豐的皇侄，在萬壽宴設(shè)局伏殺我！
刀劍環(huán)伺，身陷絕地，我卻笑出了眼淚。
“好，好……本宮等了七年，終于等到這個名正言順的上位理由！”
話音落，我輕打一響指，三千玄甲軍應(yīng)聲而至，刀鋒所向，瞬息逆轉(zhuǎn)！
1.鎮(zhèn)北侯鎮(zhèn)守邊境，勞苦功高，我親臨他壽宴。
步入正廳時，正見花魁海棠倚在沈臨淵懷里，素手執(zhí)杯，嬌聲勸酒。
“駙馬爺，這杯‘醉春風(fēng)’，您可得全飲了?！?br>
沈臨淵未覺不妥，低笑就著她的手飲盡。
“長公主到——”歌舞驟停，百官伏地。
沈臨淵從容推開海棠，她卻“不慎”將酒灑在他衣襟上。
“哎呀，奴該死！”
她慌忙去擦，指尖卻在他腰間流連。
我目光掠過他們，對眾人微笑抬手：“侯爺壽辰，不必多禮?！?br>
絲竹再起，卻已失了魂魄。
沈臨淵走來，語氣輕松：“驚鴻，政務(wù)處理完了？”
此時，素來與他不對付的御史大夫起身：“殿下，駙馬方才以海棠姑娘芳名賦詞一首，當真妙極！”
紙箋呈上。
墨跡未干，字字風(fēng)雅。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br>
“不錯，”我遞還紙箋，笑意未達眼底，“駙馬果然很會扣題。”
未等沈臨淵開口，海棠忽然跪下。
“殿下恕罪！
是奴不知分寸，求了駙馬墨寶……”沈臨淵皺眉：“她出身凄苦，不懂繁文縟節(jié)。
一首詞而已，不必苛責(zé)?！?br>
“哦？”
我看向海棠，“教坊司女子，可與外臣同席？”
她臉色一白：“侯爺說……今日不必拘禮?！?br>
又抬頭，眼神純真如鹿：“駙馬爺說過，在他家鄉(xiāng)，男女同席再平常不過?！?br>
“奴以為……殿下推行新政，也不拘這些虛禮。”
滿堂死寂。
沈臨淵輕咳：“海棠，少說兩句?！?br>
“駙馬爺，奴說錯了嗎？”
她眨著眼，“您不是說，殿下最是開明……”我目光射向她。
沈臨淵急忙打圓場，“她年紀小，不懂事，驚鴻你別往心里去?！?br>
年紀小，不懂事。
看著他維護她的模樣，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朝堂上，他也是這般為我辯駁：“殿下雖為女子，卻有經(jīng)緯之才，諸公何必拘泥于性別陳規(guī)？”
如今，他用同樣的理由維護另一個女人。
而那個女人，正用他教給我的“道理”，來挑釁我的權(quán)威。
“本宮還有政務(wù)。”
我緩緩起身，“駙馬，替本宮多陪陪侯爺?！?br>
起身離開時，我看見沈臨淵眼底一閃而過的放松。
以及海棠眼中，驟然大亮的光。
亥時三刻，沈臨淵回來了。
我坐在院中石凳上，慢條斯理地烹茶。
從院門到我座前，有一條由碎瓷片鋪成的路。
他腳步僵住，“驚鴻……這是何意？”
我放下茶盞：“駙馬今日才驚四座，本宮忽有雅興，請你七步成詩?！?br>
目光落向碎瓷，“只是助興需添彩頭，請你赤足行于此道，一步一吟，詩成方可下。”
他沉默一下，笑了：“你吃醋了？”
“我與你夫妻七年，助你推行新政，穩(wěn)固朝局。
今日不過一首詞、一杯酒，你就如此大動干戈？”
“沈臨淵?！?br>
我起身走近，指尖撫過他官袍仙鶴紋繡，“知道我為何選你做駙馬嗎？”
他怔住。
“你說過，你所在的世界，一人一心，白首不離，才是常態(tài)?！?br>
“本宮曾想，你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長大，該懂得何為分寸?！?br>
“今日只是小懲大誡?！?br>
我轉(zhuǎn)身，沉聲道：“本宮不是大度之人?！?br>
“沈臨淵，事不過三，珍惜本宮給你的機會?！?br>
侍女云袖上前一步。
“駙馬，請吧?！?br>
沈臨淵的鮮血在碎瓷上蜿蜒成線。
