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夢------------------------------------------，總是來得特別遲。，后山的積雪才剛剛化盡，化作涓涓細(xì)流匯入鎮(zhèn)外的青陽河。河水裹挾著殘冰，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一如古鳴此刻混沌的意識深處，那些碎片般涌來的、沉重的、千年前的轟鳴?！芭椤薄?，后背撞在斑駁的土墻上，墻皮簌簌落下。他無力地滑坐在地，嘴角溢出血絲，眼前一陣陣發(fā)黑?！肮?！你們看這廢物的樣子，像不像一條死狗？”。，卻發(fā)現(xiàn)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他看到幾個少年正圍著他，為首的那個穿著錦衣，腰間系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古家二房的長子，古烈?！傍Q哥兒，不是我說你。”古烈蹲下身，拍了拍古鳴腫脹的臉，戲謔道，“你說你一個靈脈盡斷的廢物，老老實實躲在破屋里等死不就行了？非要出來晃悠，這不是存心找揍嗎？”?！熬褪蔷褪?，烈哥今天突破煉氣三層，正想找人練手呢，這廢物就送上門來了！唉，人家好歹也是咱們古家嫡系一脈，你們說話注意點分寸——別把他打死了，留口氣兒，以后還能接著玩兒?！?。，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模糊而遙遠(yuǎn)。真正清晰的聲音，是另一個——一個從靈魂深處傳來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千年前的那個夜晚，天劫山上空烏云密布，九天神雷如雨點般傾瀉而下。他立于山巔，白衣染血，面前站著的是他最信任的人。
“師尊，弟子有負(fù)所托。”
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淚水與笑容交織成一幅詭異的畫面。他的劍，正從古鳴的胸口緩緩抽出。劍身上流淌的鮮血，是古鳴自己的。
“這一劍，是弟子替邪神大人還您的。”
“您教導(dǎo)弟子千年，教會弟子萬法之道，弟子銘記于心。所以，弟子也送您一份大禮——您的神魂，將永世沉淪，不入輪回?！?br>邪神的笑聲從天際傳來，鋪天蓋地。
“古天帝，你終究還是敗了！敗在你最得意的弟子手里！哈哈哈——”
“轟——”
又一道驚雷劈下，天地俱白。
古鳴的意識在這一刻徹底陷入黑暗。
“喂！裝什么死！”
古烈見古鳴半天沒動靜，眉頭一皺，抬腳踹了踹他的肩膀，“別**裝死，老子還沒打夠呢！”
“烈哥，這廢物不會真死了吧？”一個少年有些擔(dān)心地湊過來，“雖然是個廢物，好歹也是家主那一脈的人，要是真打死了……”
“怕什么？”古烈瞪了他一眼，“家主那一脈早就沒人了！**娘三年前失蹤，八成死在外面了，就剩他一個廢物，誰會在乎他的死活？”
話雖這么說，古烈還是蹲下身，伸手去探古鳴的鼻息。
就在這時，古鳴的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完全不同的眼睛。
古烈愣住了。
他見過古鳴無數(shù)次，每一次看到的都是一雙渾濁的、怯懦的、滿是恐懼的眼睛?？纱丝蹋@雙眼睛卻清澈得像山巔的寒潭，深邃得像無星的夜空。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恨意——只有一種古烈從未見過的、仿佛俯瞰眾生的淡漠。
那是一種歷經(jīng)萬古、看盡興衰的眼神。
那是一種與螻蟻對視時、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神。
古烈的手僵在半空，后背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你……你……”
古鳴緩緩抬起手。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古烈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只手上沾滿的泥土和血污。可就是這只慢得離譜的手，卻讓古烈生出一種無處可逃的錯覺——仿佛無論他如何躲閃，這只手都會準(zhǔn)確無誤地落在它想去的地方。
古鳴的手指輕輕搭上古烈的手腕。
那一瞬間，古烈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遠(yuǎn)古兇獸盯上了。
然后，他感到一股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奇異波動，從古鳴的指尖傳來，順著他的手腕，沿著他的經(jīng)脈，一瞬間蔓延至全身。
那波動太弱了，弱到古烈?guī)缀跻詾槭亲约旱腻e覺。
“你……你干了什么？！”古烈猛地抽回手，踉蹌后退幾步，險些摔倒。
身后的少年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烈哥，你怎么了？”
