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有些感慨：“二十載了，時間過得真快……”

說著，她走到佛龕旁的烏木柜前，打開一個抽屜，取出一個有些年頭的錦緞小盒。

里面躺著一張顏色陳黃的**契。

“當(dāng)年從人牙子手里買你回來時，那人牙子說過一嘴，是在南京城外一處叫清水村的地方買的你?！?br>
“若你真想尋，或許是個去處?！?br>
“去南京的渡船，四天后有一班。我會讓陳管家替你安排個新的身份，至于沈承淵這個人……對外只說是回南方看望姨母時遇險身亡，不會損了霍家顏面，也全了你的名聲?！?br>
老夫人看著他，突然輕嘆一聲：“你可知當(dāng)年清菲要嫁你時，我為何不同意？”

沈承淵垂眸。

他不過一個仆人，當(dāng)年即使霍家破產(chǎn)，也不至于淪落到必須嫁一個仆人的地步。

老夫人不同意，不過是情理之中。

可老夫人像是看透了他的猜想，搖了搖頭：“并非嫌棄你的出身，而是從小你的性格就比那些世家公子還要倔強，認(rèn)準(zhǔn)了死理?！?br>
“清菲她重情意，或許是一個好人，但絕非是個能一生只守一人的好妻子，身為她的丈夫必定要受很多委屈?！?br>
“我等了很多年，以為你就這么認(rèn)了，沒想到你如今還有想開的勇氣?！?br>
說著，把盒子送到沈承淵手中：“去吧，也當(dāng)成全我們這幾十年的母子緣分?！?br>
沈承淵喉頭微哽。

難怪，難怪老夫人毫無異議，難怪像是早已準(zhǔn)備好。

他雙手接過盒子，跪地磕首，“謝母親?！?br>
退出佛堂，他將錦盒小心收進(jìn)袖袋，沿著回廊往回走。

經(jīng)過廚房時，只見一個丫鬟看到他如見救星。

“姑爺?！?br>
“老夫人吩咐給大小姐送的安神湯，可林少爺又命我去拿雪花膏，我實在走不開……”

沈承淵了然，接過托盤：“我來吧。”

丫鬟感激地退下。

沈承淵端著溫?zé)岬臏K，轉(zhuǎn)身踏上樓梯。

霍清菲書房的門并未關(guān)嚴(yán)，留著一道縫隙，里頭壓抑的談話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你還要騙他到什么時候？當(dāng)年你根本沒有把蘇景珩送出國。”

“你把他送到那個外國醫(yī)生手下，鍍了層金，如今風(fēng)風(fēng)光光調(diào)回來進(jìn)了霍氏醫(yī)療部當(dāng)組長。”

“霍清菲，你的心思，當(dāng)真以為我看不透？”

沈承淵的腳步，驀地釘在原地。

緊接著，是霍清菲清麗而煩躁的聲音：“母親，我的事，我自有分寸?！?br>
老夫人語調(diào)嘲諷。

“分寸？你的分寸就是讓承淵占著霍家姑爺?shù)拿?，替你操持霍家，?yīng)付你那些**，養(yǎng)那些孩子？”

“你把所有的體面都留給了蘇景珩。舍不得他做小伏低，舍不得他困在這宅子里，所以你就活該困著承淵？”

“你這樣做，對得起他，對得起你那夭折的孩子嗎？”

霍清菲的回復(fù)，像一根**進(jìn)沈承淵的耳膜：

“承淵他……適合這里，他能打理好一切，讓所有人都安穩(wěn)。但景珩不一樣?！?br>
“他是天上的鷹，關(guān)在籠子里會死的，我舍不得?！?br>
沈承淵站在那里，周遭的聲音仿佛瞬間褪去，聽到了血液一點點凍結(jié)的聲響。

原來如此。

她不動他的霍家姑爺之位，不僅僅是因為愧疚，更多的只是因為他適合。

掌心傳來的湯盞溫度，燙得他指尖發(fā)顫。

見她這幅冥頑不靈的模樣，老夫人嘆氣，“你知不知道承淵他都打算……”

“母親?！?br>
沈承淵猛地推開門，聲音平靜地截斷了老夫人的話。

書房內(nèi)的兩人俱是一驚。

霍清菲倏地轉(zhuǎn)身，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緊張：“你什么時候來的？”

沈承淵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桌上，目光平靜地迎視她。

“剛走到門口，怎么了嗎?！?br>
霍清菲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見他眼角微紅，面無異常才松了口氣。

“沒什么?！?br>
“母親年紀(jì)大了，愛操心，送母親回去吧。”

沈承淵上前，扶住老夫人的手臂。

兩人沉默地走出書房，穿過長長的回廊。

直到離那棟小樓足夠遠(yuǎn)，沈老夫人才停下腳步，啞聲道：“承淵，你……都聽見了，是不是？”

沈承淵緩緩抬起頭，廊外夜色濃稠，無星無月。

“母親，”他的聲音很輕，“不重要了。”

“從今往后，她做什么，為了誰，我都不在意了。”