第二步，第三步，他疼得發(fā)抖，卻死死瞪著我，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我忽然想起初見他時，他曾對我說：“在我的世界，女子不必這樣辛苦謀算?！?br>
真是天真。
他永遠不會明白，正是因為他和皇侄這樣的男人永遠學(xué)不會真正的尊重，我才必須謀算——2.云袖呈上密報時，我正在批閱北境軍餉的折子。
“殿下，安國公夫人去了教坊司?！?br>
筆尖一頓。
這位婆母向來識趣。
七年前沈家瀕臨抄家，是我保下他們，又一手將沈臨淵扶至相位。
她該知道輕重。
“駙馬可知？”
云袖垂眸：“剛得了消息，讓人抬著去了?！?br>
心被刺了一下。
我放下筆，“去教坊司?！?br>
到了教坊司，我籠罩在斗篷下，隱于暗處。
“賤籍女子，也配攀附當朝駙馬？”
大庭廣眾下，海棠跪在沈夫人腳前，臉上指印鮮明。
沈夫人手中佛珠捻得飛快。
海棠抬頭，眼中竟無懼色：“夫人，奴與駙馬只是知音?！?br>
“知音？”
沈夫人冷笑，“眾目睽睽之下貼懷喂酒，這叫知音？”
“駙馬說過，在他家鄉(xiāng)——那是他的瘋話！”
佛珠重重拍在案上，“這里是講究禮法尊卑的大梁！”
沈氏抬了抬手，婆子端上毒酒，鉗住海棠的下顎。
“住手！”
沈臨淵被抬進來，腿上紗布滲著血，臉色慘白如紙。
沈夫人愕然：“你傷成這樣還——放了她?！?br>
沈臨淵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你瘋了？
長公主昨日才罰你，今**就為她出頭？
你要沈家為你陪葬嗎？”
沈臨淵直視沈夫人：“母親忘了七年前，沈家是什么光景了？”
沈夫人僵住。
“今日的榮光，是我掙來的。”
他一字一頓，“您若殺她，便是逼我自斷前程。
到那時，沈家還能倚仗什么？”
沈氏手指顫抖：“你威脅我？”
“是提醒?！?br>
他看向海棠，眼神是曾只對我的溫柔。
“這人，我護定了?！?br>
沈氏腳下踉蹌，佛珠散落一地。
良久，沈夫人揮手：“帶走吧。
但淵兒，長公主不是心慈手軟之人?！?br>
是啊，我不心軟。
卻為他破例太多次。
多到讓他以為，我能容忍一切。
回到府中，還沒坐下，駙馬被抬著進來。
“驚鴻，我們談?wù)??！?br>
云袖從外走進來，伏在我耳邊：“駙馬把人帶回了府?！?br>
沈臨淵猜到云袖回稟的內(nèi)容，開門見山：“你應(yīng)該都知道了?！?br>
我淡淡坐下，“談什么？
談海棠姑娘無辜？
談你們只是知己？”
“我想談這世道不公。”
他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海棠十歲被賣，只因父親獲罪。
她苦學(xué)才藝只為求生，今日若因一首詩喪命，公平嗎？”
我笑了：“沈臨淵，你何時成了圣人？”
“我不是。”
他深吸氣，“但你說過要改變世道?！?br>
“若連一個無辜女子都容不下，還談什么‘天下為公’？”
“所以你要我留她？”
“是?！?br>
他目光灼灼，“長公主府是你我的府邸，也是新政象征。
若這里都容不下一個苦命女子，天下人如何看待你推行的‘男女同權(quán)’？”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好，她可以留?！?br>
他眼中閃過驚喜。
“但，”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沈臨淵，你在我這里的**，到此為止。”
他怔住。
深夜，密室。
我站在布防圖前。
紅色標記是李承基與沈臨淵的勢力——，禁軍右衛(wèi)、巡防營半數(shù)、以及沈臨淵這幾年來安插在六部的親信。
藍色是我的。
我不知他從何時變的，但我能看出，他不想再忍了。