“那廢物干什么了？”
古烈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痕跡都沒有?？蓜偛拍且凰查g的感覺，實在太詭異了——就像有什么東西，從他體內(nèi)被抽走了一部分。
不，一定是錯覺。這廢物靈脈盡斷，丹田破碎，連凡人都不如，能干什么？
古烈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古鳴：“廢物，你剛才……”
話說到一半，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古鳴已經(jīng)站了起來。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破舊的衣衫上沾滿了塵土和血跡，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嘴角還掛著血絲?？伤湍菢诱局?，卻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他才是居高臨下的那個。
古烈張了張嘴，想說幾句狠話找回場子，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古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便移開視線，轉(zhuǎn)身，朝巷子口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甚至有些蹣跚——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虛弱到每走一步都需要咬牙堅持?？伤叩脴O穩(wěn)，脊背挺得筆直，沒有一絲一毫的佝僂。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古烈才像被**了定身咒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烈哥，你剛才怎么了？”幾個少年圍上來，“那廢物是不是使了什么妖法？”
“放屁！”古烈一巴掌拍開說話的人，“一個靈脈盡斷的廢物，能使什么妖法？”
“那他剛才……”
“行了！”古烈不耐煩地打斷他，“都散了！今天的事，誰也不許說出去，聽見沒有？”
少年們連連點頭，作鳥獸散。
古烈站在原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種被抽走什么的感覺，已經(jīng)消失了。他握了握拳，體內(nèi)的靈力運轉(zhuǎn)自如，沒有任何異常。
果然是錯覺。
他松了口氣，罵罵咧咧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體內(nèi)，有一道極其細(xì)微的封印，正安靜地躺在他的靈脈深處。那封印微弱得像清晨的霧氣，卻精準(zhǔn)地封鎖住了他靈脈中最關(guān)鍵的一個節(jié)點。
七日之后，這道封印會自行消散。
到那時，他的靈脈會像從未被封印過一樣，重新暢通無阻。
只可惜，七日之后，他已經(jīng)不需要靈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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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鳴走出巷子，沿著青陽鎮(zhèn)那條貫穿東西的青石路，朝鎮(zhèn)子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路上偶爾有行人經(jīng)過，看到他那副狼狽的模樣，有的皺眉避開，有的低聲議論，卻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
古鳴是青陽鎮(zhèn)的名人——當(dāng)然，是那種人人避之不及的名人。
三年前，他還是古家嫡系一脈的少爺，父親古**是古家家主的候選人之一，母親林婉更是來自東玄域某個大家族的千金。那時的古鳴，雖然天賦平平，卻也是錦衣玉食、前呼后擁。
三年前的一天，古**夫婦突然接到一封密信，連夜離開了青陽鎮(zhèn)，從此杳無音信。
三天后，古鳴的靈脈莫名斷裂，丹田破碎，一夜之間從少爺變成了廢物。
有人說，是古**的仇家尋上門來，廢了他的兒子。
有人說，是古家內(nèi)部有人暗中下手，鏟除后患。
也有人說，古鳴本就是個廢物，所謂的靈脈斷裂不過是裝不下去露了餡。
真相如何，沒人知道。人們只知道，從那以后，古鳴就成了青陽鎮(zhèn)人人可欺的廢柴。誰心情不好了，都可以去找他發(fā)泄一番；誰手頭緊了，都可以去他那個破屋里翻一翻，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古鳴從不反抗，從不告狀，甚至從不開口說話。他只是沉默地承受著一切，像一具行尸走肉。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整整三年。