十日后，便是萬壽宴。
那天，大概就是他和李承基攤牌的日子。
我撫過圖上紅點，輕輕笑了。
“也好，本宮也等很久了?！?br>
3.留海棠在府，本想試探沈臨淵的底線，卻見識了何謂得寸進尺。
那日，我在水榭與幾位女官議事，海棠不請自來。
她穿著一身正紅色錦裙。
那是只有正室慶典才可用的顏色，金線繡著**的海棠花。
“殿下與諸位大人辛勞，奴特意做了些家鄉(xiāng)點心，請殿下嘗嘗。”
她笑語盈盈，目光掃過幾位面色不豫的女官：“駙馬爺常說，在他家鄉(xiāng)，女子都能這般自由出入廳堂，獻計獻策呢。”
一位年輕女官低斥：“放肆！
此乃商議政事之地——大人息怒，”海棠眨了眨眼，神情無辜又刺眼，“奴只是仰慕殿下新政之風(fēng)，想著‘男女同權(quán)’，女子皆可為國效力。”
“奴雖出身微賤，卻也讀過幾句詩書，難道連聆聽的資格都沒有么？”
她刻意咬重了“男女同權(quán)”四字。
我放下茶盞。
“云袖。”
“奴婢在?！?br>
“帶她去井邊，”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讓她對著井水，好好看看自己這身裝扮?！?br>
“看清楚，何為僭越。”
海棠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殿下！
這是駙馬爺賞的衣料，他、他說紅色襯我……正紅，乃本宮品級所用?！?br>
我抬眼，“他賞的？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在本朝，妾侍私用正紅，是杖三十、徒三年的罪過？
還是說……他允諾了你，很快便能名正言順地穿上它？”
她臉色慘白，被拖了出去。
當晚，沈臨淵闖入書房。
“你非要如此折辱她嗎？
她不過是個心懷憧憬的小姑娘，模仿你，仰慕你，有什么錯？”
“模仿我？
仰慕我？”
我?guī)缀跻Τ鰜怼?br>
“沈臨淵，她憧憬的是你給的**，用的是你教的道理，挖的是我新政的墻角?！?br>
“你看不清嗎？”
他眼中透出冰冷的失望：“李驚鴻，你看看你自己！”
“你現(xiàn)在做的，和當年那些用禮法壓你、罵你牝雞司晨的老頑固，有什么區(qū)別？”
他逼近一步，字字如刀：“你說要打破這世道，我信了，把一切都給了你！”
“可現(xiàn)在呢？
你坐在權(quán)力之巔，卻用你最恨的‘尊卑’去壓迫更弱的女子！”
“你鏟除舊枷鎖，只為給自己打造新的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為我描繪過星辰大海的男人。
心口那塊地方，原來早已麻木。
“說完了？”
我緩緩開口，“沈臨淵，你的理論，永遠這么高尚?！?br>
“高尚到可以無視她對我權(quán)威的試探，合理化你對她的一切偏袒。”
我走到他面前，“但你別忘了，你的高尚，是踩在我的權(quán)柄上才能宣之于口?！?br>
“你的平等，是靠我給你的**才能施舍?！?br>
他眼神劇烈閃爍了一下。
良久，他妥協(xié)：“我會讓她搬出去?！?br>
“不止?！?br>
“什么？”
“你，也搬出去。”
我淡淡道，“西苑下人房空著，沈相既覺府中規(guī)矩森嚴，便去那里靜靜心?！?br>
“想清楚，你究竟是誰的駙馬，該站在何處?！?br>
他瞳孔驟縮，難以置信。
“驚鴻，就為這一點小事？”
“這不是小事?！?br>
我理了理他微亂的衣襟，“從你為她求情那一刻起，你在我這里，就和旁人再無不同了?！?br>
他搬去了西苑。
接下來幾日，他竟真的安分起來。
偶爾遇見，還會如昔日般溫聲詢問我可曾用膳，仿佛那場對峙從未發(fā)生。
真是……擅于偽裝。
直到我的暗衛(wèi)將密報呈上。