直到今天。
古鳴在鎮(zhèn)子最東頭的一間破屋前停下。
說是破屋，其實已經(jīng)不能算屋子了——土墻坍塌了大半，屋頂?shù)拿┎菹∠±?，露出幾根快要朽斷的房梁。院子里長滿了荒草，只有中間那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證明這里還有人住。
古鳴推開發(fā)出刺耳聲響的破木門，走進(jìn)屋里。
屋里比外面還破。一張缺了腿的木板床，一張搖搖欲墜的破桌子，一個用來當(dāng)?shù)首拥臉涠眨褪侨康募耶?dāng)。墻角堆著一些破爛的被褥，散發(fā)著一股霉味。
古鳴在樹墩上坐下，閉上眼睛。
大量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沖擊著他的神魂。
這些記憶，有些是屬于“古鳴”的——那個在這具身體里活了十六年的少年。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恐懼絕望，他對父母的無盡思念，他對古烈的刻骨仇恨，都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血肉里。
而另一些記憶，是屬于另一個人的。
那個人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究竟有多少年。他是萬法之道的開創(chuàng)者，是萬法之師，是九天十地公認(rèn)的第一人。他登臨天帝之位時，九天齊鳴，萬界來朝；他隕落之時，天地同悲，日月無光。
那個人，也叫古鳴。
或者說，那才是真正的古鳴。
千年前的天劫山上，他被最信任的弟子****，神魂被邪神封印，本該永世沉淪?？赡欠庥〗K究出現(xiàn)了一絲破綻——千年之后，他的神魂掙脫束縛，在這具同樣名為“古鳴”的軀體中，重新蘇醒。
兩世的記憶，在這一刻轟然交匯。
古鳴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他伸出手，看著這只沾滿泥土和血跡的、瘦弱得像雞爪一樣的手。
這就是他現(xiàn)在的身體。
靈脈盡斷，丹田破碎，比凡人還不如。
可古鳴卻笑了。
萬法之師，最擅長的是什么？
不是呼風(fēng)喚雨的神通，不是移山填海的偉力，而是從無到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創(chuàng)造。
他當(dāng)年收徒之時，曾問過那個弟子一句話：“你可知道，為師為何能創(chuàng)出萬法之道？”
那弟子恭敬地回答：“師尊天縱奇才，悟性通天。”
古鳴搖頭：“錯了。為師能創(chuàng)出萬法之道，不是因為天縱奇才，而是因為為師曾一無所有?！?br>那弟子不解。
古鳴解釋道：“正因為一無所有，所以才懂得珍惜每一點微末的力量；正因為靈脈平庸，所以才絞盡腦汁去研究如何用最少的靈力發(fā)揮最大的威力；正因為資質(zhì)普通，所以才逼迫自己去理解每一種功法的本質(zhì)，而不是依賴天賦強(qiáng)行修煉?！?br>“萬法之道的真諦，不在于擁有多少，而在于能用多少。”
此刻，古鳴看著這具破敗的身體，千年前的那番話，仿佛是對此刻的自己說的。
靈脈盡斷又如何？他當(dāng)年研究過三千種重塑靈脈的方法。
丹田破碎又如何？他當(dāng)年親手修復(fù)過不下百位強(qiáng)者的丹田。
比凡人還不如又如何？他當(dāng)年從一個資質(zhì)平庸的普通修士，一步步走到天帝之位，靠的從來都不是天賦。
古鳴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遠(yuǎn)處，青陽鎮(zhèn)的炊煙裊裊升起，隱隱可以聽到孩子們的歡笑聲。
古鳴的目光越過這些，望向更遠(yuǎn)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巍峨的山峰，即便隔著千里之遙，也能隱約看到它直插云霄的輪廓。
天劫山。
千年之前，他隕落的地方。
“等著?！惫砒Q輕聲說，聲音低沉得像一聲嘆息，“為師很快就來?！?br>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琴音，從隔壁傳來。
那琴音斷斷續(xù)續(xù)，曲調(diào)詭異，像是有人在用琴聲傳遞什么信息。古鳴眉頭微微一皺——他記得，原主的記憶中，隔壁住著一個神秘啞女，從來不與任何人交流，每天夜里都會彈琴。
原主從未在意過這琴聲，畢竟他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心思管別人。
可此刻，古鳴卻從那琴音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那是——
萬法時代的古調(di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