“昨夜子時，駙馬爺秘密出府，去了城南別院，見了海棠姑娘?！?br>
“停留一個時辰?！?br>
暗衛(wèi)頓了頓，“屬下聽到……駙馬爺安撫她，說——再忍耐幾日，萬壽宴后，待那瘋子淪為階下囚，我必風(fēng)風(fēng)光光，迎你入門?！?br>
瘋子。
指尖微微一顫。
原來在他心里，我七年的傾力相付，予他的滔**柄，因他而生的所有期待與掙扎，最終只換來這兩個字。
也好。
我將密報湊近燭火，看火舌吞噬最后一絲溫存。
“云袖?！?br>
“奴婢在?！?br>
“傳令玄甲軍，”我看著跳躍的火焰，輕輕笑了起來，“萬壽宴當日的部署，按第二套方案執(zhí)行?！?br>
“是?！?br>
燭光映著我眼底冰冷的亮色。
沈臨淵，李承基。
你們以為聯(lián)手便能顛覆乾坤？
卻不知，從你們心生妄念的那日起——每一步，都在我鋪好的黃泉路上。
4.萬壽宴當夜，宮燈煌煌。
十三歲的皇帝李承基坐在龍椅上，冕旒下的眼睛亮得反常。
酒過三巡，他忽然傾身，聲音清亮：“姑母，侄兒近日讀《史記》，有一事不明?！?br>
席間漸靜。
“呂后臨朝稱制，雖手段雷霆，終是保了漢室江山。
后人多詬病她專權(quán)跋扈，卻忘了——若無她，哪來的文景之治？”
他眨了眨眼，像個純粹求知的少年：“姑母覺得，史家對呂后，是否苛責(zé)太過？”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
百官屏息。
我慢慢放下鎏金酒盞。
“基兒想聽真話？”
“請姑母賜教。”
“呂后之錯，”我緩緩抬眼，直視他那雙藏不住野心的眼睛，“不在專權(quán)?！?br>
“而在她心軟?！?br>
“若她當年狠得下心，屠盡**諸子，自己**為帝——”我微微一笑，“史書，便該由她來寫?！?br>
李承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但下一秒，那僵硬化為了某種近乎狂喜的狠厲。
他等到了，等到了這句“大逆不道”。
“姑母！”
他猛地起身，少年嗓音驟沉，“此言何意？！”
“哐當！”
殿門轟然洞開，禁軍持刀涌入，銀甲寒光瞬間淹沒了笙歌暖色。
刀鋒轉(zhuǎn)瞬間，已架在我頸側(cè)。
沈臨淵從席間起身。
他走到李承基身側(cè)，與我隔著一殿刀光。
“殿下，”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議政，“您累了?！?br>
我笑了。
真的笑了。
“沈相終于不裝了？”
他不答，只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詔書，緩緩展開：“長公主李驚鴻，專權(quán)跋扈，牝雞司晨，更于萬壽宴上口出悖逆之言……即日起，褫奪攝政之權(quán)，禁于公主府?！?br>
他念完，抬頭：“驚鴻，簽了吧。
你我夫妻七年，我不想見血?！?br>
我環(huán)視四周。
禁軍副統(tǒng)領(lǐng)、戶部侍郎、巡防營指揮使……這些“投靠”他們的面孔，我都認得。
“戲演得不錯?！?br>
我輕輕鼓掌，“沈相，這七年來，你暗中結(jié)交的每一股勢力，拉攏的每一位將領(lǐng)——哪一件，不是本宮點頭允準的？”
沈臨淵臉色驟變。
李承基厲聲道：“死到臨頭，還虛張聲勢！”
“虛張聲勢？”
我緩步向前，刀鋒隨我移動，卻無人真敢壓下。
“你以為禁軍右衛(wèi)為何輕易倒戈？”
“巡防營半數(shù)人馬為何聽你調(diào)遣？”
“就連你安插在六部的那些‘親信’，遞上來的每封密報，都先經(jīng)了本宮的眼?！?br>
沈臨淵的手開始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